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
商人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砰砰响,血丝渗进砖缝。凌风冷眼盯着他,手指翻过账册的纸页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账册很厚,记录着三年来的所有交易。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每笔都清清楚楚。凌风翻到第三页,指尖停在一条记录上——羊皮三百张,购于大业九年三月。
他皱眉。
三月不是宰羊的季节。草原上,羊群刚熬过冬天,瘦得只剩骨头,谁会在这时候剥皮?
继续翻。第五页,狼皮五十张,购于大业九年六月。第六页,马皮两百张,购于大业九年八月。每一笔都合规,但加起来——羊皮三百张、狼皮五十张、马皮两百张。
三百五十五。
突厥军队的编制。一个千人队,刚好是这个数。
凌风抬头,目光如刀:“你这账册,是给谁看的?”
商人脸色一白:“大人明鉴,小的本分经营……”
“本分?”凌风把账册扔在地上,纸张散开,像一只断翅的鸟,“三月买羊皮,六月买狼皮,八月买马皮。凑齐三百五十五张,正好是突厥一个千人队的装备。”
商人额头冒汗,嘴唇哆嗦:“小的……小的只是做生意……”
“做生意?”凌风冷笑,“那为什么每一批货,都送到同一个地址?”
商人的脸色彻底变了,像被人抽干了血。他猛地站起来,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,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,朝凌风刺去。凌风侧身避过,正要出手,却见商人转身扑向赵弘。
“小心!”
凌风一个箭步冲上去,挡在赵弘面前。短刀刺入他左肩,刀刃割开皮肉,鲜血瞬间染红衣衫,顺着衣摆滴落在地。
“找死!”
凌风一把抓住商人手腕,五指收紧,用力一拧。咔嚓一声,手臂脱臼,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屋里回荡。商人惨叫着倒地,凌风一脚踩在他胸口,靴底碾过肋骨。
“说,谁指使你的?”
商人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你猜。”
凌风皱眉,蹲下身,撕开商人的衣领。胸口纹着一只鹰,爪下握着剑,线条粗犷,墨色渗进皮肤。
“突厥王族。”凌风眯起眼,“你是突厥王子?”
商人咧嘴笑,牙齿上沾着血:“现在知道,已经晚了。”
“晚?”凌风冷笑,“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?”
“我不用离开。”商人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的任务,已经完成了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:“什么任务?”
商人不说话,只是笑,笑得嘴角裂开,血顺着下巴淌下。
凌风一把揪住他衣领,手指陷进布料:“说!地图在哪!”
“地图……”商人吐出一口血,血沫溅在凌风手背上,“在你脚下。”
凌风低头。
他脚下踩着的地砖,颜色有些不对——比周围的砖深了一分,像是被反复踩踏过。他挪开脚,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。空心。
他抽出匕首,撬开地砖。砖缝崩裂,下面是一个暗格,里面躺着一卷羊皮,边缘泛黄,带着尘土的气息。
羊皮展开,是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,有祁连山、大漠、阴山。几条红线从阴山出发,穿过长城,像血管一样延伸,直指长安。
凌风的手指停在长安城。城墙上标注着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中间一点。
那是里应外合的记号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:大业九年十月十五,午时三刻,开城门。
十月十五。
凌风的心沉下去,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。
那是他离京的日子。
“你……”赵弘凑过来,脸色煞白,“这是……”
“突厥的奇袭路线。”凌风沉声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,“他们要在十月十五攻城。”
“不可能!”赵弘摇头,声音发颤,“京城驻军五万,城墙高三丈……”
“如果有内应呢?”凌风指着那个符号,指尖点在圆圈上,“这个记号,说明城里有人接应。”
赵弘张着嘴,说不出话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凌风站起来,看向商人:“你知道,背叛突厥的下场是什么吗?”
商人脸色一变,瞳孔缩成针尖。
“我可以让你死得很惨。”凌风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,“也可以让你死得痛快。选一个。”
商人咬着牙,不说话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凌风从腰间抽出匕首,刀刃抵在商人脖子上,压出一道血线:“我再问一次,城里内应是谁?”
商人闭上眼睛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凌风匕首往前一送,鲜血顺着刀刃流下,滴在商人的衣领上,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只知道……”商人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,“那个内应,地位很高。”
“有多高?”
“能打开城门。”
凌风收起匕首,转身对赵弘说:“把他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”
赵弘点头,挥手叫来几个士兵。商人被拖走,靴子在地上犁出两道血痕。凌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地图,眉头紧锁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师兄……”赵弘试探着问,“这地图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凌风说,“突厥人不会用假地图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凌风沉默了。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祁连山、大漠、阴山。这条路他走过——从长安往西,经凉州到张掖,然后出关。每一寸土地他都记得,每一道风沙都曾刮过他的脸。
他猛地抬头:“传令下去,整军备战。”
“备战?”赵弘愣住,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凌风打断他,声音像刀锋,“你现在就去集结所有兵马,准备出征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弘还想说什么,却被凌风的眼神逼了回去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只有燃烧的火焰。
他转身跑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。凌风独自站在屋里,盯着那张地图。
手指停在祁连山下。那里有一个圈,注着四个字:补给点。
补给点。
突厥人在这条路上设有补给点。这意味着他们早有准备,只等命令一下,就能直取长安。
凌风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。
他必须赶在突厥人之前,把这支军队拦在关外。
可是怎么拦?
他只有三千人马,突厥至少五万。硬碰硬,死路一条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先下手为强。
凌风收起地图,大步走出屋子。院子里,赵弘正集结军队。三百骑兵,两千步兵,还有七百杂役。士兵们站得稀稀拉拉,铠甲上的铁片叮当作响。
“师兄!”赵弘跑过来,喘着粗气,“兵马集结完毕,请指示。”
凌风扫了一眼。这些兵,铠甲破烂,刀枪生锈,刀刃上全是豁口。拉出去打仗,怕是连突厥人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“把库房打开。”凌风说,“所有兵器,全部发放。”
赵弘犹豫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凌风盯着他,目光如铁,“这是命令。”
赵弘咬牙,转身去开库房。铁锁被砸开,库门吱呀一声推开,里面堆着长矛、弯刀、弓箭,落满了灰。凌风看着那些士兵,心里盘算着。
三千人对五万,必须有个计策。
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火攻。
突厥人从大漠而来,最怕的就是火。草原上的火,烧起来能吞掉一切。如果在补给点埋下火油,等他们经过时点燃……
“师兄!”赵弘跑回来,脸上全是汗,“兵器发放完毕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粮草不够。”赵弘低声说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库房里只剩半个月的口粮。”
半个月。
从边关到祁连山,快马加鞭要三天。但如果是大军行动,至少要十天。
“够了。”凌风说,“传令下去,一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“一个时辰?”赵弘张大嘴,下巴差点掉下来,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凌风看着他,眼神不容置疑,“去传令。”
赵弘转身跑开,靴子踩在泥地上,溅起水花。凌风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。
夕阳西下,天边烧成一片血红,像泼了血。
他握紧匕首,刀柄硌进掌心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必须在十月十五之前,拦住突厥人。
否则,长安就完了。
半个时辰后,大军出发。
凌风骑马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三千士兵。所有人都在沉默,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像沉闷的鼓点。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。
赵弘策马追上来,马鼻子喷着白气:“师兄,我们这是去哪?”
“祁连山。”
“祁连山?”赵弘愣住,“那里离突厥人的地盘很近。”
“就是要近。”凌风说,“我们要在他们出发之前,端掉他们的补给点。”
赵弘倒吸一口凉气,像被刀割了喉咙:“疯了吗?三千人打五万?”
“谁说要打了?”凌风冷笑,嘴角勾起一丝弧度,“我们只是去放火。”
“放火?”
“对。”凌风说,“烧了他们的粮草,他们就无法出兵。”
赵弘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干涩:“可是,如果被发现了呢?”
“那就跑。”凌风说,“跑得越快越好。”
赵弘苦笑:“但愿我们能跑掉。”
大军继续前进。三天后,他们到达祁连山下。
夜幕降临,凌风下令停止前进。他带着赵弘和几个斥候,悄悄摸上山。山风呼啸,刮得人脸生疼。
山下是一个营地,灯火通明,像一座燃烧的城。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,至少能供五万大军吃一个月。帐篷密密麻麻,人影晃动。
“师兄……”赵弘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着凌风的耳朵,“我们怎么烧?”
“用这个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,里面装着火油,晃动时发出咕噜的声响。
“这玩意……”赵弘皱眉,“怎么用?”
“扔过去就行。”凌风说,“你带一队人去东边,我带一队人去西边。火起之后,立刻撤退。”
赵弘点头,带着人走了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凌风带着剩下的几个人,摸到营地西侧。
营地戒备森严,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哨兵,火把在风中摇曳。凌风躲在草丛里,草叶刮过他的脸,等着一队哨兵走过,脚步声远去,才悄悄摸到粮草堆边。
他掏出火折子,吹了一口气,火星溅出。点燃陶罐上的布条,布条嘶嘶燃烧,火光映在他脸上。他用力扔向粮草堆。
嘭!
火油罐炸开,烈火瞬间吞噬了粮草堆,火焰冲天而起,热浪扑面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营地炸开了锅。突厥人从帐篷里冲出来,四处寻找敌人,喊声震天。
凌风带着人往回跑,刚跑出几步,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,地面在震动。
回头一看,一队骑兵正朝他们冲来,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快跑!”
凌风带头冲进树林,树枝抽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像死神的脚步声。他掏出匕首,准备拼命,却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。
回头一看,赵弘带着一队人从侧面杀出,把追兵拦住了。刀光闪过,一个突厥骑兵从马上栽下来。
“师兄!”赵弘吼道,声音嘶哑,“快走!”
凌风咬牙,转身继续跑。身后传来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,金属撞击声刺破夜空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往前跑,腿上的肌肉像要撕裂。
跑了不知多久,身后终于安静下来。
他停下来,靠着树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赵弘追上来,身上全是血,衣襟湿透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师兄……”赵弘喘着粗气,弯着腰,“烧……烧了……”
“好。”凌风点头,“我们撤。”
他们回到营地,清点人数。三千人,死了两百多,伤了五百多。伤兵躺在担架上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但换来的,是突厥人的补给被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凌风骑上马,看着祁连山的方向。山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是血染的一样,火焰舔舐着天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边关。”
大军掉头,朝边关的方向走。凌风走在最后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地图上那些红线,真的是奇袭路线吗?
如果是,为什么标注得这么清楚?
他掏出地图,再次仔细看。地图上的红线从阴山出发,穿过长城,直指长安。但那条路线,是穿过祁连山的。
祁连山。
他刚才烧掉的那个补给点,正好在路线中间。
如果是奇袭路线,为什么要设补给点?
那不是告诉别人,他们要来了吗?
凌风的心沉下去,像被一只手攥住。
这张地图,可能是假的。
或者说,它根本不是什么奇袭路线,而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引他上钩的陷阱。
“师兄?”赵弘策马过来,马鼻子喷着热气,“怎么了?”
凌风没说话,只是盯着地图,手指在羊皮上摩挲。
地图上那些红线,突然变成了一条条毒蛇,朝他扑来,蛇信嘶嘶作响。
他猛地抬头:“快,加快速度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们中计了!”凌风吼道,声音在夜风中炸开,“那地图是假的!”
赵弘脸色一变,正要说话,却听到身后传来号角声。
呜——
号角声从祁连山的方向传来,低沉而悠长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凌风回头,看到山脚下涌出无数火把,像是星海一样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至少三万人。
“快跑!”凌风吼道,“往边关跑!”
大军掉头,拼命朝边关的方向跑。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死神的脚步声,踩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凌风骑在马上,握紧缰绳,指节发白。
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地图是假的。
那奇袭路线呢?
也是假的吗?
还是说,真正的奇袭路线,藏在地图里?
他掏出地图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
月光照在地图上,红线突然变了颜色。
变成了一条条黑线,像蛇一样蜿蜒。
而这些黑线,指向的方向——
是长安。
凌风的心彻底沉下去,像坠入深渊。
这张地图,是真的。
那奇袭路线,也是真的。
但奇袭的日期,不是十月十五。
而是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