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硫磺只剩三斤七两。”
赵弘的手指划过账册上的红字,指尖微微发颤。声音在简陋的军械库里回荡,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凌风看了眼木桶里的黑色粉末,抓起一把,搓了搓。颗粒太粗,杂质太多,这玩意儿就算点着了,怕是连头牛都炸不死。
“三斤七两能做多少?”他问。
“按你给的配方,拢共也就三十来斤。”赵弘放下账册,“够炸塌一堵墙,或是——”
“或是炸死三十个人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突厥先锋少说五百骑。”
两人对视,空气凝滞。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亲兵冲进来:“将军!突厥前锋距我三十里!骑兵约五百,后续不明!”
凌风看了眼窗外。天色将晚。
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“天黑前必到城下。”
赵弘拍案:“关闭四门,召集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凌风盯着他,“等你师兄把城里那点老弱病残拉上城墙,突厥人早就架起云梯了。别忘了,城里还有他们的细作。”
赵弘脸色一白。
凌风转身看向那堆火药,忽然笑了。
“三十斤就三十斤,够了。”
***
边城叫铁门关,说是关隘,其实就是两座土夯墩台夹着一条窄道,城墙高不过三丈,护城河浅得能看清底。
此刻,夕阳斜照。城墙上的守军稀稀落落,总共不过二百人,不少还是头发花白的老卒。
凌风站在城头,看着远方扬起的烟尘。
“你疯了?”赵弘跟上来,“用那点火药去炸五百骑兵?就算炸翻几十个,剩下的也能把咱们踩成肉泥!”
“谁说要炸骑兵了?”
凌风指指城下,“看到那几间破房子没有?”
赵弘顺着他手指看去,城下百步外是几间废弃的土坯房,原本是难民搭的窝棚,人都跑光了,只剩四面漏风的墙。
“那是突厥人必经之路,左右都是沼泽地,只有那儿能展开队形。”凌风蹲下,在城墙上画了个简易地图,“他们若想攻城,必先集结于那片空地。你把火药埋在房基底下,等他们人到齐了——”
“轰!”赵弘接话,眼中闪过一丝光,“可硫磺不够,威力减半,炸不死多少人。”
“不用炸死,吓唬就够了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马怕火怕响,何况这群草原蛮子从没见过火药。只要炸响,马一受惊,队形必乱。我再带一队人从侧翼杀出,趁乱收割,打完就撤。”
赵弘看着他的眼睛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安排埋药,你带人准备马匹。”
“等等。”凌风叫住他,压低声音,“你那师兄,知道多少?”
赵弘身形一顿,缓缓回头:“他只知道我要了一批硝石硫磺,说是配新式火器。至于具体的……”
“他信你?”
“我救过他命。”
凌风不再追问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两个时辰,我等你信号。”
***
夜色如墨。
突厥骑兵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蛇,在荒野上快速移动。
凌风蹲在侧翼的土坡后,身后是三十名骑兵,都是赵弘挑出来的精锐,每人腰悬弯刀,背挎硬弓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“统领,突厥人停下来了。”身边的斥候低声汇报。
凌风抬头,只见突厥骑兵在那片废墟前勒住马,为首一人高举马鞭,示意队伍停下。
那人翻身下马,走到废墟前,弯腰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糟了。”凌风心里一沉。
那突厥人警惕性极高,竟发现了火药残留的气味。
“动手!”凌风暴喝一声。
城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,紧接着,一团火光从废墟底下喷涌而出!
轰隆隆——
爆炸声响彻夜空,土石飞溅,浓烟滚滚。可那威力……比预想中小得多。废墟只塌了一半,突厥骑兵虽然被掀翻了几匹,但大多数只是惊得后退几步,并未溃散。
“妈的!”凌风咬牙。
硫磺不足,炸药威力大打折扣,原本该把整片废墟夷为平地的威力,现在只炸了个坑。
突厥首领一把甩掉木棍,翻身上马,拔出弯刀,朝城墙方向一指!
“杀——”
五百骑兵齐声呐喊,马蹄踏地,如雷霆滚滚而来。
“放箭!”赵弘在城头下令。
稀稀落落的箭雨落下,射倒了几匹冲在前面的马,但根本挡不住骑兵洪流。
凌风握紧缰绳,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三十人。
“怕不怕?”
没有人回答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。
“好!”凌风抽出腰刀,“跟我冲!记住,打一个照面就撤,别恋战!”
他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,如箭般冲出。
三十骑紧随其后,从侧翼杀入突厥骑兵阵中。
凌风一马当先,弯刀划破夜色,迎面劈向一名突厥骑手。那人举刀格挡,凌风的刀却在中途变向,横削他的咽喉。
噗!
血雾喷溅。
凌风不减速,马头一转,撞翻另一匹战马,刀柄倒转,狠狠砸在第三人的太阳穴上。
身后传来兵器碰撞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。
三十骑如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突厥骑兵的侧翼,一瞬间就冲散了他们的队形。
可突厥人毕竟人多,很快便稳住了阵脚,开始合围。
“撤!”凌风大喊。
三十骑拨转马头,往回狂奔。
突厥骑兵紧追不舍,箭矢如雨,射倒了两名落在最后的士兵。
就在此时,城头又传来一声哨响。
凌风心中一喜——赵弘那家伙,总算准备好了!
果然,城墙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,紧接着,几十个陶罐被扔了下来,砸在突厥骑兵前进的路上。
陶罐破裂,里面的油脂洒了一地。
赵弘亲自举着火把,将一支火箭搭在弓弦上。
嗖!
火箭落在油脂上,轰的一声,一道火墙拔地而起!
突厥战马受惊,嘶鸣着往后退缩,前排的骑兵被火焰逼停,后排的收不住脚,撞在一起,整个队形乱成一团。
“好机会!”凌风勒住马,转身又要杀回去,却被身边的斥候死死拽住。
“统领!将军说了,打完就撤,不可恋战!”
凌风看了眼火墙后的突厥人,又看了眼城头,赵弘正朝他挥手,示意他回城。
他咬了咬牙,一鞭抽在马屁股上:“走!”
三十骑冲进城门,铁闸轰然落下,将追兵隔绝在外。
***
城墙上,凌风看着城外渐渐熄灭的火墙,心中没有半点喜悦。
突厥骑兵虽然退了,但损失顶多不过三十人,其中大半还是被火墙和爆炸吓退的,真正杀伤的,寥寥无几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赵弘走到他身边,“火药威力不够,下一次突厥人有了防备,咱们挡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盯着远处突厥营地的火光,“硫磺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快也要十天。”
“十天……”凌风握紧拳头,“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赵弘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其实还有个法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关外有座废弃的硫磺矿,当年我戍边时曾见过,只是路途险远,且常有野兽出没,没人去采。”
凌风眼睛一亮:“在哪儿?”
“往西北走三日路程,翻过三座山,就在山谷里。但那地方……当年一场泥石流把矿洞埋了大半,现在还能不能挖出硫磺,难说。”
“再难也得试试。”凌风转身,“你留在这里守城,我带几个人去。”
“不行!”赵弘拦住他,“你是锦衣卫密使,万一出了事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是锦衣卫密使,我才要去。”凌风看着他,“你师兄若是知道我擅自离城,你猜他会不会趁机夺权?”
赵弘愣住了。
凌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你只管守好城,等我回来。”
“可突厥人——”
“他们刚吃了亏,今夜不会再攻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明早他们若来,你就紧闭城门,坚守不出。等我带回硫磺,炸他个片甲不留。”
说罢,他不再给赵弘反驳的机会,转身走下城墙,挑选人手去了。
赵弘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***
夜色更深。
凌风带着五名斥候,骑着快马,悄然从城后的小门出发,一路向西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已奔出三十里,眼前是连绵起伏的荒山。
“统领,前面就是第一座山。”斥候队长赵武指着前方,“翻过去有个隘口,过去之后路就难走了。”
“天亮前能到吗?”
“快马加鞭,午时前能到。”
“走。”
六骑在山路上疾驰,马蹄踏碎枯枝,惊起飞鸟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隘口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凌风一挥手,六人迅速勒住马,隐入路边的灌木丛。
片刻后,一队骑兵从隘口转出,约二十人,穿着突厥皮甲,为首的正是那晚在废墟前识破火药埋伏的突厥首领。
“妈的,突厥人怎么会在这里?”赵武低声骂了一句。
凌风眯起眼睛,看着那队突厥骑兵在隘口停下,似乎在搜索什么。
忽然,他心中一动——这突厥人,莫非也是冲着硫磺矿去的?
“统领,怎么办?动手还是绕路?”
凌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突厥首领,脑子里飞快盘算着。
二十人,六对二十,胜算不大。可若是放他们过去,一旦被他们占了硫磺矿,那铁门关就真的守不住了。
“动手。”凌风抽出弯刀,“但不要硬拼,把他们引过来,逐个击破。”
他简单布置了战术,六人分散开,隐入黑暗中。
片刻后,赵武故意放出动静,马蹄踏响,惊动了隘口的突厥人。
“谁?!”突厥首领警觉地回头。
赵武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,拨马就跑。
“追!”突厥首领一挥马刀,二十骑哗啦啦追了上去。
等他们冲过隘口,凌风忽然从黑暗中杀出,一刀砍翻落在最后的突厥兵!
其他人也同时动手,箭矢破空,刀光闪烁,眨眼间便放倒了五六人。
突厥首领大惊,急忙勒马,却见凌风已冲到他面前,弯刀直劈面门!
“铛!”
两刀相撞,火花四溅。
凌风手臂一震,这突厥人力气不小,竟能硬接下他七成功力的一刀。
“你就是那个用妖火的隋人?”突厥首领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”
他一刀劈开凌风的攻势,冷笑道:“我家王子说了,这次攻铁门关只是佯攻。主力早就绕道去了东面,三日之内,必破你们边关重镇!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现在知道,太晚了!”突厥首领狂笑着挥刀,刀锋带着风声,直奔凌风脖颈!
凌风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刺入他的胸口!
突厥首领笑声戛然而止,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的秘密是,”凌风冷冷道,“我正好缺个引路的。”
他拔出刀,血如泉涌。突厥首领晃了晃,栽下马去。
剩下的突厥兵见首领被杀,顿时溃散,被凌风六人追杀殆尽。
可凌风脸上没有半点喜色。
他翻身骑上突厥首领的马,朝众人喝道:“不去硫磺矿了!立刻回城!”
赵武一愣:“统领,那硫磺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!”凌风咬着牙,“突厥主力绕道东面,三天后就要打到边关重镇。铁门关只是个幌子!”
他望向东方,夜色中,仿佛已经看到突厥铁骑踏破边关的画面。
“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,把消息送出去!”
六骑拨转马头,朝着来路狂奔而去。
身后,死寂的山路上,只有突厥人的尸体横七竖八,血渐渐渗入泥土。
而远方,铁门关的方向,隐隐传来震天的战鼓声——那是突厥人发动总攻的号角。
凌风握紧缰绳,脸色铁青。
主力未损,三日后踏平边关。
那突厥王子的话,不是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