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的夜,沉得像浸了墨。
沈墨贴着坊墙疾走,宽大的玄色深衣吸尽月光。他腰间悬着新得的参军铜印——这东西既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司马师把这枚印挂在刀锋上,随时能顺势割喉。
巷子尽头,一双枯瘦的手从柴扉缝隙伸出,虚晃三下。
沈墨停步,三长两短回扣木门。
门无声推开。
接引的是郑冲府上的老仆。老人眼下浮着青灰,领路时一言不发,脚底板踩在地砖上像猫蹑。沈墨跟在他身后,穿过三进院落,每一道门后都有呼吸声——不是刺客,是藏匿的人。
曹爽余党还在。
“他们没走?”沈墨压低声音。
老仆摇头,嘴唇翕动,只做了个“往后的日子”的口型。
沈墨的心沉下去。夏侯玄逃亡前夜留下的那封信不是投名状,是火种。他把信交给司马师是自保,可火种一旦点燃,烧的不只是司马家的天下——还有这些人的命。
正厅里烛火如豆。
郑冲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卷竹简,手边搁着半碗凉透的粥。他抬眼看向沈墨,目光里有种极淡的悲凉,像看一株长在坟头的草。
“你来了。”郑冲声音沙哑,“我以为你会避嫌。”
“避嫌就是等死。”沈墨坐下,直接翻开竹简,“夏侯玄的人现在在哪?”
郑冲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三下。
那是城西一处废弃铁匠铺的地址。
“他留了三个可靠的人,一个在长安,两个藏在洛阳。”郑冲顿了顿,“但昨晚,司马昭的人去过铁匠铺。”
沈墨脊背一紧。
“发现了?”
“没进去。”郑冲把粥碗往前推了推,“但留下了一枚腰牌。”
腰牌躺在粥碗底部,被米汤糊住大半。沈墨捞出,擦干净——是一枚司马家部曲的铜牌,正面刻着“昭”字。
这不是疏忽,是警告。
司马昭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在做什么。
沈墨把腰牌攥进掌心,铜棱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盯着郑冲的眼睛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郑冲没回答,端起碗,把凉透的粥一口口喝尽。
“我活够了。”他放下碗,抹了把嘴,“但那些孩子还没活过。”
那些被他藏在后院里的年轻人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把腰牌拍在案上:“我去见夏侯玄的人。”
“他们不会信你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沈墨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:“郑先生,你信命吗?”
郑冲愣住。
“我不信。”沈墨推开门,“所以我要改。”
他消失在夜色里。
铁匠铺在城西最破落的街角,三间瓦房塌了两间,剩下那间被烟熏得发黑。沈墨到的时候,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黑影蹲在屋檐下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黑影看见他,立刻弹起,手伸向腰间。
“我是沈墨。”他主动报出身份,举起双手,“夏侯玄让我来找你们。”
黑影没放松警惕,目光在沈墨脸上和腰间的铜印间来回扫:“参军?你是司马家的人。”
“我是司马师的人。”沈墨纠正,“不一样。”
黑影冷笑:“有什么不一样?都是吃肉的狼。”
沈墨从怀里掏出夏侯玄的那封信——不是给司马师的“自首信”,是另一封,藏在衬衣夹层里,油纸包裹,完好无损。
黑影接过信,就着月光看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听他的。
字迹是夏侯玄的亲笔。
黑影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阴沉。他把信还给沈墨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想让我们做什么?”
“先告诉我,你们还有多少人。”
“九个。”黑影说,“都是能打的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墨摇头,“司马昭在洛阳的部曲至少三百,加上府兵,光靠九个人打不赢。”
黑影攥拳:“那就死。”
“死没用。”沈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活着才有用。我要你们活着,活到司马昭露出破绽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快了。”
沈墨的目光落在铁匠铺里侧的一炉炭火上,火星噼啪炸开,照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:“他越急,破绽越大。”
第二天午后,司马昭的请帖送到参军府。
帖子上写着“赏菊小宴”,地点在城东的别院。沈墨看着那行字,指尖摩挲着纸面——纸比寻常请帖厚,边角压着暗纹,是司马家部曲专用的笺纸。
这不是宴请,是审讯。
沈墨换上官袍,把铜印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,又往袖口里藏了一枚解腕刀——一寸长的短刃,贴着腕骨绑住,平时看不出来,遇到近身危局能救命。
别院里菊花开得正盛。
司马昭坐在主位,身后站了两个腰悬横刀的侍卫。左右两侧各坐了三五个宾客,都是司马家的亲信幕僚,其中有一个面生的中年文士,白净脸,三绺长须,正端着酒杯打量沈墨。
“沈参军来了。”司马昭笑着抬手,“请坐。”
沈墨在末席坐下,位置正对着大门——这是最危险的位置,一旦有事,他连退路都没有。
“参军在府中可还习惯?”司马昭亲自给他斟酒,语气和煦得像春风拂面。
“承蒙明公关照,一切都好。”沈墨接过酒杯,没喝,只是端在手里转着玩。
“哦?”司马昭目光一闪,“那公务呢?可有什么棘手的事?”
“公事还好。”沈墨放下酒杯,直视司马昭的眼睛,“只是私事上有些困惑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沈墨从袖中摸出那枚腰牌,搁在案上,铜牌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昨夜在下路过城西,捡到一物。上面刻着一个‘昭’字,不知是明公府上哪位部曲遗落的?”
席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几个幕僚交换眼神,那白净脸的中年文士放下酒杯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司马昭盯着那枚腰牌,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,又慢慢恢复。他的手没动,只是目光在沈墨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参军果然心细。”司马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这东西确实是我府上的。但不知,参军在城西做什么?”
“办公。”
“城西没有衙门。”
“但城西有铁匠铺。”沈墨笑了笑,“在下官袍的铜扣断了一个,想去打一对新的,免得衣冠不整,有辱官体。”
全场死寂。
这个理由荒唐到可笑,荒唐到没人能当众戳破——因为戳破了,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跟踪沈墨。
司马昭的笑容终于裂开一条缝。他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大笑起来:“参军真是风趣。来人,给参军换新袍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墨起身,“在下还有公务在身,不敢多留。多谢明公盛情。”
他转身就走,步子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身后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后颈,沈墨没回头,直到走出别院大门,才觉得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。
他不是不怕。
是怕也没用。
夜里的洛阳城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沈墨回到府中,刚推开门,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是那白净脸的中年文士。
“沈参军。”那人起身拱手,笑容温润,“在下钟会,久仰参军的名字。”
沈墨的手按在袖口的刀柄上,没拔出来:“钟主簿深夜来访,有何指教?”
钟会坐回椅上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,让沈墨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司马昭密令死士在城中四处放火,嫁祸给曹爽余党。三日后动手。”
沈墨盯着钟会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问: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钟会笑得更深了:“因为我也想让他死。”
他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:“城西铁匠铺里的人,参军最好尽快安置。司马昭的人,已经盯上了。”
门关上。
沈墨站在原地,手从刀柄上滑落,指节僵硬。他脑子里飞速运转——钟会的话有几分可信?这是一个陷阱,还是真的内讧?
司马昭要放火。
这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火一旦烧起来,洛阳城的百姓会死多少人?而那些藏在城中的曹爽余党,会以“纵火犯”的身份被全部处决。
司马昭不是在收拾政敌。
他是在清洗洛阳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推开窗。夜色里,远处隐隐传来犬吠声,夹杂着零星的脚步声。
他该做什么?
去报信?找谁报?郑冲?铁匠铺的黑影?还是直接去敲司马师的门?
沈墨闭上眼。
钟会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,涟漪一层层荡开——司马昭要放火,嫁祸曹爽余党,清洗洛阳。
“三日后。”
沈墨睁开眼,目光落在夜空中最暗的那颗星上。
他只剩三天。
三天后,是洛阳城的火,还是司马昭的血?
窗外的犬吠声忽然停了。夜色重新变得死寂,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野兽,正缓缓张开嘴。
沈墨关窗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