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将诏令拍在案上,纸帛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从今日起,汉胡互通有无,同耕同税,同法同俗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旷的朝堂。御阶前,他手里那卷新写的诏令尚未放下,底下已经炸了锅。
郑冲最先跳出来,清瘦的身子微微发颤,手指几乎戳到沈墨脸上:“荒谬!陛下新丧,中原未定,你竟要废祖宗之法?胡人蛮夷,岂能与华夏同列!”
他身后,十几个朝臣齐刷刷跪下,乌压压一片,像被风吹倒的麦子。
沈墨扫过他们。曹爽旧部、司马氏余党、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——这些人跪的不是他,是那具已经死了几百年的规矩尸体。
“祖宗之法?”沈墨把诏令往案上一拍,木案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祖宗要是真能管用,洛阳城会被胡人围了三个月?”
郑冲脸色一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这些人,天天抱着旧制不放,可旧制给了你们什么?”沈墨一步步走下台阶,靴子踩在地砖上,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他们的脸,“曹魏的祖宗之法,让百姓饿殍遍野。司马氏的祖宗之法,让朝堂腥风血雨。现在你们还要抱着这些破烂,等着胡人再来屠一遍城?”
“你!”郑冲手指发抖,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“沈墨,你不过是个摄政,还不是皇帝!”
“那就让你看看,摄政能做什么。”
沈墨转身,从案上拿起那封联名奏折。他看都没看内容,双手一撕——
嗤啦。
纸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朝堂上格外刺耳。碎片飘落,像雪,又像撕碎的旧梦。
“新政,今日起施行。”沈墨把碎纸往空中一扬,纸片纷飞,“谁再反对,按乱国论处。”
他转身就走,袍角翻飞,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战旗。
身后的朝堂像煮沸的水,嗡嗡的议论声炸开。沈墨没回头。他知道这些人在背后骂他什么——“乱臣贼子”“悖逆祖宗”“引胡人乱华夏”。可那又怎样?他穿过来那天,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。
他走的是刀尖。
出了殿门,阳光刺眼。虬髯武将正靠在廊柱上啃干饼,见他出来,咧嘴一笑,饼渣从胡须上簌簌落下:“痛快。”
“痛快?”沈墨揉着太阳穴,指节发白,“你看着吧,晚上他们就该搞事了。”
“搞就搞呗。”虬髯武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拍拍手,饼屑飞溅,“老子当年跟着曹爽打仗,那些世家子弟也是这副嘴脸。结果呢?曹爽一倒,他们比谁跪得都快。”
沈墨没接话。他知道虬髯武将说得对,可心里还是堵得慌——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,喘不过气。他想要的不是跪,是理解。但理解这种事,在乱世里太奢侈了。
“走吧,去城墙上看看。”
两人并肩走过宫道。洛阳城的残垣断壁还冒着青烟,百姓在废墟里扒拉能用的东西,有人翻出一口破锅,咧嘴笑了,露出黄牙。几个胡人商贩蹲在街角,面前摆着几捆皮毛,用生硬的汉话和路人讨价还价,手指比划着数字。
这就是他推行新政的结果——至少,胡人敢进城了。
城墙上的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沈墨扶着垛口,青砖冰凉,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烟尘,像谁家在烧荒,又像什么东西在逼近。
虬髯武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脸色骤变: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那个方向,没有农田。”虬髯武将指了指,手指微微发颤,“那是北边的官道,胡人南下必经之路。”
沈墨心里咯噔一下,像有冰水灌进胸腔。他想起那天和拓跋力微对峙时,那个人握刀的手——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。和亲互市的提议,拓跋力微是答应了,可那眼神里藏着的,分明是狼的贪婪。狼会吃人,但狼也知道,养肥了的羊更香。
“派探马去看看。”沈墨压低声音,喉咙发紧,“越快越好。”
虬髯武将点头,转身就跑下城墙,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。
沈墨一个人站在城头,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像要把他吹下城墙。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。五胡乱华那几页,他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,书页都磨毛了。那些文字里,每一个字都是血。可他现在站在这段历史里,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无力感——像站在悬崖边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
你一个人,能挡住一条河吗?
能。
只要你够狠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城墙,靴子踩在石阶上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的命。
到了城门口,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等着他。
郑冲。
“你还来做什么?”沈墨皱眉,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。
“我不服。”郑冲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可我知道,你说得对。”
沈墨愣住,手从剑柄上滑落。
“我在曹爽手下干了十年,见过他怎么败的。我在司马昭手下干了八年,见过他怎么死的。”郑冲抬起头,眼里的血丝像蛛网,密密麻麻,“我比谁都清楚,旧制救不了这个天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反对?”
“因为怕。”郑冲苦笑,嘴角扯出一丝皱纹,“我怕你也是另一个曹爽,另一个司马昭。我怕我跪了一辈子,最后跪的还是个无底洞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酸:“你放心,我不是他们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时间会证明。”沈墨拍了拍他的肩,掌心传来骨头硌手的触感,“郑尚书,你活了这么多年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——这世上,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写历史。而我们,正在写。”
郑冲沉默了许久,终于点了点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我帮你。”
“帮我去安抚那些世家,告诉他们,新政不会动他们的根基。”沈墨压低声音,凑近他的耳朵,“但有一点,谁要是敢在背后捅刀,我的刀比他们的快。”
郑冲眼神一凛,转身走了,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。
沈墨靠在城门洞里,闭上眼。他太累了。这几天的每一刻,都像在悬崖边走路,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。可他不能停。他身后是整座洛阳城,是几十万百姓,是几百年后会不会变成“五胡乱华”的历史。
可他眼前呢?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条路。
天黑的时候,虬髯武将回来了。
他脸色铁青,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,一进城就拉着沈墨进了偏殿,把门关上,门闩咔嗒一声落下。
“出事了。”
沈墨的心沉下去,像石头掉进深井。
“探马在三百里外发现了胡人营地,不是拓跋力微的人。”虬髯武将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墙听见,“是鲜卑、羌胡、匈奴,五个部落,合兵一处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号称十万。”
沈墨的脑子嗡嗡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膜上撞。十万。拓跋力微的兵力都没这么多。这五个部落合在一起,别说是洛阳,整个中原都要抖三抖。
“他们领头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虬髯武将摇头,胡须乱颤,“探马说,营地里立着五面大纛,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。但最高的那面纛上,绣的是一只鹰。”
鹰。
沈墨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慕容。
慕容鲜卑。
那个在五胡乱华里杀得血流成河的部落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三天。”虬髯武将的声音发颤,像被风吹动的琴弦,“最多五天。”
沈墨闭上眼。新政刚推行,世家还在闹,百姓还没缓过劲来。这时候再打一仗,洛阳城就是第二个官渡,尸山血海。
“传令下去,全城戒严。”沈墨睁开眼,声音出奇地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所有城门只进不出,粮仓封存,每户只发三天的口粮。”
“你要守城?”
“不守。”沈墨摇头,“我要出城。”
虬髯武将瞪大眼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墨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那柄一直挂着的剑。剑鞘冰凉,像握着一块冰,“他们既然来了,我就去会会他们。拓跋力微能谈,他们也一样。”
“可他们有十万人!”
“那又怎样?”沈墨回头,眼神冷得像刀锋,“拓跋力微也有几万人,可他走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虬髯武将摇头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因为他知道,杀了我,他什么都得不到。”沈墨把剑挂在腰上,剑鞘磕在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这些胡人也是一样。他们要的是粮,是钱,是地盘。杀了我,这些都没了。可如果跟我谈,他们至少能拿到一半。”
虬髯武将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话。他知道沈墨说得对。可他也知道,这世上最不值钱的,就是道理——因为胡人讲的是刀,不是道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虬髯武将从腰间抽出刀,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,“老子这条命,陪你赌一把。”
沈墨笑了。
笑得很苦,像嚼碎了黄连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偏殿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一只睁大的眼睛。洛阳城的夜,安静得像坟场,连狗都不叫了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火光映在沈墨脸上,忽明忽暗,像鬼魅在跳舞。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夜晚。他在图书馆里翻着《晋书》,看到“永嘉之乱”那四个字时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那是汉人的血。
是他要堵住的窟窿。
可这个窟窿,真的能堵住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他死了,至少还有人来替他。
可如果他活着,他就必须走下去。
走到路的尽头。
走到胡人的刀锋下。
走到那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终点。
“你说,咱们能赢吗?”
虬髯武将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飘散。
沈墨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。
像一把弯刀,悬在头顶。
远处,探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像鼓点,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。
那声音,像在敲打他最后的底线——
他忽然攥紧剑柄,指节发白。
“去准备马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天亮之前,我要见到那面鹰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