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柱子掀帐闯入时,沈墨正盯着案上的地图出神。烛火跳动,在羊皮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他的手指还搭在郑冲的伤药碗沿——那碗汤药已经凉透了,碗底凝了一层暗褐色的药渣。
“人在哪?”
“西营外,带了三十个护卫。”王柱子压低声音,喉结上下滚动,“说是有拓跋氏的密信,必须当面交给您。”
沈墨起身,袖口扫过案角。那张拓跋力微亲手画押的盟书滑落一角,他弯腰捡起,指尖触到羊皮纸的瞬间,触感不对——纸背有细微的凸起,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按进去过。
他翻转盟书。
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,用炭笔写的,笔画仓促,像有人在极度紧张中一笔一划刻上去的:“胡骑三千已过金城,明日必至。”
沈墨瞳孔骤缩,指尖在那行字上缓缓摩挲。炭笔的痕迹还带着些许潮意,像是刚刚写下不久。
“将军?”王柱子察觉到不对,手按上刀柄。
“没事。”沈墨将盟书折好塞入怀中,动作干脆利落,“带密使过来。”
帐帘掀开时,夜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,吹得油灯剧烈摇晃。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穿着汉人长衫,却梳着鲜卑人的辫发——发辫编得粗糙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他躬身行礼,动作生硬,像在模仿什么,肩膀微微耸起,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紧张。
“拓跋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明日卯时,金城关外五里,他亲自来接人。”密使抬眼,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片刻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沈墨没接话,只是盯着他。
“郑冲郑大人,得留下。”
帐内死寂。王柱子握刀的手骨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沈墨却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拓跋将军莫不是忘了,郑冲是我的部下。”
“拓跋将军说,一命换一命。”密使的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您救郑冲,他救凉州。但郑冲这条命,得算在他的账上。”
沈墨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在下姓赵,单名一个安字。”
“赵安。”沈墨咀嚼着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你在拓跋力微手下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沈墨重复,然后说,“那你应该知道,拓跋力微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”
赵安眉头一动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他让我救凉州,条件是把郑冲交给他。”沈墨缓缓说道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这笔交易,他赚了。凉州本就是司马家的,他借我的手打退胡人,消耗的是我的兵力,最后他还能拿郑冲做人质——一举三得。”
赵安的脸色变了,嘴唇微微张开。
“回去告诉拓跋将军,”沈墨站起身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“交易作废。”
“将军!”王柱子失声喊道。
沈墨没理他,继续说:“让他明日卯时自己来见我。带上他的人,带上他的刀。我倒要看看,他有没有那个胆子,在我面前谈条件。”
赵安退了两步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古怪,像是在欣赏什么。
“沈将军,您果然和传闻中一样,不怕死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沈墨说,“我怕死,但我更怕输。”
赵安的目光变得玩味。他再度躬身,这次动作自然了许多:“您的意思,我一定带到。”
他走后,王柱子急道:“将军!咱们手里就八百人,拓跋力微要是——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墨打断他,声音笃定,“他要是真想打,就不会派密使来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在试探我。”沈墨坐回案前,手指在盟书背面那行字上摩挲,指尖感受着炭笔留下的细微凹痕,“他想知道,我到底有多少底牌。”
王柱子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李仲掀帘进来,脸色很难看,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将军,郑大人的伤……又恶化了。”
沈墨心头一紧,快步走向郑冲的营帐。
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映在郑冲脸上,让他看起来像一具尸体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急促而紊乱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。李仲跪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把银针,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伤口化脓了。”李仲的声音发颤,手指微微发抖,“我用了最好的金疮药,可还是……”
沈墨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郑冲的额头。滚烫,像摸到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还有什么办法?”
“有。”李仲犹豫了一下,目光闪烁,“但需要一味药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千年雪参。”李仲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被夜风吞没,“产自西域,据说只有王庭才有。我……我听说拓跋力微的军中就有一株。”
沈墨的手顿住了,停在半空中。
“需要多少?”
“半株,碾成粉末掺在药里,连服三日。”
沈墨站起身。帐外传来夜鸟的长鸣,凄厉而尖锐。他望着郑冲紧闭的双眼,忽然想起前世读史书时看到的那段记载——“郑冲,字文和,官至太尉,建兴四年卒于金城。”
那是公元316年。
可现在,是公元265年。
历史,已经被他改变了。
可代价呢?
“将军。”李仲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郑大人的伤口,不太对。”李仲压低声音,几乎贴着沈墨的耳朵说,“我看了好几处刀伤,其中有三道,不是胡人兵刃的伤口。”
沈墨猛然回头,目光如刀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胡人用的弯刀,伤口是斜长的。”李仲比划着,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可郑大人背上那三刀,创面平整,刀口外翻——是汉人的直刀。”
沈墨脑中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。
“能确定?”
“能。”李仲咬着牙,声音发狠,“我行医二十年,从没见过胡人用直刀。”
帐内陷入诡异的沉默。沈墨盯着郑冲背上的纱布,纱布下方是三道触目惊心的刀痕,纱布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。他想起那晚的夜袭,想起陈珪带着汉奸突入营地时的从容,想起那中年文士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汉人。
是汉人。
“李仲,你听着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“这件事,不许对任何人说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李仲点头,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。
沈墨走出营帐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晨风刺骨,吹得他眼眶发酸。他站在空旷的营地中央,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——有人正在生火做饭,有人在擦拭兵器,有人在修补帐篷—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。
他穿越千年,改写了历史。
可历史,正在反噬他。
“将军!”斥候从远处跑来,声音嘶哑,脚步踉跄,“金城关方向发现胡人踪迹!约莫五百人,正朝营地逼近!”
沈墨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来了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集结。”
他转身走向马厩,翻身上马。战马嘶鸣,鼻息喷出白雾,马蹄在地上刨着。他勒紧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郑冲的营帐。
帐帘紧闭,烛火未熄。
“王柱子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带五十人留下,守住郑冲。”沈墨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任何人靠近营帐,格杀勿论。”
王柱子一愣:“将军,我——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
王柱子咬牙,腮帮子鼓起来:“是!”
沈墨双腿夹紧马腹,战马冲出营地。晨风在耳边呼啸,他策马狂奔,身后是八百骑兵的马蹄声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金城关外五里,胡人列阵。
沈墨勒马停下,看着对面的阵型。五百骑兵排列整齐,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黑马,马鬃在晨风中飞扬,正是拓跋沙漠汗。
“沈将军!”拓跋沙漠汗在马上拱手,笑容张扬,“家父让我来问您一句话。”
沈墨没开口。
“那批兵器,您想好了吗?”
沈墨心头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。
“什么兵器?”
“别装了。”拓跋沙漠汗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“您让陈珪运来的那批兵器,足足三千件,够我装备三个千人队。”
沈墨脑中一片空白。
三千件兵器。
他什么时候运过兵器?
“怎么,您忘了?”拓跋沙漠汗的笑容愈发玩味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也是,那天您喝多了,可能记不清了。不过没关系,家父说了,只要您再运五千件,他就把金城关让给您。”
沈墨的手在发抖,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意识到,有人在冒充他。
或者说,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,替他做了这些事。
“我要是说不呢?”
拓跋沙漠汗的笑容消失了,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那今天,咱们就得见个真章了。”
他举起手,身后五百骑兵齐齐拔刀。晨光照在刀刃上,反射出刺目的寒光,像一片银色的波浪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缓缓拔出腰间的铁剑。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他回头,看到王柱子策马狂奔而来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。
“将军!将军!郑大人他——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醒了!”王柱子的声音在颤抖,像是见了鬼,“他说,他说——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那些兵器,是他让人运的。”
沈墨愣住了,铁剑停在半空中。
“什么?”
“郑大人说,他趁您外出时,私自调了军械库里的兵器,让陈珪运给了拓跋力微。”王柱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听不见,“他说,这是为了换取胡人撤兵的条件。”
沈墨握着剑的手,缓缓垂下。
他明白了。
郑冲从一开始,就在做交易。
和他一样的交易。
拓跋沙漠汗的笑声传来,尖锐刺耳:“沈将军,看来您还不知道啊。您那位好部下,可比您聪明多了。他早就知道,凉州守不住,所以提前替您做了决定。”
沈墨转过头,看着拓跋沙漠汗。
“那你知道,他为什么这么做吗?”
拓跋沙漠汗一愣,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因为他知道,”沈墨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像刀锋一样冷,“如果他不做这笔交易,你会杀了他。”
拓跋沙漠汗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沈墨举起剑,剑尖直指他。
“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做交易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后悔。”
他策马前冲,铁剑划破晨光。身后八百骑兵嘶吼着跟上,马蹄踏碎枯草,扬起漫天尘土。
拓跋沙漠汗怒吼着挥刀,两军碰撞在一起。
刀光、血光、惨叫声。
沈墨砍翻一个胡人骑兵,铁剑斜劈而下,那人落马时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余光瞥见拓跋沙漠汗正朝营地退去。他勒马追去,却被两个胡人拦住。
铁剑横削,左边的胡人落马,鲜血喷溅。他侧身躲过右边砍来的弯刀,顺势一剑刺入那人的咽喉,剑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血溅在脸上,温热而腥臭。
他抹了一把脸,发现拓跋沙漠汗已经不见了。
“将军!他们退了!”有士兵大喊,声音中带着兴奋。
沈墨勒马环顾,胡人骑兵正朝远处溃散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,有胡人的,也有汉人的。
他翻身下马,走向一具汉人尸体。
那是他的兵。
少年模样,嘴唇上的绒毛还没刮干净。眼睛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瞳孔已经涣散。
沈墨蹲下身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时,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“将军。”王柱子走过来,声音低沉,“郑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朝营地飞奔。
营帐外,李仲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双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郑大人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
沈墨掀帘进帐,看到郑冲半靠在铺上。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但眼神依然疲惫。
“你醒了。”
“醒了。”郑冲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虚弱,“听说你差点和拓跋沙漠汗打起来?”
“差点。”
“我让人运兵器的事,你知道了?”
沈墨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会生气。”郑冲咳了一声,咳得肩膀都在抖动,“但我没别的办法。胡人势大,我们耗不起。凉州一旦丢了,你那些计划,就全废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擅自做主?”
“我是替你做的。”郑冲说,声音很轻,“你想救凉州,想改天命。可你知道,改天命要付出什么代价吗?”
沈墨盯着他。
“我替你付了。”郑冲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那三千件兵器,算我的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那些兵器到了胡人手里,会杀多少汉人?”
郑冲的笑容淡了,目光黯淡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也知道,如果不给他们那些兵器,现在死的人更多。”
帐内沉默。
沈墨转身要走,郑冲忽然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墨停下。
“那些兵器,不是拓跋力微要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兵器的人,是陈珪。”
沈墨回头。
“陈珪说,只要我把兵器给他,他就能让拓跋力微退兵。”郑冲的声音很虚弱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,“我没别的选择。”
“陈珪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郑冲摇头,眼神空洞,“他拿了兵器就走了,说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郑冲闭上眼睛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。
“我没问。”
沈墨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他说完,掀帘走出营帐。
帐外,晨光已完全亮起。他站在空地上,看着远处金城关的轮廓,忽然觉得那座城,像一头蹲踞的巨兽,正张着血盆大口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“将军。”王柱子走过来,“斥候回来了,说金城关那边,有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没说。”王柱子摇头,“只说是旧人。”
沈墨皱眉。
“走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王柱子和二十个亲兵朝金城关奔去。
关门口,一个身穿青衫的文士站在那儿。看着有些眼熟,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沈墨勒马停下,看清那张脸时,浑身一震。
是那个中年文士。
“沈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文士拱手,笑容温和,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“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文士走上前,脚步从容,“我来,是替一个人传话。”
“谁?”
文士没说话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。信封是上好的宣纸,边角微微泛黄。
沈墨接过,拆开,看到信上的字迹时,瞳孔骤缩。
是司马师的笔迹。
信上只有六个字:
“把郑冲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