铜镜坠地,碎成三片。
凌风猛地抬头,冷汗浸透后背。科举考场的血腥味还萦绕在鼻腔,眼前却是锦衣卫内堂的陈设——烛火摇曳,窗外夜色浓稠。
他盯着地面,铜镜碎片映出扭曲的面孔。
“大人!”周泰推门而入,脚步急促,“放榜时辰将至,礼部那边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凌风蹲下身,捡起最大那片碎镜。指尖触碰镜面,冰凉刺骨。
铜镜表面光滑如新,没有一丝血光。
“大人?”周泰迟疑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将碎片揣入怀中:“走吧。”
放榜日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朱雀大街两侧挤满考生与百姓,目光齐聚礼部高墙上的黄榜。凌风率锦衣卫列阵街口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他扫视人群——有兴奋搓手的寒门书生,有脸色铁青的世家子弟,还有几个藏在人群阴影里的面孔,目光闪烁。
“周泰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东南角第三根旗杆下,灰衣短打那两人,盯紧了。”
周泰点头,打了个手势,两名锦衣卫悄然隐入人群。
鼓声骤响。
礼部侍郎王世充登上高台,笑容谦和:“圣上恩典,奉天承运——”
他展开黄榜,念出第一个名字:“甲等第一,江都考生,张守约!”
人群炸开。
张守约?那个边军老兵?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粗汉?
“舞弊!”
“定是舞弊!”
几名世家子弟率先叫嚷,人群骚动。凌风抬手,锦衣卫齐刷刷拔刀半寸,刀光晃得众人一窒。
“谁敢喧哗?”凌风声音不大,却压过全场,“科举取士,圣上钦定。有异议者,殿前对质!”
人群安静下来,但怨气未散。
王世充继续念榜,每念一个名字,台下就一阵骚动——前十名中,七人出自寒门,三人是军中将士,世家子弟一个都没上榜。
“甲等第十,洛阳考生,赵明义。”
念完最后一名的刹那,人群中有人大喊:“假的!考题早被泄露!”
凌风目光一凝。
那喊话之人藏在人群中,喊完就往后缩。但锦衣卫早已布控——周泰一个箭步,揪住那人的衣领,将他拖出人群。
“说,谁指使你?”
那人脸色煞白,却梗着脖子:“天下人都知道!凌风你搞的什么‘科举改制’,分明是给自家亲信铺路!那铜镜——你妹妹拿的铜镜,就是证据!”
人群再次骚动。
凌风眯起眼,盯着那人:“你怎么知道我妹妹拿过铜镜?”
那人一愣,随即咬牙:“有人看见了!”
“谁看见的?”
“——”
“说不出来?”凌风冷笑,“绑了,押回锦衣卫大牢。”
两名锦衣卫上前,那人突然挣开束缚,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,朝凌风扑来:“我跟你拼了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匕首落地,那人手腕被凌风扣住,反拧到背后。
“带下去。”凌风声音平静,“用刑,问出幕后主使。”
那人被拖走时还在嘶吼:“凌风!你会后悔的!你妹妹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周泰一拳打在他后脑,人软倒在地。
人群鸦雀无声。
凌风转身,看向高台上的王世充:“王大人,继续放榜。”
王世充笑容不变,展开最后一张榜单:“乙等——”
突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——十余骑御林军疾驰而来,为首之人正是御林军副统领李元吉。
“圣旨到!”
李元吉翻身下马,手中高举黄绢。凌风心头一沉——李元吉是来抓他的。
“锦衣卫指挥使凌风接旨!”
凌风单膝跪地,众人随之跪倒。
李元吉展开圣旨,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推行科举改制,本为社稷之福。然朝中众臣弹劾其‘以妖术乱政,挟私舞弊’,朕深疑之。令其即刻入宫面圣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”
凌风起身:“臣领旨。”
他接过圣旨,目光扫过人群——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忧心忡忡,有人冷眼旁观。
李元吉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凌指挥使,圣上震怒,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多谢李副统领提醒。”
凌风抬步欲走,周泰拦住他:“大人,大牢里那突厥细作——”
“你审。”凌风低声道,“用我教你的法子,撬开他的嘴。”
周泰迟疑:“但那人嘴硬得很,已经关了两天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”
“那就换法子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‘吐真散’,混在水里灌下去。一炷香内,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周泰接过瓷瓶,眼中闪过惊讶:“大人,这——”
“别问来历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问出内应,立刻来宫中报我。”
周泰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凌风翻身上马,跟在李元吉身后,策马朝皇宫方向而去。
朱雀大街两侧,百姓们交头接耳,目光复杂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凌指挥使要倒台了?”“倒什么台?圣上只是召见,又没定罪。”“你没看见吗,那些世家子弟的眼神,恨不得吃了他。”
马蹄声渐远,人群渐渐散去。
锦衣卫内堂。
周泰端着水碗,站在牢房门外。
牢房里,突厥细作被铁链锁在木柱上,浑身是伤,但眼神依旧凶狠。
“喝下去。”周泰将水碗递到细作嘴边。
细作扭过头:“呸!你爷爷不吃这套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周泰使了个眼色,两名锦衣卫上前,按住细作的头,掰开他的嘴,周泰将水碗灌了进去。
细作呛咳几声,眼神渐渐涣散。
周泰盯着他,等了一炷香时间,开口问道:“谁派你来?”
“可汗。”细作声音含糊。
“可汗派你做什么?”
“刺杀凌风,搅乱科举。”
“朝中内应是谁?”
细作沉默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:“王——”
“王什么?”
“王世充。”
周泰心中一凛: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张——”
话音未落,细作突然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,眼睛翻白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泰上前扶住他,但细作已经没了呼吸。
他摸了摸细作的脖子——脉搏停了。
周泰攥紧拳头:“毒?那水碗——”
他看向手中的瓷瓶,又看向地上的尸体。
不对。那吐真散是凌风亲手给的,绝不会有问题。那细作为什么会死?
除非……有人提前给他下了毒,算准了时间发作。
周泰脸色铁青:“来人!封锁牢房!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“是!”
他转身走出牢房,心中念头飞转——细作临死前说出了王世充,还有一个人没说完就断了气。那张——张什么?张横?还是张狗儿?
不对,张狗儿是边军老兵,绝不可能。张横是边军主将,但远在边境,怎么可能插手科举?
除非……朝中还有更大的内应。
周泰深吸一口气,拿起令牌:“备马!我要进宫!”
皇宫,御书房。
凌风跪在殿中,杨广坐在龙椅上,手中翻着一本奏章。
“凌风,你可知罪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杨广冷笑一声,将奏章扔到他面前,“你自己看看——户部尚书崔敬,工部侍郎王世充,还有御史台七名官员,联名弹劾你‘以妖术乱政,挟私舞弊’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凌风捡起奏章,扫了一眼,又放下:“圣上,这些都是无稽之谈。臣推行科举改制,为的是选拔寒门英才,充实朝堂。那些世家子弟落榜,自然心生怨恨,联名弹劾,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家利益。”
“利益?”杨广站起身,走到凌风面前,“你知不知道,崔敬今日早朝时,当着百官的面,拿出了一面铜镜?”
凌风心中一紧。
“那铜镜上刻着什么,你知道吗?”杨广盯着他,“上面写着——‘隋亡前夜,你即死因’。你妹妹凌月,已经被崔敬拿下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凌风猛地抬头:“圣上,我妹妹——”
“你放心,她暂时无恙。”杨广转身,坐回龙椅,“但崔敬说了,这铜镜是你妹妹带来的,上面刻的,是你凌风的死因。他怀疑,你凌风根本不是本朝人,而是——前朝余孽。”
凌风心头巨震。
前朝余孽?这罪名,足以让他满门抄斩。
“圣上,臣冤枉!”
“冤枉?那你说说,这铜镜是怎么回事?”
凌风咬紧牙关——他不能说。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者,不能说那铜镜是未来史书,更不能说他来这里是为了阻止隋朝灭亡。
这些话说出来,杨广会相信吗?
不会。
只会让他死得更快。
“臣无话可说。”凌风低下头,“但臣恳请圣上明察秋毫,莫被奸人所惑。”
“奸人?”杨广笑了,“你说崔敬是奸人?可朕看来,他比你更像忠臣。凌风,你推行科举改制,朕支持你;你设立锦衣卫,朕也支持你。但你有太多秘密了——那个吐真散、那些古怪的审问法子、还有你那妹妹带来的铜镜——这些,朕都看在眼里,只是没说破。”
凌风抬起头,与杨广对视。
“圣上,臣——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杨广打断他,“朕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三天之内,找出幕后黑手,证明你的清白。否则,你和你妹妹,都得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凌风站起身,转身欲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杨广叫住他,“你妹妹在崔敬府上,你要救人,也得先过他那关。不过朕提醒你——崔敬府上,可不止有铜镜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一封信。”杨广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扔给凌风,“突厥可汗的亲笔信,上面写着——‘凌风,三日之后,长安城破’。”
凌风接过信,展开一看,字迹确实是突厥可汗的。
他攥紧信纸,心头念头飞转——突厥可汗怎么会写信给崔敬?崔敬与突厥勾结?还是有人陷害崔敬?
不对。
如果崔敬与突厥勾结,那科举改革中的那些阻碍,就说得通了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凌风退出御书房,走出宫门,周泰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大人!牢里出了变故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细作死了,对吗?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开口。”凌风冷声道,“走,去崔敬府上。”
“大人,崔敬府上守卫森严——”
“那就闯进去。”
凌风翻身上马,周泰紧随其后。
两骑疾驰,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,直奔崔敬府邸。
崔敬府上,大门紧闭。
凌风下马,一脚踹开大门。
“凌指挥使!你这是私闯民宅!”崔敬的声音从厅堂传来。
凌风走进厅堂,看到崔敬正坐在椅子上,手中拿着一面铜镜。
“崔大人,我妹妹呢?”
“你妹妹?”崔敬笑了,“她就在后堂,不过——你敢进去吗?”
凌风眼神一冷:“我有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你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崔敬站起身,将铜镜扔给凌风,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凌风接住铜镜,低头看去——镜面上,竟然映出了一行字:
“隋亡前夜,你即死因。”
那不是刻的,而是活的字,像血一样在镜面上流动。
凌风心中一凛——这铜镜,有古怪。
“看到没有?”崔敬冷笑,“这铜镜,是你妹妹带来的。上面的字,是血书。它写着——凌风,你就是隋朝灭亡的死因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崔敬转身,走向后堂,“你妹妹就在里面,你自己去救吧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后堂。
后堂里,凌月被绑在椅子上,双眼紧闭,脸色苍白。
“凌月!”
凌风上前,解开绳子,扶起妹妹。
凌月睁开眼睛,看到凌风,眼泪瞬间流下:“哥——”
“别怕,哥来了。”
“哥……那铜镜……铜镜背面有字……”
凌风一愣,翻过铜镜——背面果然刻着一行小字:
“隋亡前夜,你即死因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心头念头飞转。
这是什么意思?
难道……他穿越来此,不是为了阻止隋朝灭亡,而是为了加速它的灭亡?
不。
不可能。
“哥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凌月声音微弱,“铜镜里……我看到你了……”
“看到我什么?”
“看到你……站在城墙上……身后是大火……长安城……在烧……”
凌风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看向手中的铜镜,镜面上那行血字还在流动。
突然,镜面上的字变了:
“凌风,你已入局。”
“三日之内,长安城破。”
“隋亡前夜,你即死因。”
凌风攥紧铜镜,眼神变得冰冷。
他抬起头,看向崔敬:“崔大人,你这铜镜,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自然是你妹妹带来的。”崔敬笑道,“怎么,你自己也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冷声道,“这铜镜,是突厥人的东西。”
崔敬笑容一僵:“什么?”
“突厥人擅长巫蛊之术,这铜镜,是他们用来蛊惑人心的。”凌风盯着崔敬,“你被他们利用了,崔大人。”
崔敬脸色变了:“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看。”凌风举起铜镜,“镜面上这些字,根本不是血书,而是突厥人的妖术。他们用这铜镜,来控制你,让你对付我。”
崔敬愣住了。
他看向铜镜,镜面上那些字还在流动。
“这——这怎么可能?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凌风冷笑,“突厥人想借你的手,除掉我。然后,他们就能攻破长安,灭掉隋朝。”
崔敬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他后退两步,跌坐在椅子上:“我——我竟然被他们利用了——”
“崔大人,现在醒悟,还不晚。”凌风收起铜镜,“你告诉我,那封突厥可汗的信,是谁给你的?”
“是——是王世充。”
“王世充?”凌风眯起眼,“果然是他。”
“他跟我说,这铜镜是你妹妹带来的,上面刻的是你的死因。”崔敬声音颤抖,“我当时信以为真,才联名弹劾你——”
“王世充在哪儿?”
“他——他今天没上朝,说是去了城外的庄园。”
凌风转身就走。
“大人!”周泰跟上,“我们现在就去抓王世充?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先去救你妹妹。”
“可我妹妹——”
“她没事。”凌风看向手中的铜镜,“这铜镜,才是关键。”
他翻身上马,策马朝城外而去。
周泰紧随其后:“大人,那铜镜里到底有什么?”
“有未来。”凌风声音低沉,“也有过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凌风勒住马,转过头,看着周泰,“我不该来这里。”
周泰愣住了:“大人——”
“我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。”凌风看向远方,“但我来了,就必须改变。”
他策马加速,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周泰紧跟其后,心中念头飞转——大人说的“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”,是什么意思?
难道……大人真的不是本朝人?
不。
不可能。
他甩甩头,策马追上。
城外,王世充的庄园。
凌风翻身下马,一脚踹开大门。
庄园里空无一人。
“王世充!”凌风大喊,“你给我出来!”
没有人回答。
周泰四处搜索,突然发现书房里有一封信。
“大人!这里有封信!”
凌风接过信,展开一看——上面写着:
“凌风,你果然来了。你以为你能改变历史?不。历史早已注定。隋朝必亡,你必死。三日之后,长安城破,你我共赴黄泉。”
落款是——王世充。
凌风攥紧信纸,手指泛白。
“大人,王世充逃了?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他没逃。他只是——躲起来了。”
“躲起来?”
“对。”凌风抬起头,看向远方,“他在等我。”
“等大人做什么?”
“等我去找他。”凌风冷声道,“因为他知道,我一定会去找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凌风举起手中的铜镜,“这铜镜里,藏着我的死因。”
周泰愣住了。
凌风转身,看向西方——夕阳西下,长安城的城墙上,血色一片。
三日之后。
长安城破。
他攥紧铜镜,镜面上那行血字还在流动:
“隋亡前夜,你即死因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犹豫。
“走吧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去找王世充。”
“大人,我们现在就去?”
“对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因为——没有时间了。”
他策马疾驰,冲进了夜色之中。
身后,夕阳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。
长安城,陷入黑暗。
铜镜背面,新的字迹缓缓浮现——
“凌风,你已入局。”
“三日之后,你即死因。”
“你之死,隋之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