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舔破半边夜空时,沈墨正从郑冲府上迈步出来。
东市粮仓方向浓烟翻涌,街上百姓惊慌奔逃。几个巡街武侯提着水桶往那边跑,嘴里喊着“走水了”,声音被哭喊声淹没。
沈墨脚步一顿。
不对。今夜无风,火势却蔓延得如此迅猛,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。他想起下午截获的那封密信——司马昭要“清理门户”。
“公子,先避一避。”老仆扯他袖子。
沈墨反手按住对方手腕:“你速去司马大将军府上禀报,就说东市火起,恐有人趁乱生事。”
老仆愣住:“公子你……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话没说完,沈墨已经挤进人群。
他跑得极快,宽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脑子里飞速转着:司马师今夜在东市设宴款待鲜卑使者,若火势是调虎离山,那目标就该是……
念头刚起,街角拐出三个黑衣蒙面人。领头那个踹翻一个摊贩,手里的火把往草棚上一撩。
沈墨瞳孔骤缩。
他没有犹豫。脚下发力,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右臂横挡,将领头那人持火把的手腕往上一托。
火把脱手,在空中划了半圈。
领头黑衣人转头,眼中杀意毕现。他抽刀,刀锋贴着沈墨脖颈掠过。
沈墨后仰,刀尖擦过下巴,带起一线血珠。他借势翻身,左腿横扫对方膝弯,右手一把扣住对方持刀手腕,猛地一拧。
咔嚓。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剩下两个黑衣人互相一对眼神,同时扑上来。沈墨不退反进,侧身闪过左边刺来的短刃,抬肘撞在右边那人下颌上。
动作干净利落。
他前世在健身房练过几年散打,穿过来后又刻意跟夏侯玄府上的护卫学过几手防身术。但真正对敌,这还是第一次。
心跳擂鼓般响。
地上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,沈墨一脚踩在他背上,俯身扯开他面巾——一张普通至极的脸,颧骨高耸,嘴角带疤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那人冷笑,齿间猛地一合。
沈墨来不及阻止,对方嘴角溢出黑血,当场毙命。
剩下两个见状,也纷纷咬破口中藏着的毒囊。
尸体倒地的闷响让沈墨后背发凉。死士——这是有预谋的行动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他抬头,火势已经蔓延到旁边几间民房,哭喊声此起彼伏。街上乱成一片,几个武侯被百姓冲散,根本挤不过来。
沈墨咬咬牙,转身往粮仓方向跑。
他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粮仓大门已经被撞开,几个黑衣人正往粮垛上泼油。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沈墨掩住口鼻,沿着墙根摸过去。
距离最近的歹人还有五步时,他抓起旁边一根木棍,照对方后脑砸下去。
噗。
那人软倒,油桶摔在地上,泼了一地。
剩下三人同时回头,刀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。
沈墨握紧木棍,后背贴着墙壁。他只有一个念头:拖住他们,等援军来。
可援军迟迟没到。
火势越来越大,屋顶的瓦片噼啪炸裂。沈墨右臂被刀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他咬牙撑着,棍法越来越乱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,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围起来!”
是司马师的声音。
沈墨心头一松,手里的木棍差点脱手。他看到司马师在亲卫簇拥下大步走来,身后是整齐的甲士,刀剑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死士见状,纷纷往后退。
“抓活的。”司马师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甲士蜂拥而上。
沈墨靠着墙喘息,看着那些死士被一个个按倒在地。他正想上前向司马师禀报情况,余光却瞥见最角落里一个被按住的死士忽然抬头。
那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司马师的方向。
不对。
沈墨猛地扑过去,嘴里大喊:“小心!”
他话音未落,那个死士突然挣脱束缚,袖中滑出一柄短剑,整个人如箭般射向司马师。
距离太近。
亲卫来不及反应,司马师瞳孔微缩,右手下意识去拔腰间佩剑。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剑尖距司马师咽喉只剩三寸。
沈墨来不及多想,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,左手抓住剑身,右手握拳砸在对方手腕上。
血溅出来。
剑尖堪堪停在司马师喉结前一寸。
死士怒吼一声,想要抽回短剑,却发现剑身被沈墨死死攥住。他猛地一拧,刀刃在沈墨掌心绞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沈墨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却死不松手。
亲卫终于反应过来,一拥而上,将死士按倒在地。
司马师后退一步,面色铁青。
他盯着沈墨那只血流不止的手,沉默了两秒,才缓缓开口:“拿下,活口。”
“是!”
亲卫队长一脚踩在死士背上,右手掐住对方下颌,防止他咬毒自尽。
那死士却忽然笑了。
笑声沙哑,带着说不出的诡异。他歪过头,血从嘴角溢出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嘈杂声在这一刻突然沉寂下来。
“是……司马昭……大人……指使……”
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沈墨身子一僵。
他抬头,看到司马师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。那双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亲卫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动。
死士说完那句话,脑袋一歪,彻底断了气。
火还在烧。
噼啪声里,所有人都等着司马师的命令。
沈墨手心还在流血,血滴答滴答落在石板地上。他脑子里飞速转着,想要说些什么,却被那沉默压得张不开嘴。
司马师终于动了。
他转过身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沈墨脸上。
“你。”
沈墨心头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要行刺?”
这问题问得轻描淡写,却让沈墨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意识到,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快了——快得不像一个普通小吏。
可他已经没有时间编造合理的借口。
“我看到死士纵火,就觉得不对劲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粮仓是军需重地,若只是寻常纵火,没必要派死士。他们放火制造混乱,必然另有所图。既然如此,目标就只有大将军您。”
司马师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沈墨,目光像要把人看穿。
沈墨强撑着与他对视,心跳快得要炸开。他知道自己在赌——赌司马师此刻更在意的是那句“司马昭指使”,而不是他暴露的身手。
可司马师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。
那个中年文士从人群中走出,附在司马师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司马师微微颔首,然后看向沈墨: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四个字,没有温度。
沈墨正要松一口气,却见司马师抬手,指向远处:“带他下去,找个医官包扎。”
“是。”
两个亲卫上前,一左一右站在沈墨身侧。
沈墨心里一沉。这是要监视他。
他没有反抗,跟着亲卫往旁边走。走出几步,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:
“大将军,刺客的尸首如何处置?”
司马师沉默片刻,声音冷得像淬了毒:“验明正身,搜遍全身,看有没有其他线索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封锁消息,今晚的事,谁若走漏半句,诛三族。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沈墨被带到一处偏厅,医官正在给他清理伤口。酒精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,但他更在意的是外面那些动静。
脚步声急促,低语声此起彼伏。
有人在传令,有人在搜查,还有人在哭喊——那是街头被误伤百姓的声音。
沈墨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记得历史上司马师的死——公元255年,司马师在高平陵之变后病重而亡,死前将权力交给司马昭。可那是在几年后,现在这个时间点,行刺不该发生。
除非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。
除非历史真的可以改变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如果历史可以被改变,那他知道的所有“未来”都可能变成废纸。他赖以生存的优势,将荡然无存。
医官包扎完伤口,叮嘱他少动。沈墨点头应下,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。
他必须知道司马师接下来会怎么做。
“公子。”
一个亲卫走进来,拱手行礼:“大将军请您过去。”
沈墨起身,跟着亲卫穿过回廊。庭院里到处都是巡逻的甲士,灯火通明,连阴影里都站了人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到窒息的味道。
正厅里,司马师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堆文书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墨身上,忽然笑了一下:“沈参军,你今夜立了大功,本将军该怎么赏你?”
这话问得随意,沈墨却不敢当真。
他躬身行礼:“属下只是侥幸,不敢居功。若非大将军及时赶到,属下早已丧命火海。”
“哦?”
司马师站起来,缓步走到沈墨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那你说说,刺客临死前那句话,可信吗?”
沈墨心头一凛。
这是个陷阱。
他若说可信,就等于指控司马昭;若说不可信,万一这是司马师设的局,他就是在替司马昭开脱。
“属下不敢妄议。”他低头,声音尽量平稳,“此事涉及大将军家事,属下不过一介参军,如何有资格置喙?”
司马师盯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沈墨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,敲在耳膜上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司马师忽然笑了,伸手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“但聪明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
这句话说得温和,却让沈墨浑身冰凉。
他抬头,对上司马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自己暴露了太多。
司马师收回手,转身走回案前:“今夜的事,到此为止。你先回去养伤,明日再来议事。”
“是。”
沈墨躬身退出正厅。
他走出大门,冷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手心传来剧痛,他低头,看到纱布上又渗出血迹。
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沈墨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切。
死士纵火,刺杀,那句“司马昭指使”。
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棋局。而他,身处其中,被推着往前走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——
司马师会不会故意让死士喊出那句话?
若真是如此,那今晚的一切,从火灾到刺杀,都可能是一场针对司马昭的局。而他沈墨,不过是被卷入其中的一枚棋子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沈墨警觉地起身,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沈公子,小人奉大将军之命,送些伤药来。”
是那个老仆。
沈墨松了口气,打开门。老仆端着托盘站在门外,托盘上放着几个瓷瓶,还有一封密封的信函。
“大将军说,这封信务必今夜送到公子手中。”
沈墨接过信函,揭开火漆,展开帛书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清瘦有力:
“明日议事,请公同往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但沈墨认出那是司马师的笔迹。
他握着帛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
老仆压低声音:“公子,小人听说,大将军已经派人去请二公子了。”
沈墨猛地抬头。
请司马昭?
那今晚这场刺杀,到底是谁在算计谁?
老仆退下,门重新关上。
沈墨站在原地,手里那张帛书被他捏得发皱。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,像一道无声的判决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到的一句话:
“高平陵之变后,司马氏兄弟阋墙,权力斗争愈演愈烈。”
原来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,落在现实中,是这般鲜血淋漓。
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,这次是急促的。
沈墨推门,看到一个亲卫跑进来,满头大汗:“沈参军,大将军请您即刻去府上,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,二公子已经到了。”
沈墨心头一沉。
他穿上外袍,跟着亲卫快步往外走。晨风透着凉意,吹在他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。
快到司马师府邸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亲卫疑惑地回头:“沈参军?”
沈墨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府门方向。
那里,司马昭正从马车上下来,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朝服,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。
他看到沈墨,微微一愣,随即拱手笑道:“沈参军,昨夜听闻你立功了,本公子正要向大哥替你请赏。”
笑容温和,语气真诚。
可沈墨注意到,司马昭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
指尖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