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皮卷砸在案上,滚了两圈,墨迹淋漓的汉字刺入眼帘:“割洛阳以东十城,岁贡绢帛十万匹,鲜卑铁骑即刻退兵。”
满堂死寂。
沈墨低头看着那份文书,指尖轻抚过羊皮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茬——那是草原人惯用的鞣制手法,带着马奶和草腥的气味。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
“拓跋首领的汉文写得不错。”
他抓起羊皮卷,双手一扯。
刺啦一声,裂帛之音尖锐如刀。沈墨将撕成两半的文书掷回使者脚下,碎片在空中翻卷,落在地砖上啪嗒作响。
使者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右手按上腰间弯刀:“你——”
“回去告诉拓跋力微,”沈墨坐回椅中,端起茶盏,语气淡漠得像是谈论天气,“要城,就拿命来换。我洛阳城内尚有八万军民,粮草可支三年,箭矢弩炮够杀光你们所有骑兵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淬火的铁:“他拓跋力微的命,够不够换一座城?”
使者咬牙切齿地退了出去,靴声咚咚作响。
沈墨放下茶盏,手心一层薄汗。
虬髯武将大步跨进门来,盔甲上还沾着城头溅上的血渍:“大人,真要跟胡人硬拼?咱们的兵力——”
“不够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我知道。”
他起身走到墙边,那幅洛阳城防图已经挂了三天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箭头。沈墨的手指顺着城墙线滑过,停在几处被反复涂改的位置:“拓跋力微的铁骑机动性太强,我们只能守城。但守城最怕的,不是攻城,是围城。”
虬髯武将皱眉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围不了几天。”沈墨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我刚收到探报,鲜卑内部不稳,拓跋部与宇文部正在草原上争夺水源。拓跋力微带的这三万骑兵,是他全部精锐。他拖不起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小校冲进来:“大人!拓跋力微亲自到城下叫阵!”
“来了。”
沈墨整了整衣冠,抓起案上的黑漆木匣,大步向外走去。
城楼上风很大,旗幡猎猎作响。沈墨踏上垛口,俯视下方黑压压的骑兵方阵。鲜卑人的皮甲上镶着兽骨,马匹喷着白气,刀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。
拓跋力微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兽皮大氅披在肩头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他的眼睛是草原人才有的深褐色,锐利得像鹰隼。
“沈墨!”他开口,声音浑厚,“你撕了我的文书?”
沈墨双手撑在城垛上,俯身露出一个笑容:“拓跋首领的文书太薄,一不小心就撕了。不如你换一份厚些的,我或许会认真看看。”
拓跋力微没有笑。他策马走近几步,身后的骑兵阵线随之压上,马蹄踏起的灰尘如雾弥漫:“我给过你机会。割地,活;不割,死。”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沈墨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他打开手中的木匣,取出一卷帛书,“拓跋首领,你可知道,你离开草原的这半个月,宇文部已经占了你的冬牧场?”
拓跋力微面色一变。
“你以为你在攻城,其实你是在赌。”沈墨展开帛书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鲜卑各部的情报,“你的主力全在这里,草原空虚。宇文部若趁虚而入,你的族人、妻儿、牛羊,都会变成别人的战利品。”
拓跋力微握刀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:“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?”
“我从哪里得来的不重要。”沈墨将帛书卷好,放回匣中,“重要的是,你还剩多少时间。三天?五天?洛阳城你攻不下,草原你回不去。拓跋首领,你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进退。”
拓跋力微沉默了片刻,忽然大笑起来:“沈墨,你在吓我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沈墨指向城楼内侧,那里站着一排手持火把的士兵,“我在城内准备了三百口油锅,只要你的骑兵靠近城墙,热油淋下,火箭齐发。三万骑兵,能活多少?”
城下的骑兵阵线开始骚动,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。拓跋力微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的骑士们脸色阴沉。
虬髯武将凑到沈墨耳边低声道:“大人,油锅只有二十口,剩下的全是空锅。”
沈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目光始终锁在拓跋力微脸上。
“你赢了这一仗又如何?”拓跋力微忽然说,“我退兵,明年还会来。后年也会来。你们汉人的城墙挡不住草原的狼群。”
“所以我不想只赢这一仗。”沈墨的声音忽然放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,“拓跋首领,你有没有想过,你我之间,不必是敌人?”
拓跋力微眯起眼睛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和亲。”沈墨平静地吐出两个字,“我愿将宗室女嫁给你,开放洛阳互市,每年提供铁器、盐、布帛,换取草原的战马、皮毛、药材。你不再是我汉人的敌人,而是盟友。”
城楼上下一片哗然。
虬髯武将猛地抓住沈墨的手臂:“大人!这是卖国!”
沈墨甩开他的手,目光依然看着拓跋力微:“如何?”
拓跋力微的刀拔出一半,又插了回去。他的脸色阴晴不定,眼中满是挣扎。身后,黑马骑士策马上前,低声道:“首领,这汉人诡计多端,不可信!”
拓跋力微抬起手,制止了骑士的话。他盯了沈墨很久,久到城楼上的风把每个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和亲互市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要我用什么来换?”
“退兵,永不加兵于洛阳。”沈墨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年之内,你我相安无事。三年后,互市之利足以让你统一草原,到那时,你我再谈别的。”
拓跋力微握刀的手骤然收紧,指骨凸起,青筋暴跳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沈墨,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。
城楼上,虬髯武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随时准备下令放箭。城下,鲜卑骑兵的弓弦已经拉开,箭尖对准了城头。
风停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拓跋力微缓缓松开刀柄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:“沈墨,你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他没有说同意,也没有说拒绝。
黑马骑士急了:“首领——”
“闭嘴!”拓跋力微喝了一声,然后朝沈墨拱了拱手,“三日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挥鞭策马而去。鲜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,马蹄声隆隆远去,只留下一片扬尘。
城楼上,虬髯武将松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沈墨:“大人,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沈墨靠在城垛上,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“他别无选择。”
虬髯武将皱眉:“可和亲互市……这要是传到朝廷那里——”
“朝廷?”沈墨苦笑,“朝廷已经没了皇帝,还能把我怎样?”
他转身走下城楼,脚步有些虚浮。身后,鲜卑退兵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,百姓们欢呼雀跃,但沈墨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他回到府中,推开书房的门,一头栽进椅子里。
桌上的烛火跳动着,映出那张写满疲惫的脸。沈墨闭着眼睛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拓跋力微握刀的手,黑马骑士的愤怒,城下弓弦拉开的声响。
“大人。”门外传来虬髯武将的声音,“司马师求见。”
沈墨睁开眼,揉了揉太阳穴:“让他进来。”
司马师走进书房时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站在沈墨面前,双手背在身后,语气冰冷:“你疯了?和亲互市?你这是引狼入室!”
“不然呢?”沈墨反问,“你有更好的办法?打?打得过吗?”
司马师语塞,脸色涨红:“可你也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什么?”沈墨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“你看清楚,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。皇帝驾崩,群龙无首,司马昭刚死,你父亲那边还在观望。洛阳城内的兵力不足两万,粮草最多撑半年。拓跋力微的骑兵就在城外,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踏平洛阳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直视司马师:“和亲互市,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。给胡人一个台阶下,给洛阳一线生机。”
司马师咬牙切齿:“可你这是在养虎为患!互市一开,胡人得了铁器盐布,实力大增,到时候更难对付!”
“三年。”沈墨竖起三根手指,“我只要三年。三年内,我会想办法整合中原势力,恢复生产,训练新军。三年后,就算拓跋力微反悔,我们也有能力一战。”
司马师沉默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确定他会答应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墨摇头,“但至少有五成把握。”
“五成?”司马师冷笑,“你拿洛阳城赌五成?”
“我赌的是拓跋力微的野心。”沈墨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,“他想要的不只是洛阳,他想要整个中原。但以他现在的实力,做不到。和亲互市,能让他先统一草原,积蓄力量。这是他的阳谋,也是他的软肋。”
司马师盯着沈墨的背影,忽然问:“那个宗室女,你打算派谁去?”
沈墨沉默了片刻:“陛下刚驾崩,宗室之中……还有几个未嫁的公主。我会挑一个合适的。”
“她们会愿意吗?”
“不愿意也得愿意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这是她们身为宗室女的宿命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墨一眼,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门关上后,沈墨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城外的方向。夜色中,鲜卑军营的篝火星星点点,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那一页:“永嘉之乱,五胡乱华,中原大地血流成河。”
他穿越而来,是为了阻止这一切。
可他知道,他做的每一个选择,都是在刀尖上跳舞。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。
三日后。
拓跋力微的使者再次来到城下,这次带来的不是羊皮卷,而是一匹白马和一套草原女子的嫁衣。
“首领答应了。”使者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和亲的公主,必须是你的亲妹妹。”
沈墨心中一沉。
他没有亲妹妹。
他只有一个堂妹,名叫沈青,今年十五岁,刚学会绣花,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哭着想家。
“好。”沈墨听见自己说,“三日后,我亲自送亲出城。”
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,策马而去。
虬髯武将冲上来,抓住沈墨的衣领:“你疯了!那丫头才十五岁!”
沈墨挣开他的手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
“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沈墨闭上眼睛,指甲掐进掌心,“我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三日后。
洛阳城门大开。
沈墨骑在马上,身后是一顶红色花轿,轿帘低垂,看不见里面的新娘。他穿着一身黑色官服,腰间佩剑,面色平静如水。
拓跋力微带着亲卫队迎了上来,他的目光扫过花轿,落在沈墨脸上:“我以为你会反悔。”
“我从不反悔。”沈墨翻身下马,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,“这是互市契约,一式两份。签字画押后,你我就是盟友。”
拓跋力微接过文书,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爽快。”
他咬破手指,在文书上按下一个血指印。
沈墨也按了指印,将文书收好。
“公主呢?”拓跋力微问。
沈墨回头看了一眼花轿,深吸一口气:“打开轿帘。”
两个士兵上前,掀开了轿帘。
轿中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少女,头戴凤冠,面覆红纱,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却强撑着没有哭。
拓跋力微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掀开了她的红纱。
少女的面容露了出来,眉目清秀,泪痕未干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拓跋力微问。
“沈……沈青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拓跋力微点点头,转头看向沈墨:“很好,你这个盟友,我认了。”
他伸手扶起沈青,将她抱上自己的马背。沈青回头看了沈墨一眼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沈墨别过头,不敢看她。
拓跋力微上马,挥鞭而去。鲜卑骑兵跟在后面,马蹄声震天动地。
沈墨站在原地,直到最后一个骑兵消失在视线尽头,才缓缓转身。
虬髯武将走上前,低声道:“大人,回城吧。”
沈墨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
马蹄踏上城门的那一刻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草原的方向。
远方的天际线上,一道烟尘正在升起。
那是拓跋力微的骑兵,正在撤往草原深处。
可沈墨知道,他们很快就会回来。
三年,或者更短。
到那时,他必须准备好。
他策马走进城门,身后是洛阳百姓的欢呼声。
可他的心里,只有一片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