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掐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渗出,滴在青砖上。
那张血书就贴在考桌底下——“凌月已入考场,第三排第七座,女扮男装。你救不了她,也救不了隋。”
他不信。
可目光扫过第三排第七座时,心脏猛地一沉。
那是个瘦削的少年,脸色蜡黄,眼神却熟悉得让人窒息——凌月那双眼睛,他从小看到大。她正低头答题,手在发抖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墨点,像在戳他的心脏。
“大人?”周泰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发现了什么?”
凌风把血书攥进掌心,指甲嵌进肉里,血珠顺着指缝渗出。“盯死第三排第七座,别惊动她。”
周泰脸色一变,立刻移步。
凌风转身走向监考官席位,脑中飞速运转。血书字迹和上次密信一致——突厥人在考场内有人。科举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而这个“血祭”,正一步步逼他入绝境。
“凌大人脸色不好。”崔敬坐在主考位上,端着茶盅,笑得皮笑肉不笑,“莫非……试题有问题?”
凌风抬眼,目光如刀。
这老狐狸知道内情。崔敬是户部尚书,朝中反对改制最顽固的那个。他和王世充走得近,而王世充——上次刺杀中丧命的突厥密使,暴毙前曾密会过的人。
“试题没问题。”凌风一字一句,“但考场里,有老鼠。”
崔敬茶杯一顿,随即轻笑:“凌大人说笑了。三千考生,都是经过层层审核的,哪来的老鼠?”
“那就查。”凌风转身,对周泰低语,“封场,所有考生原地不动。让张横带兵围住贡院,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崔敬脸色变了:“凌风!你这是什么意思?科举乃国家大典,你要擅动兵马,扰乱了考场秩序,陛下怪罪下来——”
“陛下让我监军、监考。”凌风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压得满场寂静,“现在,我怀疑考场内混入突厥细作,意图篡改试题,破坏科举。崔大人想说这是小事?”
崔敬嘴唇发抖,却没接话。
考场内气氛骤紧。三千考生坐在各自座位上,抬头望着主考台上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侍卫。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不安地扭动身子,第三排第七座那个“少年”垂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凌风强迫自己不去看她。
他走到主考台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那是他前世用烂的反作弊系统——座位号、笔迹比对、入场时间、体温异常。所有数据被他画成一张矩阵图,挂在考场上。
“所有考生,不必惊慌。”他举着那张纸,声音传遍考场,“本官只是要确认一件事——你们的答卷,是否出自你们之手。”
他抬手,示意周泰带着锦衣卫进场。
“从左至右,依次收回每人的草稿纸。对,就是你们打草稿用的那张。”凌风目光扫过全场,“考生不许抬头,不许说话,违者取消资格。”
三千人面面相觑。
锦衣卫开始收草稿纸,速度快得惊人。周泰带着几个识字的文书,一张张比对笔迹。凌风站在考台上,死死盯着那张矩阵图。
笔迹比对只是障眼法。真正的杀招在入场时间——他让人在考场四个角落放了香炉,香炉里掺了特制的香料,会附着在衣物上。只要用特制的水一喷,就能显出附着点。
突厥人身上,必然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某种植物。
凌风赌的是这个。
一刻钟后,周泰捧着几张纸上来。“大人,笔迹都查过了,没有明显异样。”
凌风没接话。他走下考台,手里端着一碗水,走到第一排考生面前: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那考生愣住,乖乖伸出手。
凌风把水倒在他手上,指尖滑过对方掌纹。水珠滴落,没有变色。
“下一个。”
他一个个走过去,眼神专注得像在拆炸弹。考场里静得可怕,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。
凌月坐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凌风走到她面前,喉头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:“伸手。”
凌月伸出右手。
凌风把水倒上去——没有变色。
他的心脏瞬间绞紧。不对,难道血书是假的?他正要松口气,余光却扫到凌月的左手……正死死攥着什么东西。
“左手。”
凌月浑身一颤,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满是惊恐和无助。
她缓缓松开左手。掌心躺着一颗药丸,颜色暗红,像是血凝成的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这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考场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张横带着边军冲进来,盔甲碰撞声震得地板发颤。紧接着,崔敬站起身来,厉声喝道:
“凌风!你滥用职权,扰乱科举!本官已派人禀报陛下,你等着被罢官吧!”
凌风没理他。
他盯着那颗药丸,脑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是毒药。凌月被人逼着带进来的,要么服毒自尽,要么暴露后被灭口。
“周泰!”他厉声道,“封锁考场所有人!谁都不准离开!”
话音刚落,人群中爆出一声惨叫。
一个考生突然倒地,口吐白沫,抽搐着死去。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考场内乱成一团。
凌风猛地回头。
崔敬站在主考台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那眼神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。
“科举舞弊,考生暴毙。”崔敬放下茶碗,“凌大人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凌风脑子飞速转动。
这是局。突厥人根本不是为了破坏科举,而是为了栽赃他。考生暴毙,科举作废,所有罪责都会扣到他头上。而他刚才封场、查笔迹、泼水的举动,反而成了证据。
“闭嘴!”他喝道,“把崔敬拿下!”
锦衣卫刚要动,考场外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御林军冲了进来,为首的是李元吉——御林军副统领,冷厉的脸上戴着面具般的笑容。
“凌大人,陛下召你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。
现在走,凌月必死。不走,抗旨的罪名足够杀头。
他看了一眼凌月,压低声音:“跟着周泰,躲进密室,等我回来。”
凌月想说话,却被他捂住嘴。
“别出声,等我。”
他转身,走向李元吉。
李元吉没动,只是抬手示意御林军押住他。凌风被捆住双手,推搡着往宫门走去。身后,考场内哭喊声此起彼伏,崔敬站在主考台上,抚须轻笑。
那笑容,让凌风想起血书上最后那句话——“盛世代价,需以穿越者血祭。”
他们不是要杀他。
他们是要毁掉他的一切,再让他绝望地死。
大殿内,杨广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杀人。崔敬和一众朝臣跪在两侧,齐声弹劾凌风“擅动兵马、扰乱科举、逼死考生”。
“陛下,凌风此举已引发民怨!若不大刑处置,恐人心尽失!”
“臣附议!凌风身为侍卫,却目无王法,罪不可赦!”
杨广没说话,只是盯着凌风。
凌风跪在地上,手被捆着,脑门上全是冷汗。他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崔敬和李元吉联手,布好了局。他唯一能赌的,是杨广到底有多信任他。
“凌风。”杨广终于开口,“科举之事,你如何解释?”
“陛下,臣只是例行检查,并未扰乱考场。”
“例行检查?”崔敬厉声道,“你带兵封场,逼死六个考生,这叫例行检查?”
凌风抬头:“那六人是突厥细作,臣查到时,他们服毒自尽——”
“胡说!”崔敬指着凌风,“你分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!”
杨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看了一眼李元吉,又看了一眼凌风,慢慢开口:“凌风,你是朕的贴身侍卫,朕信你。但这次,你做得太过了。”
“臣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杨广抬手,“革去凌风监军、监考之职,押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凌风脑子一嗡。
革职?押入天牢?那凌月怎么办?
“陛下!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却被御林军死死按住,“臣还有话说!”
“拖下去。”
凌风被拖出大殿,耳边全是朝臣的窃笑。崔敬站在殿门口,目送他离去,眼中满是得意。
天牢里,腐臭味刺鼻。
凌风被关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,铁链锁住手脚,潮湿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稻草。他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,脑中飞速运转。
崔敬和李元吉联手,突厥人在背后操控。他们步步紧逼,专门针对他的弱点——凌月。而他,因为太自信,轻视了对手,落到现在这个地步。
“大人?”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。
凌风睁眼。
隔壁牢房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囚犯正盯着他。那人的脸被墙壁的阴影遮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里满是血丝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?”老囚犯笑了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我是被你抓进来的呀。三个月前,你说我私通突厥。”
凌风皱眉。
“我没私通。”老囚犯慢慢说着,“但你抓了我,关了我三个月。现在,你自己也进来了。”
凌风握紧铁链。
“你姓凌,对吧?”老囚犯凑近铁栏,“你妹妹……是个好姑娘。她在外面,替你扛着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来:“你认识我妹妹?”
“认识。”老囚犯笑了,“她替我送过饭。她说,哥哥是好人,只是被人陷害了。”
凌风喉头滚动。
“她被抓了。”老囚犯继续说着,“就在你被抓进天牢后的第二天。周泰想救她,但被王世充的人堵住了。凌月……被带走了。”
凌风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瘫坐在地上,铁链哗啦作响。
凌月被抓了。而他,被困在天牢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很后悔?”老囚犯问。
凌风没说话。
“后悔没用。”老囚犯轻声道,“你得出去。”
“怎么出去?”
“用脑袋。”老囚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你是聪明人。聪明人,就该用聪明人的办法。”
凌风盯着他,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?”老囚犯咧嘴一笑,“我叫赵铁匠。以前,是军械监的。”
凌风猛地想起这个人。赵铁匠,手艺精湛,曾为他打造过一把特殊的匕首。三个月前,因为私通突厥的罪名被抓进天牢。但凌风记得很清楚,那个案子……他根本没查完。
“赵铁匠,你无罪。”
赵铁匠愣住了。
“我查过你的案子,你是被冤枉的。”凌风抓住铁栏,“我能救你出去,只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磨开这铁链。”
赵铁匠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,从铁栏缝里递过来。
凌风接过,开始磨铁链。
铁链磨得吱吱作响,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。他磨了整整两个时辰,手磨出血泡,磨刀石磨成粉末,终于磨断了第一根铁链。
“继续。”赵铁匠说着,又递过来一块磨刀石。
凌风接过,继续磨。
不知过了多久,铁链终于全部断开。他瘫倒在地,浑身是汗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现在,你得想个办法出去。”赵铁匠说。
凌风喘着粗气,看着牢门上的锁。那是一把普通的铜锁,但钥匙在狱卒手里。而狱卒……轮班要两个时辰后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他站起身,在牢房里走了一圈,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块砖上。
那是天牢最薄弱的地方。他以前查过案,知道这里的建筑结构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踹向那块砖。
“轰!”
砖墙碎裂,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凌风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匠:“跟我走。”
赵铁匠愣了一瞬,随即爬起来,跟着他钻进通道。
通道尽头,是一间密室。凌风推开门,整个人僵住了。
密室里,凌月被绑在柱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,眼睛里满是泪水。她身边站着一个人——王世充。
“凌大人,你来得真快。”王世充皮笑肉不笑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刀尖抵在凌月的喉咙上。
凌风握紧拳头:“放了她。”
“放了她?”王世充笑了,“你妹妹可是‘血祭’的关键。突厥人说了,要用她的血,来祭奠隋朝的覆灭。”
“你敢动她,我让你全家陪葬。”
“你?”王世充笑得更大声了,“你是个阶下囚。凌风,你输了。”
凌风盯着他,慢慢开口:“你确定?”
王世充笑容一僵。
凌风抬手,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——那是赵铁匠偷偷塞给他的,说是凌月被抓前递出来的。
铜镜上刻着一行字:“未来史书。”
凌风翻转铜镜,镜面映出王世充的脸。
下一秒,镜面闪过一道血光。
血光中,凌风看到了一幅画面——隋朝覆灭,长安城被大火吞噬,王世充跪在突厥人脚下,李元吉举着刀,砍向杨广的头颅。然后,画面一转,凌月站在废墟中,浑身是血,手里捧着一本《隋书》。
书页翻开,上面写着:“凌风,穿越者,死于血祭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未来。”凌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虚弱却坚定,“哥哥,这是……我留给你的。”
凌风猛地回头。
凌月挣脱了绳索,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。她手里握着一颗药丸,和考场里那颗一模一样。
“吃下它。”她说,“然后……杀了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凌月嘴角溢出一丝血,“只有我死了……你才能……活。”
凌风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看着凌月倒在地上,看着王世充惊恐地后退,看着铜镜中的画面渐渐模糊。
最后一刻,他听到一个声音:“盛世代价,需以穿越者血祭。而你,凌风,就是那个穿越者。”
铜镜落地,碎裂成无数片。
每一片碎片里,都映出一个不同的结局。
而凌风,站在碎片中央,手里握着那颗药丸。
他不知道该吃下它,还是该捏碎它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做出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