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您看这个!”
斥候撞开帐帘,踉跄扑到火盆前,手中攥着一片残破的羊皮。火光猛地一跳,沈墨接过羊皮,瞳孔骤缩。
羊皮上的文字是鲜卑文——但墨迹的氧化程度不对。他穿越前专门研究过北朝简牍,这种墨迹至少需要三十年才能形成的氧化层,此刻却出现在一封新写的书信上。
“哪里发现的?”
“西北十里外的胡人废弃营帐,埋在灰堆下面。”斥候喘着粗气,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扣,背面刻着“永安”二字。沈墨手指一颤——永安是刘禅的年号,但扣子的形制分明是魏晋官制。
有人伪造了证据,想让胡人以为蜀汉在暗中勾结鲜卑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。”沈墨将羊皮塞进怀里,“李仲呢?”
“还在给郑大人换药。”
沈墨掀帘而出。营地里火把明灭,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,有人擦拭刀剑,有人在缝补铠甲。这些面孔他越来越熟悉——老张头的小儿子才十五岁,王柱子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。
他穿过营地,来到最角落的帐篷。李仲正蹲在郑冲身边,手里捏着银针,额头冒汗。
“如何?”
李仲抬头,嘴唇翕动:“伤口化脓了,毒已入骨。”
沈墨俯身去看。郑冲躺在草席上,面色灰白,左肩的伤口裹着纱布,渗出暗黄色的脓液。他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微弱,但还活着。
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“三日。最多五日。”李仲压低声音,“除非能找到天山雪莲或者百年老参,否则……”
沈墨握紧拳头。天山雪莲生长在西北雪山,百年老参更是可遇不可求。这荒郊野岭,连个像样的药铺都没有。
“先用银针护住心脉。”他沉声道,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走出帐篷,夜风刮来,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。远处胡人的营火星星点点,像狼群的眼睛。沈墨从怀里掏出那封凭空消失的密信——司马昭的手笔,字迹他都认得。
信上写着:“沈墨私通鲜卑,欲借胡人之力篡权。五日后胡人西进,沈墨将引路绕过函谷关。”
可笑。
他穿越过来是为了阻止五胡乱华,不是为了当什么乱臣贼子。
但历史偏偏在跟他开玩笑。他每走一步,都有人暗中帮他“修正”轨迹——可这种修正,处处都是把他往死路上推。
“大人!”
斥候又跑回来,脸色惨白:“前方十里发现胡人探子,至少三百骑,正在朝这边靠近。”
三百骑。沈墨脑中的地图飞速转动——西行这条路必经金城关,关隘易守难攻,但守军只有两百人,粮草仅够七日。
若胡人绕道走山间小路,他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让王柱子带一队人,把粮草全部烧掉。”沈墨咬牙,“其他人,丢弃辎重,轻装北上。”
“北上?”斥候愣住,“那是鲜卑的地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墨拍板。他必须赌一把——赌拓跋力微还记得那封信,赌鲜卑人不会把他当敌人。
马蹄声在夜里格外刺耳。沈墨翻身骑上战马,回头看了一眼郑冲的帐篷。李仲正好走出来,冲他摇了摇头。
时间不等人。
“走!”
队伍在夜色中仓皇北撤。沈墨策马在最前头,脑子里飞速推演——胡人三百骑,若追击连夜赶路,天亮就能追上来。他剩下的人马不过八十,还有四十个伤兵。
这仗没法打。
唯一的生路,就是让拓跋力微的人在半路接应。
但他凭什么让鲜卑人替他卖命?
就凭那封还带着墨香的密信?
还是凭他这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小吏?
“大人!”王柱子策马追上来,“后面有火光!”
沈墨勒马回头,果然看到营地方向冲起浓烟。胡人放火烧了营地,没有追来。
这不对劲。
胡人向来睚眦必报,烧了营地就该追击,怎么会停下来?
除非——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。
沈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浑身发冷:“他们要去金城关!”
金城关若失守,河西走廊就彻底对胡人敞开。到那时,不是他沈墨能不能活的问题,是整个西北防线都要崩盘。
“调头,回金城关!”
“大人!”王柱子急道,“郑大人撑不住!”
“我知道!”
沈墨咬牙,胸腔里翻涌着怒火和无力感。他穿越过来时以为自己是先知,能扭转历史。但现在他才明白,历史是洪流,他只是一片树叶。
可这片树叶,偏偏还想挡住洪流。
“留下一队人照顾郑冲,其他人跟我回援。”他勒马转身,“李仲,你守在这里,无论如何要让郑冲撑过今晚。”
李仲张了张嘴,最终只重重点头。
沈墨率队连夜疾驰。路上他不停回想那封被篡改的信——司马昭伪造他通敌,胡人又恰好在这时候进攻金城关。时间点太巧了,巧得像有人提前设计好了每一步。
难道……
他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难道这世上不止他一个穿越者?
若有其他人也来自后世,还懂历史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有人在他之前布好了局,每一步都卡在他行动之前。
那人是谁?
司马昭?不像。司马昭虽然阴险,但还没有到这种算无遗策的地步。
那会是……谁?
马蹄声打断他的思绪。金城关的城墙已隐约可见,关隘上灯火通明,显然守军已发现胡人逼近。
“来者何人!”城头传来喝问。
“散骑常侍沈墨!”他掏出令牌,“速开城门!”
城门缓缓打开,沈墨策马冲入。守关校尉迎上来,满脸焦急:“大人,胡人前锋已到十里外,至少五千骑!”
五千骑。
沈墨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以为只有三百,没想到是五千。
“粮草还有多少?”
“七日。”
“兵力?”
“守军两百,加上大人的八十人,勉强能撑三日。”
三日。
沈墨闭上眼睛。金城关城墙高两丈,外面是胡人的铁骑,里面是两百多号人。他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扛不住五千人的围攻。
唯一的变数,是拓跋力微。
但鲜卑人和胡人本是盟友,拓跋力微凭什么帮他?
除非——他能开出拓跋力微无法拒绝的价码。
沈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他穿越前读过的史料里,拓跋力微有个致命的弱点:次子拓跋沙漠汗,一直觊觎他的位子。
若他把拓跋沙漠汗的野心告诉拓跋力微,或许能换来鲜卑人的援助。
但代价呢?
历史上拓跋力微最终被儿子逼死,鲜卑内乱,给了胡人南下的机会。若他提前揭穿拓跋沙漠汗的阴谋,历史就彻底变了。
变好还是变坏,他赌不起。
“大人!”城头传来惊呼,“胡人开始攻城了!”
沈墨快步登上城墙。夜色中,胡人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,火把连成一片火海。弓弩手放箭,但胡人的盾牌太厚,箭矢根本射不穿。
“放滚木!”
守军七手八脚推下滚木,砸死几个胡人,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沈墨盯着城下的战况,脑子里飞速运转——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。
“给我准备纸笔。”他沉声道。
斥候递来笔墨。沈墨撕下一块衣襟,蘸墨疾书。信写给拓跋力微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令郎欲借胡人之手夺位,尔若不救,鲜卑必乱。”
他把信交给斥候:“想办法送到鲜卑营地,记住,只能交给拓跋力微本人。”
斥候领命而去。
沈墨转身继续指挥防守。他不知道自己这步棋是对是错,但已经没有退路。城墙上的厮杀声越来越近,胡人已经架起云梯,有人爬到半截,被守军用长矛捅下去。
尸体堆积在墙角,血腥气混着焦糊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个时辰后,胡人终于退去。
沈墨瘫坐在城头,浑身是血,右手被箭矢擦伤,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。他顾不上包扎,先问守军伤亡。
校尉沉着脸:“阵亡三十七人,伤六十余人。”
沈墨心头一沉。两百守军,第一轮就折了三分之一。接下来的两日,他拿什么守?
“粮草还能撑五日。”校尉继续道,“但箭矢只够半日。”
“节约箭矢,等胡人靠近再放。”
“可那样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但我们必须撑到援军来。”
“援军?”校尉眼神一亮,“大人有援军?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哪来的援军?那封信能不能送到拓跋力微手上都是未知数。
天色渐亮,胡人营地升起炊烟。沈墨在城墙上巡视,突然发现胡人阵中有一队骑兵在朝北移动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队骑兵去的方向,正是郑冲养伤的地方。
“王柱子!”他吼道,“带一队人,去接应郑冲!”
王柱子领命而去。沈墨站在城头,手心全是汗。他这一夜已经犯了太多错误——让郑冲单独留在后方,把赌注压在鲜卑人身上,甚至没有提前派人去求援。
他以为自己能算无遗策,但现实给他狠狠一巴掌。
半个时辰后,王柱子回来了。
带回的只有一具尸体。
郑冲死了。
李仲跪在沈墨面前,脸上全是泪痕:“大人,我没能……没能……”
沈墨站在郑冲的尸体前,看着他灰白的脸。这个清瘦的老者在曹爽死后投靠他,一路上替他挡刀,替他挨箭,替他背黑锅。
他答应过要带郑冲回家。
但现在,郑冲死在了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。
“厚葬。”沈墨的声音干涩,“等打完仗,我亲自扶柩回洛阳。”
他转身,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城下胡人又发起进攻。云梯再次架起,箭矢如雨。沈墨抓起长矛冲上城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不能输。
他输不起。
这场仗打了一整天。黄昏时分,胡人终于退去,金城关的城墙已经破败不堪,守军剩下不到一百人。
沈墨坐在城门洞里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。他靠着墙,盯着远处的胡人营地发呆。
他穿越过来时,以为能改变历史。但现在他明白了,历史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。他每走一步,都有更大的力量把他推回原路。
郑冲死了。金城关要破了。胡人马上要西进。
他做的一切,都成了笑话。
“大人!”斥候突然冲进来,“胡人……胡人退兵了!”
沈墨猛地站起来。他冲上城头,果然看到胡人营地火光冲天,骑兵在朝北撤退。
远处,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拓跋力微来了。
沈墨长出一口气,但胸口却莫名发闷。他走下城墙,正好看到拓跋力微的骑兵冲入胡人营地。
鲜卑人和胡人厮杀在一起,刀光剑影,血流成河。
沈墨站在城门里,看着这场本该发生在五十年后的战争。
他赢了。
但代价呢?
郑冲死了。金城关毁了。他和鲜卑人做了交易。
历史的轨迹,已经被他彻底扭曲。
拓跋力微策马来到城下,脸上带着笑意:“沈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沈墨拱手:“多谢出手相救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拓跋力微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“你那封信,很及时。”
沈墨心头一紧。他信里写的,是拓跋沙漠汗的野心。但现在拓跋力微知道了,历史就变了。
“拓跋首领打算如何处置令郎?”
拓跋力微笑了笑:“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。”
沈墨的心跳加速。这跟他知道的历史不一样。历史上拓跋力微被儿子蒙在鼓里,直到最后才发觉。
但现在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沈大人。”拓跋力微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写给我的那封信,墨迹很新。”
沈墨浑身一僵。
拓跋力微继续道:“而且,你用的是汉人惯用的隶书。”
沈墨的脑子嗡的一声。他写信用的是汉文隶书——但拓跋力微怎么知道汉人用隶书?
除非——
拓跋力微也来自后世。
沈墨盯着拓跋力微的眼睛,那双眼里透着熟悉的光——那是穿越者才有的,看透一切的目光。
“你……”沈墨的声音发颤,“你也是穿越的?”
拓跋力微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转身翻身上马:“沈大人,我已经帮你解了围。接下来,该你帮我了。”
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拓跋力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穿越者。
但现在他才知道,这场历史洪流里,他不过是一枚棋子。
而真正的棋手,正站在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