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气浓苦,熏得人眼睛发涩。李仲端着陶碗从帐外进来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沈墨接过碗,勺子在褐色的药汁里搅了两圈,抬头看向榻上昏迷的郑冲。
那张清瘦的脸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裹着伤口的布条渗出暗红,血已止住,可人依旧未醒。
“他能挺过去吗?”沈墨问。
李仲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伤太重,失血太多。老朽能做的都做了,接下来全看天意。”
沈墨把药碗放在案上,手按在郑冲冰凉的手背上。这个曾为曹爽奔走、被司马懿流放的尚书郎,跟着他从洛阳一路西行,替他挡了那一刀。
“将军。”帐外传来虬髯武将压低的声音,“胡人退了,但左翼防线被撕开了口子。咱们得补上。”
沈墨站起身,掀开帐帘。夜风扑面,带着血腥和焦糊味。远处营火明灭,伤兵的呻吟声断续传来。虬髯武将满身是血,手里攥着一根断箭。
“汉奸那条路,查到了?”沈墨问。
“查到了。他叫陈珪,原是凉州士族,七年前被胡人掳去,后来就投了敌。今夜带路的是他手下的几十个汉人,摸透了咱们的布防。”虬髯武将咬牙,“我砍了他两个手下,可那陈珪跑了。”
沈墨望着黑暗中的山影,心往下沉。
他记得史书上的记载。五胡乱华时,那些给胡人带路的汉奸,往往比胡人自己更残忍。可那是百年后的事,现在才正始十年,这条祸根就已经种下了。
“明日拂晓,所有人撤进坞堡。”他说,“胡人的主力还没动,今夜只是试探。”
虬髯武将愣住:“撤?将军,咱们要是退了,凉州就全丢了。”
“守不住的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们只有八百人,对面是鲜卑、匈奴、羌人的三族联军,至少五千。硬拼下去,一个人都活不了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把伤兵先撤进去,辎重能带就带,带不走的烧掉。天亮之前,所有人必须进堡。”
虬髯武将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争辩,转身去了。
沈墨回到帐中,李仲正在给郑冲换药。老人手很稳,动作也轻,可郑冲还是在昏迷中皱紧了眉。
“李医正,你说这世道,是不是注定要变?”沈墨忽然问。
李仲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上不停:“将军这话,老朽不懂。”
“我在想,有些人拼命想拦,可那洪流滚滚而来,谁都挡不住。”沈墨走到案前,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,“就像这碗药,我端了,可他不一定能喝下去。”
李仲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将军救他,不是为了他能不能活,而是该不该救。老朽行医四十年,救过的人里,有一半没活下来。可若不救,那剩下的一半也就没了。”
沈墨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涩。
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。可问题是,他要救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整个时代。
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虬髯武将的惊呼:“将军!有信使!”
沈墨快步出帐,只见一个浑身泥泞的斥候从马上滚下来,单膝跪地,喘着粗气:“将军,东面有消息——司马师调了三千精骑,沿渭水西进,已经过了陈仓。”
夜风忽然变得很冷。
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斥候递上来的竹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吾西行矣,勿念。”笔迹刚劲,是司马师的亲笔。
他想起司马师那张威严的脸,想起那句“你太理想了”的警告。原来从一开始,司马师就没打算让他独自西行。这三千精骑,是来“帮”他的,也是来“看”他的。
可问题是,司马师的人到了,胡人背后的人,还会远吗?
虬髯武将凑过来:“将军,司马将军来了,咱们是不是就有了底气?”
沈墨没回答。他把竹简塞进袖中,望向东面黑沉沉的天空。那里有火光,很微弱,像是远处有人点起了篝火。
“胡人西撤的路线,查清楚了吗?”他问。
斥候点头:“他们往北走了,沿祁连山脚,像是要去武威。”
武威。沈墨深吸一口气。那里是拓跋力微的地盘。
那个草原狼王,那个狡黠的鲜卑首领,那个在史书上活到九十多岁的枭雄。沈墨记得很清楚,拓跋力微是五胡乱华时期唯一一个没有南下劫掠的鲜卑首领,他的部落在草原上经营三代,最终为北魏的崛起打下了根基。
如果现在去找他,能不能谈成一笔交易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沈墨就摇了摇头。太冒险了。拓跋力微生性多疑,自己手上又没有足够的筹码,贸然前去,很可能落入陷阱。
可如果不找他,胡人三族联军就会沿着凉州一路东进,直逼关中。到时候,就算司马师的人到了,也只能勉强守住防线。而一旦胡人站稳脚跟,五胡乱华的序幕就会提前拉开。
“备马。”沈墨说。
虬髯武将一惊:“将军,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拓跋力微。”
虬髯武将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那是鲜卑人的首领!将军,你一个人去,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所以我才要一个人去。”沈墨看着他,“人多了,反而不方便说话。”
虬髯武将还要再劝,帐帘掀开,李仲走了出来。老人手里拿着一封信,递给沈墨:“将军,郑先生醒了,让老朽把这个给你。”
沈墨接过信,打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很轻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“陈珪背后有人,与王肃有旧。”
王肃。
沈墨的手指收紧,纸张在指尖发出声响。
太常卿王朗的孙子,司马昭的姻亲,那个文笔犀利、世家代表的王肃。他在洛阳时就和这人打过交道,那时只觉得他迂腐固执,没想到他的手竟然伸到了凉州。
汉奸陈珪的背后主使,是王肃。而王肃的背后,又是谁?
司马昭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沈墨的脑海里。他想起了司马昭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,想起了那句“沈兄此去西凉,珍重珍重”。原来从一开始,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计里。
“将军?”虬髯武将压低声音。
沈墨把信折好,放进怀中。他看着李仲,说:“李医正,帮我照顾好他。”
李仲点头:“老朽尽力。”
沈墨转身,朝马厩走去。虬髯武将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说:“将军,你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下来守堡。”
虬髯武将急了:“可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一个人,反而安全。”沈墨牵出马,翻身上鞍,“胡人现在正盯着咱们的防线,注意力全在东面。我往北走,他们不会注意到。”
虬髯武将攥着缰绳不肯松手:“将军,您要是回不来,这八百人怎么办?”
沈墨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说:“要是回不来,你就带着他们撤进关中,找司马师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得去拼一把。”沈墨拉了拉缰绳,马匹打了个响鼻,“有些人注定要去走那条没人走过的路,死也好,活也好,总得有人走。”
虬髯武将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。
沈墨策马冲出营地,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像刀割。身后营火渐远,前方是无边的黑暗。
他快马加鞭,沿着斥候指明的路线往北。祁连山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隐若现,草原上偶尔传来狼嚎,凄厉悠长。
跑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他看见前方有一片帐篷。帐篷上绘着狼头图腾,正是拓跋力微的部落。
沈墨勒住马,深吸一口气,翻身下鞍。他整理了一下衣甲,朝营地走去。
“站住!”两个鲜卑哨兵从暗处冲出,弯弓搭箭,箭尖对准他的胸口。
“我是沈墨,洛阳的使者。”他举起双手,“我要见你们首领。”
哨兵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跑进营地。过了一会儿,营门打开,一个黑马骑士走了出来——正是那日在战场上见过的嚣张骑士。
“是你?”黑马骑士眯起眼睛,手按在刀柄上,“你来送死?”
“我来谈一笔交易。”沈墨说,“能让你们首领的部落,世代繁盛的交易。”
黑马骑士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跟我来。”
沈墨跟着他走进营地。帐篷之间燃着篝火,鲜卑女人和孩子好奇地看着他,眼神里有敌意也有好奇。他目不斜视,跟着黑马骑士来到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前。
“首领在里面。”黑马骑士掀开帐帘,“请。”
沈墨弯腰进去,帐篷里烧着炭火,暖意扑面。一个身形魁梧的老人坐在毯子上,面前摆着烤羊肉和酒囊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鹰。
拓跋力微。
鲜卑草原上最老辣的狼。
“沈将军。”拓跋力微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草原人的粗粝,“一个人来见我,胆子不小。”
沈墨在他对面坐下,自然地拿起酒囊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辣得喉咙发疼,可他没有皱一下眉。
“拓跋首领,我来跟你谈一笔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拓跋力微笑了,“什么生意?”
“关于你儿子的生意。”
拓跋力微的笑容收敛了,眼神变得锋利:“我儿子?”
“拓跋沙漠汗,你的次子。”沈墨放下酒囊,“他现在正带着鲜卑、匈奴、羌人的联军,在凉州烧杀抢掠。可你知道,他们背后是谁吗?”
拓跋力微沉默。
沈墨继续说:“是司马家的人。司马昭和王肃在背后支使他们,想用你们的刀,替他们打天下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拓跋力微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草原上的规矩,谁的刀快,谁就是王。我儿子有本事,能带族人抢到东西,那就是对的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,等他们抢够了,司马家的人会怎么对你们?”沈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他们会调兵剿灭你们,把你们的头砍下来,挂在城墙上当战功。到时候,你儿子抢来的东西,全都会变成他们赏赐手下的彩头。”
拓跋力微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“我和你们汉人打过交道。”他说,“你们最喜欢骗人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沈墨从怀中掏出那封王肃的信,放在桌上,“这是证据。你看这个笔迹,是汉人世家写的,上面盖着王肃的印。”
拓跋力微拿起信,看了几眼,脸色变了。他认字,虽然不多,但王肃的印他认得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阻止你儿子,让他收兵回草原。”沈墨说,“作为回报,我可以保证,三年之内,朝廷不会派兵进犯你的部落。”
拓跋力微冷笑:“你保证?你凭什么保证?”
“凭我现在是凉州的守将,凭司马师的三千精骑已经在路上,凭我手里还有八百个愿意跟我拼命的兵。”沈墨一字一顿,“拓跋首领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明白,这场仗打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你儿子被人当枪使,最后死的是你的族人,抢到的钱粮却进了司马家的腰包。”
拓跋力微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帐篷外传来马嘶声,远处有孩子的笑声,隐约可闻。草原上的风从帐缝钻进来,吹得炭火忽明忽灭。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拓跋力微终于开口。
“给你儿子送信,让他收兵。”沈墨说,“我会在武威城外等你们三天。三天之内,如果你儿子撤了,我就按约定办。如果他不撤……”
“怎样?”
沈墨站起来,看着拓跋力微的眼睛,说:“那我就带着司马师的三千精骑,加上我的八百人,把你们在凉州的人全杀干净。”
拓跋力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他知道这个汉人不是在说大话。这个年轻人敢一个人来见他,就敢做更疯狂的事。
“好。”拓跋力微说,“我给你三天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拓跋力微又叫住他,“你刚才说,司马昭在背后支使我的儿子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司马昭一个洛阳的贵公子,怎么可能指挥得了草原上的狼?”
沈墨转过身,看着拓跋力微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收到过一个消息。”拓跋力微压低声音,“三个月前,有一支从北边来的人,绕过关中,直接找到了我儿子。他们自称是天师道的人,说他们的大贤良师有预言之能,说这天下要变,说汉人朝廷要完。”
沈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天师道。
那是汉末张角起义后流传下来的道门,后来在五斗米道的张鲁手里达到鼎盛。可张鲁归顺曹操之后,天师道就销声匿迹了。如果现在又出现了,那意味着什么?
“那些人长什么样子?”他问。
“领头的是个白净脸的中年文士,留着三绺长须,说话文绉绉的,可眼神很毒。”拓跋力微回忆着,“他给我儿子看了几张图,画的是天下大势,说几年之内,晋室必亡,胡人必兴。我儿子信了他。”
白净脸,三绺长须。
沈墨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。
这个人,他见过。就在几天前,他刚带着郑冲出洛阳时,在驿站的路上见过这个人。那时这人站在路边,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原来,他不是路过的人。
他是来改历史的人。
沈墨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他一直以为,穿越者只有他一个人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想改历史的,不止他一个。而且那个人,比他更早,比他更狠,比他更没底线。
“那个人现在在哪?”他问。
拓跋力微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给了我儿子那几张图之后,就往南走了,说是要去江东。”
江东。沈墨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是东吴的地盘,是孙氏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。如果天师道真的在那边站稳了脚跟,那南北合力,司马家再强也挡不住。
“多谢。”沈墨对拓跋力微拱了拱手,快步走出帐篷。
帐外,太阳已经升起,金色的光照在草原上,可沈墨的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他翻身上马,黑马骑士追出来:“沈将军,首领让我送你一程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两人并骑出了营地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,只有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。
走到昨晚来的岔路口时,沈墨勒住马,看向黑马骑士:“回去告诉你们首领,三天之内,我的人不会动。可如果你们的人先动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黑马骑士打断他,“首领说了,如果三天之后,你还在武威,他就让部落里的人准备好过冬的粮食。”
沈墨一愣,随即明白了拓跋力微的意思。
那老狼,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他策马朝武威方向狂奔,晨风在耳边呼啸。身后是草原的辽阔,前方是城墙的影子。
可他心里想的,全是那个白净脸的中年文士。
那个人的出现,让一切都变了。
他想起了司马师的警告,想起了郑冲的伤势,想起了王肃的信,想起了拓跋沙漠汗的联军。这些棋子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而他沈墨,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武威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沈墨快马加鞭,在城门关闭前冲了进去。城里的百姓看见他满身尘土地冲进来,都惊得躲到路边。
他翻身下马,正要往府衙走,却看见城门边上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正看着墙上贴的一张告示。身影很瘦,很文弱,像是从江南来的书生。
沈墨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白净脸,三绺长须,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沈将军,”那人拱了拱手,“别来无恙?”
沈墨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可那人似乎并不怕,反而笑着走近了两步,压低声音说:“将军不必紧张。在下此来,是想和将军谈一笔更大的交易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信你?”沈墨冷冷地问。
“信不信是你的选择。”那人站定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可在下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将军想救的人,其实不该救。将军想改的命,其实改不了。因为从一开始,你我都是棋子。”
“谁的棋子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指了指天上,然后转身,消失在人群里。
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,手里的刀柄被攥得发烫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词。
天命。
那个白净脸的文士,信天命。可他沈墨,不信。
他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马腹,朝府衙冲去。身后,武威城的城门缓缓关闭,阳光照在城墙上,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要在三天之内,把所有的棋局都掀翻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策马冲进府衙的那一刻,那个白净脸的文士正站在城外的山坡上,看着武威城的方向,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。
竹简上,写着八个字。
“晋室当灭,天下当乱。”
而竹简的背面,还刻着一行小字,那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——
“建兴四年,洛阳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