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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雀春深 · 第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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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人名单

4545 字 第 8 章
寒光闪过,两柄环首刀架在沈墨颈侧。 他没动。 刀锋贴上皮肤,冰凉从脖颈蔓延至后背。沈墨能感觉到刀刃的震颤——握刀的手在抖。这些亲卫是司马师最信任的护卫,此刻却连刀都拿不稳。 “住手。” 司马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上茶。 亲卫迟疑,刀锋没有收回。沈墨的目光越过刀身,看向屏风后那道模糊的影子。暗黄色的烛火在纱屏上跳动,勾勒出一个端坐的身影。 “主公,此人——” “我说,住手。” 亲卫咬牙收刀。沈墨颈侧的皮肤被划出一道血线,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。他没有擦,只是看着屏风后的身影。 “子通受惊了。”司马师缓缓开口,“这些人不知轻重,回头我重重责罚。” 沈墨拱了拱手:“不敢。” “你可知我为何留你性命?”司马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像在逗弄掌中的猎物。 沈墨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 “报——” 一名甲士冲入厅内,单膝跪地,声音已经变了调:“夏侯玄……夏侯玄在颍川被捕!”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。 沈墨的瞳孔骤缩。 夏侯玄被捕…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他明明记得,历史上夏侯玄是在嘉平六年秋才被缉拿,如今才不过嘉平四年春,整整早了两年! “子通似乎很惊讶?”司马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,带着玩味。 沈墨压下翻滚的情绪,沉声道:“夏侯玄乃朝廷要犯,突然被捕,在下自然震惊。” “是吗?”司马师缓缓起身,屏风上映出他高大的身影,“我还以为,你会更担心其他事。” 沈墨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 司马师从屏风后走出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步态从容,像个赴宴归来的富贵公子。可那双眼睛里,藏着的是刀锋般的锐利。 “自首信,是你伪造的吧?” 沈墨心脏一沉。 “别急着否认。”司马师走到他面前,负手而立,“夏侯玄的字迹,我见过。你模仿得确实很像,但那封信里有一处破绽——夏侯玄写‘玄’字时,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挑,而你的,是直的。” 沈墨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 “我很好奇。”司马师微微倾身,目光逼视着他,“你为何要救夏侯玄?” “我……” “别说你忠于曹魏。”司马师打断他,“你若是曹魏旧臣,就不会在尚书台待到现在。张珪那封检举信,我看过,里面列举的罪名虽然夸大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。” 沈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 “司马将军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若说,救夏侯玄是为了救你,你会信吗?” 司马师挑眉:“哦?” “夏侯玄若是被捕,必然牵扯出一批人,这些人里,有多少是司马将军的政敌?又有多少,是司马将军的盟友?”沈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夏侯玄在朝中经营多年,根深叶茂,一旦他开口咬人,洛阳城里的这场清洗,只怕不会以一个人的生死结束。” 司马师沉默了片刻。 “有趣。”他轻轻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“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。” 沈墨没有躲开,任由那只手落在肩头。他能感觉到司马师手指的力道,表面轻飘飘,底下却藏着随时可以收紧的力量。 “既然你这么聪明,”司马师收回手,“那想必也知道,我今日找你来,是为何事。” 沈墨的心提了起来。 “幕府里缺个参军。”司马师转身走回屏风后,“我看你合适。” “可我在尚书台——” “尚书台那些琐事,交给别人去干。”司马师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明日就到幕府报到,我有差事交给你。” 沈墨站在原地,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压力。这不是商议,而是命令。如果他拒绝,等待他的只怕不是革职那么简单。 “属下……领命。” “很好。”司马师的声音里透着满意,“既然你答应了,那我先交代你一件事。” 他取出一个竹筒,递给沈墨。 沈墨接过,打开竹筒的封蜡,抽出一卷帛书。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、籍贯、以及…… “这是……”沈墨的手微微发抖。 “胡人名单。”司马师淡淡说道,“上面的人,都是与塞外胡人有往来的朝臣。你有办法,让他们为本将军效力吗?” 沈墨的视线扫过帛书,忽然僵住了。 第一个名字,赫然写着:郑冲。 那个在雪夜里与他密谈的老臣,那个说“我愿意与公子合作”的老人……竟然在名单上? 沈墨抬起头,对上司马师似笑非笑的目光。 “如何?”司马师问,“有没有把握?” 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,感觉到掌心的汗渍浸湿了帛书。他突然明白,这份名单不仅仅是任务,更是考验。司马师在试探他的忠诚,试探他是否愿意出卖那些曾经与他有过往来的人。 “属下定当竭尽全力。”沈墨的声音发涩,“只是……郑冲乃前尚书郎,曹爽旧部,此人素来谨慎,要想让他倒戈……” “不急。”司马师摆摆手,“你可以慢慢来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 沈墨握紧帛书,感觉到纸张在指尖碎裂。 “属下告退。”他躬身行礼,转身向外走去。 走出厅门时,夜风迎面扑来,吹在脸上,刀割般的疼。沈墨抬头看向天空,月亮被乌云遮住,只剩下几颗暗淡的星子在闪烁。 他低头,看向手中的帛书,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名字上。 郑冲。 那个在雪夜里与他密谈的老人,此刻是否已经被司马师的人盯上?那份名单上的其他人,又有多少是真心投靠,多少是被迫? 沈墨忽然想起,他穿越前读到的史料里,有一句话:司马氏篡权,靠的不仅是铁血,更是一张织密的网。这张网,覆盖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,从朝堂到市井,从世家到寒门。 而他,此刻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。 只要他踏出一步,就会被缠住,再也挣脱不开。 “沈参军。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墨回头,看见一个白净脸的中年文士站在门口,三绺长须,正是前几日宴席上那个意味深长的幕僚。 “在下姓薛,单名一个琮字。”中年文士拱手,“司马将军让在下送参军回府。” 沈墨点头:“有劳了。” 薛琮引着他走向马车,一路上沉默不语。直到沈墨坐进车厢,薛琮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参军可知,那名单上的人,已经死了三个。” 沈墨心脏一紧。 “三个?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“今日傍晚。”薛琮的声音更低,“都是‘意外’而亡。一个坠马,两个中毒。司马将军的意思是……名单上的人,要么活着为他所用,要么死了不留后患。” 沈墨的呼吸一窒。 “多谢薛兄提醒。”他拱手,“在下记住了。” 薛琮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沈墨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是郑冲。这意味着,他必须在三天之内,让郑冲倒戈,或者…… 沈墨攥紧拳头,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。 他想起穿越前导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历史不是选择题,而是填空题。你永远不知道空白处会填上什么,但你填下的任何一个字,都会改变整个句子的意思。” 他穿越而来,以为自己能填出正确答案,却发现每填一个字,都会引出新的问题。 马车停在府门前。 沈墨下车,刚要进门,忽然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封密信。他心中一动,捡起信,借着门灯的光线展开。 信上只有四个字:小心何曾。 沈墨盯着那四个字,认出是郑冲的笔迹。 他折起信纸,将它塞进袖口,推门而入。院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。他穿过庭院,走向书房,推开门时,一个黑影从书架后闪出。 沈墨一惊,差点拔刀。 “公子别怕,是我。” 王阿鸢的声音。 沈墨松了口气,走过去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 “我……我来报信。”王阿鸢的声音发颤,“今天下午,有人来府上找你,说是尚书台的人。我没让他们进门,但他们留下了这个。” 她递过来一个木盒。 沈墨接过,打开盒盖。 里面是一颗人头。 郑冲的。 沈墨的手猛地一抖,木盒落地,人头滚了出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他弯腰捡起人头,发现郑冲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微张,像是死前想说什么话。 “这是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沈墨的声音沙哑。 “今天傍晚。”王阿鸢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们说是奉司马将军之命,来……来缉拿通敌嫌犯。郑府的人全被抓走了,只有老仆人逃了出来,躲在柴房里,后来偷偷找到我,把这个给了我。” 沈墨站在原地,感觉到一阵眩晕。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已经死了。 司马师根本没打算让他去说服郑冲,他只是在试探——试探自己会作何反应。如果他去救郑冲,此刻那颗人头,就该是自己的了。 “公子……”王阿鸢的声音颤抖,“你没事吧?” 沈墨摇摇头,深吸一口气:“我没事。” 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郑冲的人头放回木盒,用布盖上。然后站起来,看向王阿鸢:“你回去休息吧,今夜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听话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 王阿鸢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点头离开。 沈墨独自站在书房里,看着那个木盒。烛火跳动,映在墙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伸手抚过木盒的表面,感觉到粗糙的木纹刺进指腹。 司马师的手段,比他想象的还要狠。 不,应该说,历史记载得太温和了。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“师诛玄,夷三族”,背后藏着的是多少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亡?郑冲不过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后面还有多少? 沈墨忽然想起,前世他在读研究生时,导师曾说过一句话:“在历史里活下来的人,没有一个是干净的。” 他当时不以为然,觉得导师太过悲观。 现在他懂了。 他推开窗户,看着洛阳城的夜色。远处有灯火闪烁,像是这座城池的脉搏。但沈墨知道,那不是脉搏,而是司马师布下的每一颗棋子,每一根网线。 而他,此刻就是网中的一只飞蛾。 要么飞蛾扑火,要么…… 要么成为织网的人。 沈墨关上窗户,拿起那个木盒,走出书房。他来到厨房,将木盒塞进灶膛,点了一把火。 火焰吞噬了郑冲的人头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 沈墨站在火光前,看着那张曾经与他密谈的脸,在火焰中扭曲、变形,最终化为灰烬。 “郑公,”他低声说,“我会替你报仇的。”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。 那张脸上,写着一个穿越者终于明白的真相:在历史的洪流里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。要么随波逐流,要么逆流而上,但代价,永远是别人的血。 沈墨走出厨房,回到书房,取出那份名单。 他展开帛书,目光掠过剩下的名字:何曾、张珪、钟毓…… 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这些人,有的曾经帮过他,有的曾经害过他,但此刻,他们都只是司马师棋盘上的棋子。 沈墨的手指停在名单末尾。 那里,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:王偃。 他愣了一下,忽然想起一件事:王阿鸢的姓氏里,也有一个“王”字。 难道…… 沈墨摇头,觉得是自己多想了。 他收起名单,坐下来,开始写回信。 信是写给何曾的。 他必须抢在司马师之前,把何曾拉到自己这边。因为名单上的人,只有何曾最有实力与司马师抗衡,也只有何曾,最有可能成为他的盟友。 写完信,沈墨将它交给王阿鸢,让她连夜送出。 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感觉到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 窗外,夜色正浓。 沈墨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,忽然发现院墙上蹲着一个黑影。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那个黑影,正是夏侯玄留下的接头人。 黑影对他比了个手势,然后从墙上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。沈墨起身,走出书房,来到院中。 “沈公子,”黑影压低声音,“夏侯公被捕前,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 “什么话?”沈墨问。 黑影凑近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名单上,有内鬼。” 沈墨瞳孔一缩:“内鬼?” “对。”黑影点头,“司马师手中的那份名单,是有人故意给他的。那个人,就在名单上。” 沈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 “是谁?”他问。 黑影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夏侯公说,那个人,会让你万劫不复。” 说完,黑影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 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份名单,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已经死了,第二个人何曾,此刻正在府中读他的信。而那个内鬼,究竟是谁? 他低头,看向手中那张写满名字的帛书。 夜风吹过,纸张轻轻颤动,像是一只无形的黑手,正在缓缓揭开一个更大的阴谋。 沈墨抬头,看向远处的司马府。 那里,灯火通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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