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双手死死按住郑冲肋下的伤口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,热烫的液体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袖。营帐外传来兵刃交击声,火把的光在帐布上投下扭曲的影,像鬼魅在跳舞。
“大人,您得走!”军医李仲的手在发抖,镊子夹着的箭头裹着碎肉,“郑大人的伤拖不得了,可外头——”
帐帘被掀开,一股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冲进来。虬髯武将浑身是血,甲胄上挂着几根羽箭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:“沈大人!是汉奸领的路!胡人的骑兵已经突破第三道防线,离这儿不到二里!”
沈墨没抬头。他盯着郑冲苍白的脸,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清瘦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有气音在喉咙里打转。
“我留下。”沈墨松开手,接过李仲递来的布条,“你们带郑冲走。”
虬髯武将一愣:“大人!”
“郑冲不能死。”沈墨把布条紧紧缠在伤口上,动作生涩却坚决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他若死了,河西的屯田策就无人能推行。这仗就算打赢了,历史也会绕开我的路。”
虬髯武将还想说什么,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密如暴雨砸地。紧接着是惨叫,是帐篷被撕开的声音,是胡语夹杂着汉话的喊杀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墨站起身,从帐壁上取下佩剑,剑鞘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李仲你留下,其他人随我迎敌。”
“大人!”虬髯武将抓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,“您一介书生,如何——”
沈墨甩开他的手,动作决绝:“我是书生,可我读过《孙子兵法》,知道这座营盘的地形,知道那条河谷能设伏。你呢?只会莽撞冲杀吗?”
虬髯武将怔住,张了张嘴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帐外火光大盛,有人高喊:“沈墨在此!活捉献与将军者,赏千户侯!”
沈墨迈步出帐。
月光被黑云遮蔽,营地上空浮着一层血色的烟,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。东边的帐篷已经烧起来,火光映出骑兵的身影——矮小精壮,骑着无鞍的矮脚马,箭矢如蝗,在营帐间穿梭。领头的骑兵勒马停下,手中弯刀上还滴着血,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。他身旁有个汉人模样的人,穿着胡服,头顶却扎着汉人的发髻,显得不伦不类。
“沈大人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竟有些文雅,像读书人,“拓跋将军请你一见。”
沈墨看着他,目光如刀:“你是哪家的?”
“不值一提。”那人拱手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“不过是识时务者。”
沈墨笑了,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:“识时务?五胡乱华时,你们这些人的子孙会被胡人屠尽,你可知历史如何记载你们这些汉奸?”
那人脸色一变,笑意僵在脸上。
沈墨不再理他,转向虬髯武将:“你带三十人,从左翼绕到河谷上方,准备好滚木擂石。记住,别点火把,别出声。”
虬髯武将咬牙,额上青筋暴起:“可胡人有两百骑!”
“两百?”沈墨盯着远处的火光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,“他们最多一百二十骑。剩下的人在等我们突围——他们想逼我们往南跑,南边必有埋伏。”
虬髯武将半信半疑,却还是领命而去,脚步声在泥地上踩出一串闷响。
沈墨转身回帐,李仲正在给郑冲上药,药粉洒在伤口上,嘶嘶作响。郑冲的意识已经模糊,嘴里念叨着什么,像梦呓。
“大人,您真要出去?”李仲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却不停,“郑大人的伤——箭头上有毒,若再不找到解药,恐怕撑不过今夜。”
沈墨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,骨节咯咯作响。
帐外马蹄声更近,有人喊:“沈墨!出来受死!”
“我若去寻解药,郑冲能撑多久?”
李仲摇头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:“最多两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沈墨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像灌满了铅,“够了。”
他再次出帐,这次没有拔剑,而是空着手走到营地中央。火把的光芒将他映得清晰,胡人的箭矢停住,领头的汉奸皱眉,眼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沈大人,你这是何意?”
“带我去见拓跋沙漠汗。”沈墨平静道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汉奸眯眼,嘴角抽动:“你以为我会信你?”
“你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沈墨指向远处的帐篷,手指稳如磐石,“我若想逃,不会等你们围住营地。我若想降,刚才就降了。我只是想跟他谈谈——谈河西三郡的粮草,谈草原上的盐铁,谈你们胡人为何要替司马氏卖命。”
汉奸的神色变了,眼神闪烁:“你——”
“去传话。”沈墨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就说沈墨愿以性命作注,与他共商大事。若他不来,我即刻自刎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,抵在自己脖颈上,刀锋贴着皮肤,冰凉刺骨。
胡人骑兵面面相觑,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。领头的汉奸犹豫片刻,策马转身,向远处驰去,马蹄声渐远。
乘着这个间隙,沈墨低声对身后的人说:“去河谷,告诉虬髯将军,若我信号一出,立即放箭。”
身后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,像一滴水融入夜色。
沈墨独自站在营地中央,火把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篇论文——关于西晋末年河西走廊的局势,关于五胡乱华前夜的权力博弈。那时候他以为历史是线性的,是因果分明的,只要改变了因,就能改变果。
可现实不是这样。
历史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每一个节点都缠绕着无数看不见的线。他轻轻拨动一根,整张网剧烈晃动。他不知道哪条线会断,哪条线会勒死自己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来的人更多,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,满脸横肉,披着虎皮大衣,腰间挂着一排骷髅头,在火光中泛着惨白的光。他翻身下马,动作粗犷,目光阴鸷,打量着沈墨。
“你就是沈墨?”
“拓跋沙漠汗?”
大汉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牙齿上还沾着血丝:“我父亲说起过你。他说你是个人物,让我别跟你作对。可我偏不想听他的。”
“你父亲比你聪明。”
拓跋沙漠汗的笑容僵住,眼里的光变得锐利。他身后的人纷纷拔刀,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,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你就想跟我说这个?”拓跋沙漠汗咬着牙道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不。”沈墨放下抵在脖颈上的短刃,刀尖垂向地面,“我想知道,是谁让你来的?”
拓跋沙漠汗眯眼,目光闪烁:“什么谁?我拓跋家的骑兵,想来就来!”
“你抢走的粮草里,是不是有一批装着勋贵之家的族徽?”沈墨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不闪不避,“洛阳城里的司马家,是不是给了你一批军械?”
拓跋沙漠汗的表情变了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,喉结上下滚动。
沈墨步步逼近,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你以为你是在帮胡人入侵中原?你只是司马家的棋子!他们给你粮草军械,让你扰乱河西,好让司马师在朝堂上弹劾我——说你是我引来的,说我是勾结胡人的叛徒!”
“你胡说!”拓跋沙漠汗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我胡说?”沈墨指了指身后的营地,手指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我的营地被围,我的亲信重伤,我的军队溃散——这一切都发生在你出现之前!你想想,若没有内应,你如何能绕过关隘?若没有情报,你如何能精准找到我的位置?”
拓跋沙漠汗脸色铁青,拳头紧握,骨节咯咯作响。
沈墨继续道,声音低沉却有力:“你父亲拓跋力微已经答应与我结盟,你可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拓跋沙漠汗的声音低沉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,“所以我更要杀你。我父亲老了,他的眼光短了。草原上的狼只能有一个首领,那就是我!”
沈墨心中一惊,像被冷水浇头。他原以为拓跋沙漠汗只是被司马家利用,没想到他竟有夺权之心。这一层,自己之前完全没料到。
“那你杀了我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沈墨问,声音里带着试探,“司马家会扶你上位?他们只会过河拆桥。你父亲若死了,鲜卑群龙无首,那时中原的军队会踏平草原,你的族人会成为中原权贵的奴隶。”
拓跋沙漠汗嗤笑,笑声在夜色中显得刺耳:“你以为我会信你?”
“你不信我,可以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人。”沈墨指向远处的黑暗,手指在火光中微微颤抖,“你的骑兵中,有多少是真心追随你的?又有多少是奉了你父亲的命令来监视你的?”
拓跋沙漠汗回望身后,他的部下们神色各异,有的低下了头,有的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沈墨抓住这个瞬间,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个秘密:“我可以给你一条路——河西三郡的盐铁,我让给你一半。你父亲那里,我替你周旋。条件是,你立刻撤兵,把解药给我。”
“解药?”
“你的人在箭上淬的毒。”沈墨冷冷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“我的亲信中箭了,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,他会死。”
拓跋沙漠汗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沈墨脸上扫过,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在营地上空回荡:“沈墨啊沈墨,你为了一个亲信,竟舍得让出河西盐铁?你可知道那是多大的财富?”
“他值这个价。”沈墨一字一句道,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拓跋沙漠汗收敛笑容,眼神变得复杂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丢给沈墨,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:“这是解药。盐铁的事,我记下了。”
沈墨接住瓷瓶,转身往帐篷走,脚步稳健,没有回头。
“沈墨。”拓跋沙漠汗在身后叫他,声音里带着警告,“你别以为我会一直听你的。今日我不杀你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等我解决了草原上的事,河西,我还是要拿的。”
沈墨没回头:“那就等那一天再说。”
他快步走进帐篷,李仲正在给郑冲擦汗,布巾上沾着暗红的血。沈墨把瓷瓶递过去,手还在微微发抖:“给他服下。”
李仲接过瓷瓶,闻了闻,眉头皱起:“大人,这是——”
“解药。快。”
李仲不再多问,倒出药粉,混在水里喂郑冲服下。片刻后,郑冲的呼吸渐渐平稳,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,像死灰里透出一丝生机。
沈墨坐到地上,后背抵着帐篷的支柱,浑身都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脱力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能顶多久。拓跋沙漠汗不是容易忽悠的人,他今天退兵,明天就可能卷土重来。更可怕的是,拓跋沙漠汗透露的信息——他要夺权,他要统一草原。一旦他成功,整个北方的局势会彻底失控。
五胡乱华,会提前到来。
“大人。”郑冲的声音虚弱地响起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……不该为我……”
沈墨抬头,看到郑冲睁着眼,目光浑浊却坚定,像一簇微弱的火苗。
“闭嘴,养伤。”沈墨疲惫道,声音里带着沙哑,“河西还需要你。”
郑冲还想说什么,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虬髯武将掀帘进来,浑身是泥,脸上带着兴奋,眼睛亮得像火把:“大人!胡人退了!全退了!”
沈墨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虬髯武将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低,“我们在河谷那边抓到一个俘虏,他说他叫李庆,是洛阳城里的一个传令兵。”
“传令兵?”
“他说他奉司马昭之命,给拓跋沙漠汗送了一封信。”
沈墨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快,膝盖撞在桌角上,一阵剧痛传来:“信呢?”
虬髯武将摇头,脸色凝重:“他说他吞了。”
沈墨脑子飞速转动,像齿轮在高速运转。司马昭亲自给拓跋沙漠汗送信?这意味着什么?司马昭不是在洛阳吗?他什么时候跟拓跋沙漠汗搭上了线?
“带他来见我。”
片刻后,一个瘦弱的男子被押进帐篷。他穿着汉人军服,胸前绣着“司马”二字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血丝,显然被虬髯武将的手下“招呼”过。
“沈大人。”那人抬头,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没想到您还活着。”
“你是谁的人?”沈墨问,声音冷得像刀。
“司马昭将军的。”
“他让你送什么信?”
“信的内容,我知道的也不多。”李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在唇上划过,“不过,将军让我捎句话给拓跋沙漠汗——‘铜雀春深,洛阳城破。’”
沈墨心一沉,像被重锤击中胸口。
铜雀春深——这四个字,他在穿越前的那封信里看到过。那时候他以为是铜雀台的某种暗号,现在看来,这分明是一个信号。
“什么意思?”虬髯武将忍不住问,眉头紧皱。
李庆笑而不答,嘴角的笑意更深。
沈墨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,声音里带着寒意:“司马昭要逼宫?”
李庆的笑容僵住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像被戳穿了秘密。
沈墨继续道,声音越来越快:“铜雀台在邺城,司马昭的封地就在邺城附近。他让拓跋沙漠汗在河西牵制住我,自己好趁机在洛阳动手——对不对?”
李庆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,额上沁出冷汗。
虬髯武将和郑冲都盯着沈墨,帐篷里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沈墨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向洛阳的方向。远方有灯火闪了闪,又消失在黑暗中,像被夜色吞噬。
“我们现在有多少兵力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“算上伤员,不到八百。”虬髯武将回答,声音里带着无奈。
“八百。”沈墨低声重复,像在自言自语,“八百人,对抗司马昭的阴谋,对抗胡人的铁骑,对抗整个历史洪流。”
虬髯武将要说话,沈墨抬手制止他,动作决绝。
“但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。”沈墨转过身,目光在火光中闪烁,像两簇燃烧的火焰,“司马昭以为自己布局多年,可我比他知道得更多。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,知道他会在哪里埋伏,知道他身边谁是可用之人。”
他走向李庆,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你既然是传令兵,应该知道司马昭的联络暗号。”
李庆点头,眼神里带着恐惧。
“那就好。”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令牌在火光中泛着铜绿,“你帮我传一封信回去。”
“什么信?”
沈墨笑了笑,笑得苦涩而决绝,嘴角扯出一道弧线:“告诉司马昭——‘铜雀虽深,大魏未亡。’”
他转身回到郑冲身边,蹲下身,压低声音说:“郑冲,你伤好之后,替我走一趟洛阳。”
郑冲挣扎着要坐起,动作牵扯到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沈墨按住他,手掌压在他肩上,“你去洛阳,找到王肃。告诉他,司马昭要反,让他在朝堂上弹劾司马师——说他勾结胡人,意图谋反。”
郑冲愣住,眼睛瞪得滚圆:“王肃是司马家的人!”
“所以他才更合适。”沈墨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世家之间,从无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司马师若倒台,王肃就能接替他的位置。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郑冲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沈墨站起身,走出帐篷。月光终于突破云层,照亮了营地,照亮了远处残留的烟尘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。
虬髯武将跟出来,脚步声在身后响起:“大人,您真要冒险?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沈墨望着远方,目光深邃,“我改变不了五胡乱华的历史——除非我能先改变这个时代。”
虬髯武将还想说什么,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号角。悠长,苍凉,像荒野上狼的嚎叫,在夜色中回荡。
“是胡人的号角。”虬髯武将皱眉,手按在刀柄上,“他们又回来了?”
沈墨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不是。是拓跋力微的号角。”
他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,那里有一支骑兵正在接近,马背上的人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从黑暗中走出的幽灵。
“拓跋力微亲自来了。”沈墨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,“事情,变得更有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