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令史,请吧。”
司马昭的声音轻飘飘落下,像一片枯叶,却压得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沈墨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——司马师的亲卫按着刀柄,司马昭的幕僚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,连那几个被押上来的死士都抬起了头,等着看他的反应。
审讯室。夏侯玄。
这两个词像两块巨石,压在他的胸口。他读过史书,知道夏侯玄是什么人——曹魏的忠臣,司马氏的死敌,也是那个在逃亡前夜给他写信的人。那封信,他还藏在卧室的暗格里。
“沈令史?”司马昭歪了歪头,笑容温和,“怎么,不愿?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,拱手:“下官遵命。”
他别无选择。
从走进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自己已经踏入了司马昭设下的局。那一封封从夏侯玄府上搜出的信件里,必然有他沈墨的名字。不是因为他真的和夏侯玄有勾结,而是因为司马昭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他亲自动手的理由。
审讯室设在府邸西侧的地牢里。沈墨跟在两个甲士身后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越往下,空气越潮湿,血腥味越浓。火把在墙上噼啪作响,照亮斑驳的石壁和地上的暗色污渍。
夏侯玄被绑在刑架上。
这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囚衣,头发散乱,脸上有几道血痕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他看见沈墨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“夏侯将军。”沈墨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平静,“有人指证你私通外敌,意图谋反。你若坦陈实情,我可在司马将军面前为你求情。”
夏侯玄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求情?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求情有什么用?你不过是个小吏,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。”
沈墨握紧拳头。他知道夏侯玄说的是实话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“夏侯将军,你不必激我。今日审你,乃司马大将军之命。你若能说出背后主使,或许还能——”
“背后主使?”夏侯玄打断他,“背后主使是谁,你不知道?”
沈墨心里一紧。
旁边的甲士已经举起了鞭子,等着他的命令。沈墨看着那根鞭子,鞭梢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不知道是前一个人的,还是夏侯玄的。
“动刑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鞭子落下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。夏侯玄的背脊猛地抽紧,但他没吭声,只是咬紧牙关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第一鞭。
第二鞭。
第三鞭。
夏侯玄的身体开始颤抖,但他就是不开口。沈墨站在一旁,看着血从囚衣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他想起那封信——夏侯玄在信里说的那些话:“司马氏狼子野心,我辈当同心协力,匡扶社稷……”
可他现在却在这里,亲手鞭打这个写信的人。
“停。”沈墨抬手。
甲士停下鞭子,侧头看他。
“夏侯将军,”沈墨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你说出来,我保你家人平安。”
夏侯玄抬起头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突然笑了,嘴角裂开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。
“沈墨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以为你保得了谁?”
沈墨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审讯室的门被推开。司马昭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幕僚。他看了一眼刑架上的夏侯玄,又看了一眼沈墨,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。
“沈令史,怎么停了?”他问,“难道……你心软了?”
沈墨转身,拱手:“大将军,夏侯玄骨头硬,还需再磨一磨。”
“磨?”司马昭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沈令史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审。他不说,那就用别的法子。他家里的老小,他那些门客,一个个带上来,当着他的面——”
“大将军!”沈墨脱口而出。
司马昭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嗯?”
沈墨的脑子飞速转动。他不能拒绝,否则就是自投罗网。但他也不能答应,否则夏侯玄的家小就真的完了。
“大将军,”他压低声音,装出一副谄媚的样子,“夏侯玄在朝中党羽众多,若贸然动他的家眷,恐怕会打草惊蛇。不如先从他门客下手,一个一个审,总能审出些东西来。”
司马昭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慢慢扬起。
“沈令史果然懂得审时度势。”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,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……”
他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墨。
“你也该知道,若是审不出什么,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门关上了,审讯室里只剩下沈墨和夏侯玄,还有两个甲士。
沈墨站在原地,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。他转过身,看向夏侯玄。夏侯玄也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一种暗示。
沈墨示意甲士退到一旁,自己走到夏侯玄身前。
“夏侯将军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夏侯玄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他突然咳嗽起来,吐出一口血。沈墨下意识伸手去扶,却被夏侯玄抓住了手腕。
那一瞬间,夏侯玄的手指在他掌心划了几下。
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那是——他教给夏侯玄的,现代审讯时用的暗号。
夏侯玄在告诉他:别怕,我早有准备。
沈墨松开手,退后一步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但他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。
夏侯玄被抓,不是意外。他是故意的。
可为什么?
“沈令史。”夏侯玄突然开口,声音虚弱,但足够清晰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可聪明人,最容易被聪明误。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夏侯玄说的不是给他听的。是给门外的耳朵听的。
“继续审。”他朝甲士挥了挥手,“换个法子,用烙铁。”
甲士愣了愣,随即点头。
沈墨转身,走出审讯室。走廊里没有别人,但他的直觉告诉他,有人在暗处盯着他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夏侯玄的暗示像一个谜题,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。他什么意思?说他早有准备,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局?如果是局,那这个局是谁设的?夏侯玄自己?还是……
一个更可怕的想法从心底升起。
夏侯玄被捕的消息传来时,是他沈墨先知道的。那个传信的人,是司马师派来的。而在那之后,司马师突然发病,把议事权交给了司马昭。
一环扣一环。
沈墨睁开眼睛,看着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门。门外是阳光,是自由,也是更大的牢笼。
他能相信谁?
或者说,他该相信谁?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沈墨抬起头,看见薛琮从拐角处走来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
“沈令史,”薛琮走近,压低声音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墨摇摇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大将军让我给你送些东西。”薛琮递过竹简,“他说,夏侯玄的案子上,还缺一些证据。”
沈墨接过竹简,展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那是他和夏侯玄的通信记录——不是原信,是抄本。每一封,每一句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抄本。”薛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从夏侯玄府上搜出来的。大将军说,这是给你的……一个机会。”
沈墨握紧竹简,指节发白。
机会?
这是一个陷阱。如果他审夏侯玄的时候,用这些信件来逼他认罪,那他沈墨就成了夏侯玄同谋的证人。如果他不用,那司马昭就会怀疑,为什么他不愿意用这些证据。
进退两难。
“多谢。”沈墨把竹简收好,“我会好好利用。”
薛琮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转身走了。
沈墨站在原地,听着薛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回放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。
郑冲的邀请,司马师的试探,死士的刺杀,朝堂上的对峙……还有现在,夏侯玄的暗示。
一切都像一张大网,把他牢牢罩住。而他,不过是这张网里的一只虫子,挣扎着想要逃出去。
可他能逃到哪去?
这个世界,不是他读过的那些史书。这是一个活生生的、充满了鲜血和背叛的时代。他以为他能改变什么,可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。
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。
“沈令史!”甲士跑出来,“夏侯玄招了!”
沈墨猛地睁开眼睛。
招了?
他快步走进审讯室,看见夏侯玄垂着头,浑身是血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
“他说什么?”沈墨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甲士犹豫了一下,“他说他愿意指证背后主使。”
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夏侯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沈墨似曾相识的东西——就像那天晚上,他在书简上看到的那句话:“司马氏狼子野心,我辈当同心协力……”
可他现在要指证谁?
“带他下去,好好包扎。”沈墨说,“我去禀报大将军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住了。
夏侯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沈墨……你自己小心。”
沈墨没有回头。他走出审讯室,走进阳光里,却感觉浑身冰冷。
小心?
小心谁?
他大步走向大堂,脑子里全是夏侯玄的眼神。那个眼神里,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——像是暗示,又像是警告。
大堂里,司马昭正坐在主位上,和几个幕僚说话。他看见沈墨,挥了挥手,示意其他人退下。
“沈令史,”他笑眯眯地问,“如何?”
“夏侯玄招了。”沈墨说,“他愿意指证背后主使。”
司马昭的笑容更灿烂了。
“好,好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沈墨面前,“沈令史果然能干。有了他的口供,那些曹魏余孽,就一个都跑不掉了。”
沈墨垂下眼睛:“大将军过誉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司马昭话锋一转,“他说他要指证的人,是谁?”
沈墨抬起头,看着司马昭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期待,没有紧张,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东西。
“他还没说。”沈墨说,“只说愿意指证,但不肯说出名字。”
司马昭挑了挑眉:“哦?”
“他说,他要在朝堂上说。”沈墨补充道,“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司马昭笑了,“那就依他。来人,准备朝会。”
甲士领命而去。
司马昭转过身,拍了拍沈墨的肩膀:“沈令史,你做得很好。继续审,审出那个名字来。”
“是。”沈墨拱手。
他走出大堂,走到庭院里,靠在栏杆上,看着天空。
阳光刺眼,但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。
夏侯玄要指证谁?
是他沈墨吗?还是——司马昭?
不,不对。如果夏侯玄要指证司马昭,那他早就应该说了。可他偏偏等到这个时候,等到沈墨成为审讯官,等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。
沈墨闭上眼睛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夏侯玄的眼神,那个暗示……
难道他真正要指证的,是司马师?
可这不可能。司马师是他的主君,是他效忠的人。如果夏侯玄指证司马师,那司马昭就会接手一切……
沈墨猛地睁开眼睛。
是的。
如果夏侯玄指证司马师,那司马昭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大权。到那时,司马师身败名裂,沈墨作为审讯官,也会被牵连……
“沈令史?”
沈墨转过头,看见薛琮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个锦囊。
“大将军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薛琮走过来,把锦囊递给他,“他说,朝会上用得到。”
沈墨接过锦囊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枚玉佩——夏侯玄的玉佩。
沈墨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是证据。是他和夏侯玄交往的证据。只要司马昭把这枚玉佩拿出来,他沈墨就百口莫辩。
“大将军还说……”薛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说,沈令史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沈墨握紧锦囊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了。
这不是审讯,这是选择题。
要么他站在司马昭这边,替司马昭铲除司马师的势力,那他就是功臣。要么他忠于司马师,那等待他的,就是和夏侯玄一样的下场。
可如果他选择司马昭,那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目的——阻止五胡乱华——还能实现吗?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墨说,“多谢。”
薛琮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沈墨站在庭院里,看着手里的锦囊。
阳光炽热,但他觉得,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深渊。
审讯室的门又打开了。
夏侯玄被押了出来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脸上的血痕已经清理干净。他看见沈墨,停下脚步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沈令史。”他轻声说,“朝会上见。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夏侯玄被押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夏侯玄的眼神,那个暗示……
他突然明白了。
夏侯玄不是要指证任何人。
他是在——救他。
沈墨攥紧锦囊,转身走向大堂。
他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,是比审讯更可怕的东西。
朝会。
那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可他刚迈出三步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一个甲士跑出审讯室,脸色惨白,手里捧着一片碎布。
“沈令史!”甲士的声音在发抖,“夏侯玄……他刚才在换衣服时,把这片布塞进了墙缝里。上面……上面有字!”
沈墨接过碎布,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四个字,用血写成,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:
“小心薛琮。”
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抬起头,望向走廊尽头——薛琮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,只有空荡荡的阴影在火把下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