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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雀春深 · 第3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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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染黄沙

5096 字 第 30 章
“止血钳给我。” 沈墨头也不抬,右手伸向身侧。火光在帐篷壁上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。郑冲躺在草席上,胸口一道斜贯入骨的刀伤,皮肉外翻,露出白森森的肋骨。血还在往外渗,混着草屑和沙粒,在身下汇成暗红色的洼。 军医李仲颤抖着递过铁钳,声音发飘:“大人,伤口太深,怕是伤到肺腑了……” “闭嘴。”沈墨咬紧牙关,钳子夹住断裂的血管,手腕一拧一拉。郑冲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的嘴唇干裂发白,眼皮微翻,意识已经模糊。 沈墨把止血钳扔进铜盆,溅起血色的水花。他抓起针线,手指在油灯下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连续两天没合眼,眼睛干涩得像灌了沙。 “水……”郑冲喉咙里滚出气音。 李仲连忙去端水碗,却被沈墨拦住:“不能喝。伤口还没缝完,喝水会让肌肉收缩。” “可是大人——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沈墨俯下身,针尖刺入郑冲的皮肉。郑冲身体猛地一抽,终于发出一声低哑的惨叫,随即又昏了过去。 帐篷外突然传来马蹄声,急促如雨点。沈墨的手顿住,针悬在半空。 “报——” 虬髯武将掀帘而入,浑身是血,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。他看见帐篷里的场景,声音一窒,但立刻又硬着头皮开口:“大人,胡人夜袭!先锋营已经溃散,叛徒引领的精锐从北面绕过来了!” 沈墨没回头,针线重新刺入郑冲的伤口:“多少人?” “至少八百骑!全是凉州铁骑的装备,那带路的汉奸,就是咱们自己人!” “自己人?”沈墨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“当然是自己人。不然怎么能绕过暗哨,直插腹地?” 虬髯武将急了:“大人,您得亲自指挥!末将压不住阵脚,弟兄们心里没底!” 沈墨的手停住了。针还插在郑冲的伤口边缘,线头垂落,沾着血珠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虬髯武将脸上的焦急和恐惧,又低头看了看郑冲灰败的面孔。 “李仲。”沈墨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来缝。缝完把伤口用滚水煮过的布包紧,喂他喝一碗参汤,灌也要灌进去。” 李仲脸色大变:“大人!末将只会治外伤,这缝针的手艺……” “看着我做过的,照葫芦画瓢。”沈墨站起身,把针线塞进李仲手里,“缝歪了不要紧,保住他的命。死了,我拿你祭旗。” “大人!”虬髯武将拽住沈墨的袖子,“敌众我寡,咱们撤吧!往西退,还能和敦煌的守军汇合!” 沈墨甩开他的手,一把抓起挂架上的佩剑:“撤?撤了之后呢?西域门户大开,胡人铁蹄长驱直入,中原百年安宁毁于一旦!” “可大人,咱们只有三百人!” “三百人也是人。”沈墨掀帘而出,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眼眶发酸。远处杀声震天,火把在黑暗中摇曳,像一群鬼火在跳跃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胡人特有的呼哨声穿透夜空,尖锐刺耳。 营地已经乱了。帐篷着火,草料堆被点燃,浓烟滚滚呛得人流泪。士兵们四处奔逃,有的连兵器都丢掉了。虬髯武将冲出去砍翻两个溃兵,扯着嗓子吼:“别跑!列阵!都他妈列阵!” 沈墨翻身上马,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。北面火光最亮,那里是粮草囤积处。汉奸引领的精锐一定是从那里突破的,想烧掉他们的补给,逼他们困死在这片戈壁。 “别管粮草!”沈墨拔剑,“所有人往西集结,抢占那片高地!” 虬髯武将一愣:“大人,粮草烧了咱们吃什么?” “吃了败仗,有粮草也是给胡人送嫁妆!”沈墨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。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,士兵们见主将冲锋,总算稳住了一些心神,跟着往西跑。 沈墨骑在马上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八百骑,带路的是汉人叛徒,装备凉州铁骑的甲胄——这绝不是拓跋沙漠汗能办到的事。鲜卑人虽有铁骑,但没有汉人工匠改良甲胄,不可能装备出这么精良的骑兵。更何况,这个带路的汉奸,能绕过暗哨直插腹地,说明他对这支队伍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。 有人泄露了军机。 沈墨心头一沉。他西行之前,在洛阳留下了好几个眼线,专门盯着司马府的一举一动。可即便如此,司马师的手还是伸过来了吗?不,不对。司马师若要对付他,不必借胡人的手。以司马家的势力,直接在朝堂上参他一本,就能让他身败名裂。 那这个幕后黑手,到底是谁? “大人,到了!”虬髯武将勒住马,指着前方一处隆起的土坡,“地势虽高,但光秃秃的,无险可守啊!” 沈墨翻身下马,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。马蹄声从三个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守不住也要守。传令下去,所有人把马拴在坡顶,弓箭手在外围列阵,刀盾兵藏在马腹下。” 虬髯武将瞪大了眼睛:“大人,您这是要拿马当肉盾?” “马死了可以再买,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沈墨声音冰冷,“让弟兄们把箭袋里的箭全插在面前,射完箭就拔刀。记住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后退。” 命令传下去,士兵们虽然慌乱,但总算有了主心骨。一双双颤抖的手拉弓搭箭,刀盾兵蹲在马腹下,屏息凝神地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。 沈墨站在坡顶,目光死死盯着北面。火光中,一杆黑色大纛缓缓升起,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。狼头下,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骑在马上,身侧跟着一个穿汉人衣袍的中年人。 那个汉人,就是带路的叛徒。 沈墨眯起眼睛,想看清那人的脸。可惜距离太远,火光又摇曳不定,只能看出那人身形瘦削,白净脸,三绺长须——正是那日在中军帐里见过的中年文士。 原来是他。 沈墨心里一凉。那中年文士是司马师派来“送行”的人,名为护送,实为监视。沈墨本以为他只是司马师安插的眼线,没想到他已经直接投靠了胡人。 不,不对。沈墨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——中年文士之所以敢背叛,是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。这个人,能让他在背叛之后还安然无恙,甚至能保他荣华富贵。司马师?不,司马师虽然城府深,但还不至于愚蠢到勾结胡人。司马昭?很有可能。司马昭表面温文尔雅,实则心狠手辣,为了扳倒兄长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 但还有一个可能,让沈墨后背发凉。 拓跋力微。 这个鲜卑首领,一直与曹魏交好,甚至还派过质子到洛阳。但他也一直在暗中扩张势力,收拢散落草原的部落。拓跋沙漠汗是他的次子,野心勃勃,残暴贪婪。如果拓跋力微真的想借儿子的手,搅乱西域局势,然后趁虚而入呢? “大人,他们停下来了!”虬髯武将的声音把沈墨拉回现实。 胡人骑兵在坡下两百步处勒住马,排成半月形阵势。那中年文士策马上前几步,高声喊道:“沈大人,别来无恙!” 沈墨不答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 中年文士笑了,声音温润如玉:“大人不必动怒,在下也是奉命行事。大人若能放下兵器,在下可为大人引见一位贵人。” “贵人?”沈墨终于开口,“是司马昭,还是拓跋力微?” 中年文士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大人果然聪明。不过,在下的贵人,比这两位都要尊贵。”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。比司马昭、拓跋力微还要尊贵?这世上还有谁,能让一个司马府的幕僚甘愿背叛? “刘禅?”沈墨故意报出一个名字,试探对方的反应。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,笑容更深:“大人何必明知故问?那位贵人的名讳,在下不敢直呼。大人只需知道,只要大人肯放下兵器,归顺贵人,不但能保全身家性命,还能位极人臣,享尽荣华富贵。” 沈墨冷笑:“位极人臣?我现在已经是西行督军,掌管河西十二城。再往上,难道要我做丞相?” “丞相算得了什么?”中年文士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,“大人可知道,那位贵人想要的是什么?” “什么?” “一个全新的天下。”中年文士一字一顿,“胡人也好,汉人也罢,都该被清洗。只有最纯粹的血脉,才配得上这锦绣河山。” 沈墨心头巨震。清洗胡人,清洗汉人,最纯粹的血脉——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他立刻明白了中年文士口中的“贵人”是谁。 曹操。 不,不对。曹操已经死了,现在掌权的是司马家。但曹操的势力并没有完全消失,那些忠于曹魏的世家,一直暗中积蓄力量。他们恨司马家篡权,更恨胡人入侵中原。如果他们想要重新夺回天下,最好的办法,就是借胡人的手除掉司马家,然后打着“驱逐胡虏”的旗号,重新建立曹魏的统治。 可这样一来,西域必定生灵涂炭,五胡乱华的悲剧,只会提前上演。 “你们疯了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,“为了夺权,就甘愿把西域拱手让给胡人?你们知不知道,一旦胡人在这里站稳脚跟,不用三十年,他们就会长驱直入,打进洛阳!” 中年文士哈哈大笑:“打进去又如何?那些世家大族,早就腐朽不堪。只有让胡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,才能逼他们站起来反抗。那位贵人振臂一呼,天下英雄云集响应,何愁大业不成?” “你疯了。”沈墨重复了一遍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 “大人,良禽择木而栖。”中年文士收敛笑容,语气转冷,“在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降,或者死。” 沈墨深吸一口气,缓缓拔出长剑。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,映出他坚毅的侧脸。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兵,看着坡顶那些困乏的战马,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营地。 郑冲还在帐篷里,李仲能救活他吗?虬髯武将站在他身边,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。三百残兵,面对八百铁骑,胜算几乎为零。 可他不能退。 退一步,西域沦陷。退两步,中原动荡。退三步,五胡乱华。 他的理想,他穿越千年来到这里的使命,就是为了阻止那场惨绝人寰的灾难。如果连他都退了,还有谁能为这个时代挡住洪流? “我选第三个。”沈墨举起长剑,指向中年文士,“你们的贵人,我会亲自去会会。不过在那之前,先让我杀光你们这些走狗!” 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着冲下斜坡。虬髯武将愣了一下,随即怒吼一声,领着刀盾兵紧随其后。 中年文士脸色大变,急忙拨马后退:“放箭!快放箭!” 胡人骑兵纷纷放箭,箭矢如雨,扑向冲锋的汉军。沈墨挥剑格挡,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他没理,继续催马狂奔。身后传来惨叫声,有士兵中箭落马,但更多的人跟着他,像一股洪流,狠狠撞向胡人的阵型。 刀剑相击,血肉横飞。 沈墨一剑刺穿一个胡人骑兵的喉咙,鲜血喷了他一脸。他来不及擦,又挥剑砍向旁边的敌人。虬髯武将护在他身侧,像一头疯虎,连砍三人,刀都卷成了铁片。 “大人,敌人太多了!”虬髯武将嘶吼着,肩膀被一支箭射穿。 沈墨充耳不闻,死死盯着那中年文士的背影。只要抓住他,就能问出幕后主使。只要知道幕后主使,就能在历史被改写之前,阻止那场灾难。 他策马狂追,距离中年文士越来越近。五十步,四十步,三十步—— 突然,一支冷箭从侧面飞来,狠狠扎进战马的脖子。战马惨嘶一声,前蹄猛地扬起,将沈墨掀翻在地。他重重摔在地上,后背撞上一块石头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 中年文士勒住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中满是怜悯:“沈大人,何必呢?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 沈墨挣扎着想爬起来,双腿却不听使唤。他抬头看着中年文士,眼中满是血丝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 “后悔?”中年文士笑了笑,“大人还是先担心自己的性命吧。” 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胡人骑兵蜂拥而上,刀锋直指沈墨的头顶。 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,低沉而苍凉。胡人骑兵的动作一滞,纷纷回头望去。只见北面地平线上,一面红旗缓缓升起,上面绣着两个大字——“鲜卑”。 沈墨心头一震。拓跋力微来了。 中年文士脸色骤变,猛地拨马就跑。胡人骑兵见主将逃窜,顿时大乱,纷纷跟着撤退。 沈墨躺在血泊中,看着那面红旗越来越近。领头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,骑着一匹黑马,身后跟着上千铁骑。正是鲜卑首领拓跋力微。 拓跋力微策马来到沈墨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沈督军,老夫来迟了。” 沈墨咳出一口血,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:“拓跋首领,你来得正好。只是不知道,你是来救我的,还是来杀我的?” 拓跋力微沉默片刻,翻身下马,扶起沈墨:“老夫欠你一个人情。五年前,你在洛阳救过我儿沙漠汗一命。今日,老夫还你。” 沈墨心里冷笑。这个老狐狸,说得好听。沙漠汗现在正带着胡人联盟攻打他的营地,拓跋力微却来救他,其中必有深意。但他没有点破,只是顺着他的话道:“多谢首领。” 拓跋力微扶他上马,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,叹了口气:“沈督军,西域这潭水,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老夫劝你一句,别再趟了。” 沈墨摇头:“我不能退。” “为什么?”拓跋力微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 沈墨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“因为,历史不能重演。” 拓跋力微眉头微皱,似乎没有听懂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:“那就祝你好运吧。不过,老夫要提醒你一句——你身边的那些人,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。” 沈墨心头一凛。 拓跋力微没有再多说,翻身上马,带着铁骑扬长而去。沈墨坐在马上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心里翻涌起滔天巨浪。 中年文士逃走了,郑冲生死未卜,拓跋力微的话里藏着玄机,而那个神秘的幕后贵人,还在暗处窥伺着这一切。 沈墨攥紧缰绳,指节发白。 他忽然想起,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到的那句话:“五胡乱华,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 现在他终于明白,这场人祸,背后究竟有多少双黑手在推波助澜。 而他,一个穿越千年的孤魂,能挡住这滚滚洪流吗? 远处,黄沙漫卷,遮住了半边天。一支更大的军旗,在黄沙尽头若隐若现。 沈墨眯起眼睛,看着那面旗,心里涌起一阵寒意。 那面旗上,绣着的,是一条五爪金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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