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光闪过,两柄环首刀架在沈墨颈侧。
他没动。
刀锋贴上皮肤,冰凉从脖颈蔓延至后背。沈墨能感觉到刀刃的震颤——握刀的手在抖。这些亲卫是司马师最信任的护卫,此刻却连刀都拿不稳。
“住手。”
司马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上茶。
亲卫迟疑,刀锋没有收回。沈墨的目光越过刀身,看向屏风后那道模糊的影子。暗黄色的烛火在纱屏上跳动,勾勒出一个端坐的身影。
“主公,此人——”
“我说,住手。”
亲卫咬牙收刀。沈墨颈侧的皮肤被划出一道血线,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。他没有擦,只是看着屏风后的身影。
“子通受惊了。”司马师缓缓开口,“这些人不知轻重,回头我重重责罚。”
沈墨拱了拱手:“不敢。”
“你可知我为何留你性命?”司马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像在逗弄掌中的猎物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甲士冲入厅内,单膝跪地,声音已经变了调:“夏侯玄……夏侯玄在颍川被捕!”
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沈墨的瞳孔骤缩。
夏侯玄被捕…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他明明记得,历史上夏侯玄是在嘉平六年秋才被缉拿,如今才不过嘉平四年春,整整早了两年!
“子通似乎很惊讶?”司马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,带着玩味。
沈墨压下翻滚的情绪,沉声道:“夏侯玄乃朝廷要犯,突然被捕,在下自然震惊。”
“是吗?”司马师缓缓起身,屏风上映出他高大的身影,“我还以为,你会更担心其他事。”
沈墨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司马师从屏风后走出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步态从容,像个赴宴归来的富贵公子。可那双眼睛里,藏着的是刀锋般的锐利。
“自首信,是你伪造的吧?”
沈墨心脏一沉。
“别急着否认。”司马师走到他面前,负手而立,“夏侯玄的字迹,我见过。你模仿得确实很像,但那封信里有一处破绽——夏侯玄写‘玄’字时,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挑,而你的,是直的。”
沈墨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“我很好奇。”司马师微微倾身,目光逼视着他,“你为何要救夏侯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说你忠于曹魏。”司马师打断他,“你若是曹魏旧臣,就不会在尚书台待到现在。张珪那封检举信,我看过,里面列举的罪名虽然夸大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。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司马将军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若说,救夏侯玄是为了救你,你会信吗?”
司马师挑眉:“哦?”
“夏侯玄若是被捕,必然牵扯出一批人,这些人里,有多少是司马将军的政敌?又有多少,是司马将军的盟友?”沈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夏侯玄在朝中经营多年,根深叶茂,一旦他开口咬人,洛阳城里的这场清洗,只怕不会以一个人的生死结束。”
司马师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趣。”他轻轻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“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。”
沈墨没有躲开,任由那只手落在肩头。他能感觉到司马师手指的力道,表面轻飘飘,底下却藏着随时可以收紧的力量。
“既然你这么聪明,”司马师收回手,“那想必也知道,我今日找你来,是为何事。”
沈墨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幕府里缺个参军。”司马师转身走回屏风后,“我看你合适。”
“可我在尚书台——”
“尚书台那些琐事,交给别人去干。”司马师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明日就到幕府报到,我有差事交给你。”
沈墨站在原地,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压力。这不是商议,而是命令。如果他拒绝,等待他的只怕不是革职那么简单。
“属下……领命。”
“很好。”司马师的声音里透着满意,“既然你答应了,那我先交代你一件事。”
他取出一个竹筒,递给沈墨。
沈墨接过,打开竹筒的封蜡,抽出一卷帛书。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、籍贯、以及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沈墨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胡人名单。”司马师淡淡说道,“上面的人,都是与塞外胡人有往来的朝臣。你有办法,让他们为本将军效力吗?”
沈墨的视线扫过帛书,忽然僵住了。
第一个名字,赫然写着:郑冲。
那个在雪夜里与他密谈的老臣,那个说“我愿意与公子合作”的老人……竟然在名单上?
沈墨抬起头,对上司马师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“如何?”司马师问,“有没有把握?”
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,感觉到掌心的汗渍浸湿了帛书。他突然明白,这份名单不仅仅是任务,更是考验。司马师在试探他的忠诚,试探他是否愿意出卖那些曾经与他有过往来的人。
“属下定当竭尽全力。”沈墨的声音发涩,“只是……郑冲乃前尚书郎,曹爽旧部,此人素来谨慎,要想让他倒戈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司马师摆摆手,“你可以慢慢来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沈墨握紧帛书,感觉到纸张在指尖碎裂。
“属下告退。”他躬身行礼,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出厅门时,夜风迎面扑来,吹在脸上,刀割般的疼。沈墨抬头看向天空,月亮被乌云遮住,只剩下几颗暗淡的星子在闪烁。
他低头,看向手中的帛书,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名字上。
郑冲。
那个在雪夜里与他密谈的老人,此刻是否已经被司马师的人盯上?那份名单上的其他人,又有多少是真心投靠,多少是被迫?
沈墨忽然想起,他穿越前读到的史料里,有一句话:司马氏篡权,靠的不仅是铁血,更是一张织密的网。这张网,覆盖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,从朝堂到市井,从世家到寒门。
而他,此刻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。
只要他踏出一步,就会被缠住,再也挣脱不开。
“沈参军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墨回头,看见一个白净脸的中年文士站在门口,三绺长须,正是前几日宴席上那个意味深长的幕僚。
“在下姓薛,单名一个琮字。”中年文士拱手,“司马将军让在下送参军回府。”
沈墨点头:“有劳了。”
薛琮引着他走向马车,一路上沉默不语。直到沈墨坐进车厢,薛琮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参军可知,那名单上的人,已经死了三个。”
沈墨心脏一紧。
“三个?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日傍晚。”薛琮的声音更低,“都是‘意外’而亡。一个坠马,两个中毒。司马将军的意思是……名单上的人,要么活着为他所用,要么死了不留后患。”
沈墨的呼吸一窒。
“多谢薛兄提醒。”他拱手,“在下记住了。”
薛琮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墨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是郑冲。这意味着,他必须在三天之内,让郑冲倒戈,或者……
沈墨攥紧拳头,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。
他想起穿越前导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历史不是选择题,而是填空题。你永远不知道空白处会填上什么,但你填下的任何一个字,都会改变整个句子的意思。”
他穿越而来,以为自己能填出正确答案,却发现每填一个字,都会引出新的问题。
马车停在府门前。
沈墨下车,刚要进门,忽然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封密信。他心中一动,捡起信,借着门灯的光线展开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小心何曾。
沈墨盯着那四个字,认出是郑冲的笔迹。
他折起信纸,将它塞进袖口,推门而入。院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。他穿过庭院,走向书房,推开门时,一个黑影从书架后闪出。
沈墨一惊,差点拔刀。
“公子别怕,是我。”
王阿鸢的声音。
沈墨松了口气,走过去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……我来报信。”王阿鸢的声音发颤,“今天下午,有人来府上找你,说是尚书台的人。我没让他们进门,但他们留下了这个。”
她递过来一个木盒。
沈墨接过,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颗人头。
郑冲的。
沈墨的手猛地一抖,木盒落地,人头滚了出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他弯腰捡起人头,发现郑冲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微张,像是死前想说什么话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沈墨的声音沙哑。
“今天傍晚。”王阿鸢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们说是奉司马将军之命,来……来缉拿通敌嫌犯。郑府的人全被抓走了,只有老仆人逃了出来,躲在柴房里,后来偷偷找到我,把这个给了我。”
沈墨站在原地,感觉到一阵眩晕。
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已经死了。
司马师根本没打算让他去说服郑冲,他只是在试探——试探自己会作何反应。如果他去救郑冲,此刻那颗人头,就该是自己的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王阿鸢的声音颤抖,“你没事吧?”
沈墨摇摇头,深吸一口气:“我没事。”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郑冲的人头放回木盒,用布盖上。然后站起来,看向王阿鸢:“你回去休息吧,今夜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王阿鸢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点头离开。
沈墨独自站在书房里,看着那个木盒。烛火跳动,映在墙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伸手抚过木盒的表面,感觉到粗糙的木纹刺进指腹。
司马师的手段,比他想象的还要狠。
不,应该说,历史记载得太温和了。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“师诛玄,夷三族”,背后藏着的是多少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亡?郑冲不过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后面还有多少?
沈墨忽然想起,前世他在读研究生时,导师曾说过一句话:“在历史里活下来的人,没有一个是干净的。”
他当时不以为然,觉得导师太过悲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推开窗户,看着洛阳城的夜色。远处有灯火闪烁,像是这座城池的脉搏。但沈墨知道,那不是脉搏,而是司马师布下的每一颗棋子,每一根网线。
而他,此刻就是网中的一只飞蛾。
要么飞蛾扑火,要么……
要么成为织网的人。
沈墨关上窗户,拿起那个木盒,走出书房。他来到厨房,将木盒塞进灶膛,点了一把火。
火焰吞噬了郑冲的人头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沈墨站在火光前,看着那张曾经与他密谈的脸,在火焰中扭曲、变形,最终化为灰烬。
“郑公,”他低声说,“我会替你报仇的。”
火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写着一个穿越者终于明白的真相:在历史的洪流里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。要么随波逐流,要么逆流而上,但代价,永远是别人的血。
沈墨走出厨房,回到书房,取出那份名单。
他展开帛书,目光掠过剩下的名字:何曾、张珪、钟毓……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这些人,有的曾经帮过他,有的曾经害过他,但此刻,他们都只是司马师棋盘上的棋子。
沈墨的手指停在名单末尾。
那里,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:王偃。
他愣了一下,忽然想起一件事:王阿鸢的姓氏里,也有一个“王”字。
难道……
沈墨摇头,觉得是自己多想了。
他收起名单,坐下来,开始写回信。
信是写给何曾的。
他必须抢在司马师之前,把何曾拉到自己这边。因为名单上的人,只有何曾最有实力与司马师抗衡,也只有何曾,最有可能成为他的盟友。
写完信,沈墨将它交给王阿鸢,让她连夜送出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感觉到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沈墨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,忽然发现院墙上蹲着一个黑影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黑影,正是夏侯玄留下的接头人。
黑影对他比了个手势,然后从墙上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。沈墨起身,走出书房,来到院中。
“沈公子,”黑影压低声音,“夏侯公被捕前,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沈墨问。
黑影凑近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名单上,有内鬼。”
沈墨瞳孔一缩:“内鬼?”
“对。”黑影点头,“司马师手中的那份名单,是有人故意给他的。那个人,就在名单上。”
沈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
“是谁?”他问。
黑影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夏侯公说,那个人,会让你万劫不复。”
说完,黑影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份名单,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已经死了,第二个人何曾,此刻正在府中读他的信。而那个内鬼,究竟是谁?
他低头,看向手中那张写满名字的帛书。
夜风吹过,纸张轻轻颤动,像是一只无形的黑手,正在缓缓揭开一个更大的阴谋。
沈墨抬头,看向远处的司马府。
那里,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