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成败在行，不在言！”
沈墨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，目光如刀，直刺对面的司马昭。他不避不让，字字铿锵：“汉武时，赵充国在湟中屯田，不过三年，羌人便不战自溃。光武中兴，邓禹在河内屯田，一年积谷三百万斛，足以支撑大军北伐。司马将军说屯田无用，敢问可是觉得赵充国、邓禹之辈都是庸才？”
司马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缓缓抬手，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两下，声音低沉却带着寒意：“沈参军好大的口气。赵充国屯田湟中，那是边陲之地，荒无人烟。我洛阳周边良田万顷，皆属士族。你让谁把田让出来？难道要强征豪强之地？”
“无人要强征。”
沈墨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。他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洛阳城西有荒地三千顷，因水利失修荒废十年。城南有滩涂两千顷，年年泛滥。这些地不属于任何士族，只要开渠引水，便成沃野。第一年种粟，第二年种麦，第三年种稻，三年之后，每亩可产粮三石。”
“三年？”司马昭轻笑一声，指尖在案几上划过，“参军可知如今国库空虚，哪有三年之粮供你挥霍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
沈墨的声音不大，却惊得殿内众人纷纷侧目。
“三个月？”王昶的声音苍老而沙哑，他颤巍巍地抬起头，“沈参军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？”
“下官当然知道。”沈墨转向王昶，语气恭敬却不退让，“王司徒，请容下官细说。屯田并非从头开始。洛阳城外，那些荒地周围，本来就有不少佃农，他们无田可种，只能给豪强做雇工。若官府招募他们开荒，头三个月每日管两顿饭，每月发五斗米做安家费，他们必定争先恐后。”
“钱从何来？”
“从少府来。”沈墨看向端坐龙椅的曹髦，“陛下，臣查过少府账目，宫中每年养马耗费粮食一万二千石，如今战马充足，可否暂减半数？另外，尚方署存有前朝旧铜器三千余件，熔铸为农具，足以支撑开荒。”
曹髦眼中闪过一丝光芒，他微微前倾身子，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：“参军继续说。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，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“三个月后，荒地变成熟田，第一季收成可以养活屯田的佃农，第二季收成可以还上少府的支出，第三季收成，可以充入国库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里带着钢铁般的决心，“三年之后，洛阳城的粮仓，可以装满。”
“妙极！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，沈墨转头，正是那位主张出击鲜卑的虬髯将军。他大步走出队列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沈参军之策，可解我洛阳燃眉之急。如今胡人南侵不断，边关告急，军粮不足，若能屯田积粮，将士们便无后顾之忧。”
“虬将军此言差矣。”
司马昭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一丝寒意。他缓缓起身，走到殿中央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将军可曾想过，胡人为何频频南侵？是因为我中原空虚。若是朝廷把兵力都用来护田，谁来守边？谁来御敌？”
“司马将军此言又差矣。”
沈墨不等虬髯将军开口，直接接话。他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：“屯田与戍边，并非非此即彼。昔日赵充国屯田湟中，正是为了以农养兵。屯田之民，农时耕种，闲时操练。若有胡人来犯，这些屯田之民就是最好的民兵。他们熟悉地形，懂得耕作，更知道保护自己的田产，作战时定然比雇佣的士卒更加勇猛。”
“说得好！”虬髯将军大声附和。
司马昭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。
他缓缓走到沈墨面前，目光如冰：“沈参军说得倒轻巧。可参军可曾想过，胡人若是趁农忙时节来犯，屯田之民如何兼顾？若是他们烧了庄稼，毁了田地，难不成还得朝廷另外补偿？”
“这个问题，下官自然想过。”
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，展开，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。“司马将军请看，这是洛阳城西地形的详图。下官已经勘察过，荒地周围有七座小山，可以设烽火台。山上建营寨，驻兵五百。一旦发现胡人踪迹，烽火起，屯田之民便退入营寨固守。胡人粮草有限，不可能久留。等他们退去，百姓回来，继续耕作。如此，既不必耗费大量兵力驻守，又可确保农事。”
“好一个以逸待劳。”王昶捋着胡须，赞叹道，“沈参军，这图纸画得精细，可是你亲手所绘？”
“回王司徒，正是下官。”沈墨拱手，“下官在洛阳待了三年，无事时便在周边走动，画了不少地图。这洛阳城外的山山水水，下官都心中有数。”
“哦？”司马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，“参军倒是好兴致。”
“为官者，岂能不知本地风土？”沈墨不卑不亢，“下官虽然职位卑微，但既然吃着朝廷的俸禄，就该为国分忧。这洛阳城外的情况，下官自然要了解清楚。”
“说得好！”
曹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动。他站起身，目光灼灼：“朕看过沈参军的奏疏，写得极为详尽。诸位爱卿，朕以为屯田之策，可行。”
“陛下！”
王昶跪下，声音恳切：“老臣并非反对屯田，只是此事关系重大，不可草率。沈参军说三个月便有成效，可万一不成呢？万一胡人来犯，烧了庄稼，损了民力，朝廷拿什么来填这个窟窿？”
“王司徒，下官愿意立下军令状。”
沈墨的声音平静，却让殿内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“若三个月后，荒地未曾开垦一亩，下官愿受腰斩之刑。若一年之后，洛阳粮仓未曾增加一石粮食，下官愿以头颅谢罪。若屯田之民被胡人屠杀，下官愿以身殉国。”
“参军！”
虬髯将军惊呼一声，“你疯了！这可是拿命在赌！”
“不疯。”沈墨目光坚定，“下官能说出这话，是因为下官有十足的把握。屯田之策，并非下官独创，而是古已有之。赵充国、邓禹、诸葛亮，都用此法取得了巨大成功。下官不过是照搬古人的智慧罢了。”
“诸葛亮？”司马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，“参军说的是那个逆贼？”
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沈墨知道，这是司马昭设下的陷阱。只要他敢说诸葛亮一句好话，司马昭便会立刻给他扣上“同情逆贼”的帽子。
“回司马将军，下官说的，是蜀汉丞相诸葛亮。”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诸葛亮北伐中原，在祁山屯田，解决了军粮问题。这个事实，史书有载，不容否认。但下官并不认同诸葛亮的立场。他背叛大汉，自立蜀地，是逆贼无疑。但他屯田的法子，确实值得借鉴。就如同一把刀，可以杀人，也可以切菜。关键在于用刀的人，而不是刀本身。”
“参军倒是会说话。”司马昭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，却毫无温度。
“下官只是就事论事。”沈墨拱手，“司马将军若是觉得屯田之策可行，下官愿意将详细方略呈上，请将军审阅。若是觉得不可行，下官也愿意听将军指教。”
“指教？”司马昭冷笑一声，“沈参军这么能说会道，我还哪敢指教？”
“将军过谦了。”沈墨语气恭敬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，“下官听闻，将军曾经在淮南一带，也推行过屯田，因当地豪强反对，最终不了了之。想来将军对屯田之弊，体会颇深。下官正想请教将军，当年是如何应对那些反对的豪强的？”
司马昭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殿内众人都听出了沈墨话里的弦外之音——司马昭当年推行屯田失败，是因为他怕得罪豪强。如今他反对沈墨的屯田策，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。
“沈参军！”司马昭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，“你这是在指责我吗？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沈墨低下头，“下官只是想知道将军当年为何会失败，以免重蹈覆辙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司马师的声音忽然响起，沉沉的，带着一丝疲惫。他站起身，身形微微一晃：“今日议事，到此为止。屯田之策，明日再议。”
“大将军！”
虬髯将军急了，“今日明明已经有了定论，为何要拖到明日？”
“我说了，明日再议。”司马师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摆了摆手，却忽然咳嗽起来。
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弯下了腰。
沈墨敏锐地注意到，司马师的手在案几上撑了一下，似乎在借力稳住身体。他的目光扫过司马师的嘴角——那里，有一丝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大将军？”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。
“无妨。”司马师摆摆手，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诸位都散了吧。沈参军，你随我来。”
沈墨心中一紧，连忙跟上。
走出大殿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司马师的脚步有些虚浮，走路时微微摇晃。沈墨伸手想扶他，却被司马师轻轻推开。
“没事。”司马师的声音很低，却异常严厉，“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沈墨沉默地点了点头，跟在司马师身后，穿过长长的宫道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，司马师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沈墨：“今日你在殿上说得很好，但还不够。”
“还不够？”
“司马昭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。”司马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“你以为他今天只是来反对你的屯田策？”
沈墨一怔：“难道还有别的原因？”
“当然有。”司马师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丝疲惫，“你今天说的话，让我那弟弟很没面子。他这个人，最记仇。你今天让他当众下不来台，他一定会找个机会报复你。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沈墨点点头，“下官早有准备。”
“哦？”司马师挑了挑眉，“你准备怎么对付他？”
“下官不敢对付将军。”沈墨低下头，“下官只想做好自己的事。只要屯田之策能顺利推行，将军再想对付下官，也要顾及朝廷的体面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司马师轻笑一声，却带着一丝苦涩，“但司马昭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我了解他，他这个人，越是得不到的东西，越要得到。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，他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司马师忽然又咳嗽起来，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弯下了腰。
沈墨连忙扶住他，却感觉到司马师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“大将军，您……”
“别声张。”司马师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严厉，“这事，不许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司马师直起身，擦了擦嘴角，“我自己的身体，我自己清楚。”
沈墨看着司马师苍白的脸，忽然明白了。
司马师的病，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。
“大将军，下官认识一个大夫……”
“我说了，不许声张。”司马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现在是非常时期。若是让司马昭知道我病重，他会立刻动手夺权。到那个时候，你我的屯田策，就真的成泡影了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明白司马师的意思。现在他们俩，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司马师需要他来推行屯田策，巩固自己的地位。他需要司马师的支持，来保护自己不被司马昭除掉。
可是，司马师的病，能撑多久？
“沈墨。”
司马师忽然唤他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：“你想改变这天下，是不是？”
沈墨一怔。
“你不用否认。”司马师转过身，看着远处的宫殿，“我虽然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，但我看得出来，你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。你想做大事，想改变些什么。而我，也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大将军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你心里有很多疑问。”司马师打断他，“但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。你只需要知道，只要我活着一天，就不会让司马昭动你一根头发。但我也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大将军请讲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不在了，你要替我守住这片江山。”
沈墨的心猛地一震。
他明白了，司马师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。
“大将军……”
“答应我。”
沈墨沉默了很久，最终，他点了点头。
“下官答应大将军。”
“好。”司马师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，“那你先回去吧。好好准备屯田的事，明日朝会，我会全力支持你。”
“多谢大将军。”
沈墨转身离开，走出几步，又忍不住回头。
暮色中，司马师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塔。
沈墨的心头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他知道，历史的车轮，已经不可逆转地向前滚动了。
司马师的病，司马昭的野心，胡人的南下，五胡乱华的噩梦……这一切，都是他无法改变的。
可他能做什么？
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历史的大潮中，尽可能地争取时间。
屯田，练兵，积聚力量。
然后，等着那个最黑暗的时刻到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快步走出宫门。
身后，司马师依旧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大人。”一个黑衣亲卫悄然出现在司马师身边，“刚刚收到密报，司马昭的人，今夜在城西的废弃院落里，又多了十二口箱子。”
“什么箱子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些人，都是从兖州来的。”
司马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：“兖州？那是何曾的地盘。”
“正是。”亲卫低声道，“何曾一个月前，曾秘密前往兖州，半月方归。”
“好一个何曾。”司马师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，“跟我玩这一套。”
“大人，要不要派人去查探？”
“不用。”司马师摇摇头，“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。让城西的人继续盯着，看看那些箱子，最终会送到哪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派人暗中保护沈墨。司马昭今天吃了亏，一定会找机会报复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亲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司马师缓缓转身，看着远处的皇宫大殿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低声道，“但愿，臣能撑到那一天。”
他转身，也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此刻，在城西的一间密室里，司马昭正冷着脸，看着跪在地上的手下。
“废物！”
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：“连一个书生都对付不了，你们还有什么用？”
“将军息怒……”手下颤声道，“那沈墨实在太过狡猾，今日朝堂之上，他早有准备，连图纸都画好了……”
“图纸？”司马昭冷笑一声，“他一个参军，凭什么能画出洛阳城外的地形图？这背后，一定有人帮他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查！”司马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，“给我查清楚，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他。还有，那些土族，今日在朝堂上，为何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？他们不是最反对屯田的吗？”
“这……属下不知。”
“废物！”司马昭又骂了一声，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怒火，“算了，你先下去。明日朝会，我自有办法对付他。”
“是。”
手下退出去后，司马昭缓缓走到窗前，看着夜色中的洛阳城。
“沈墨……”他低声道，“你以为，你能翻出什么浪来？”
他的嘴角，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你以为，司马师能护住你？”
“你以为，你的屯田策，真的能推行？”
“你以为，你赢了我？”
“可笑。”
他伸手，推开窗户，冷风吹进来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沈墨，我会让你知道，在这座城里，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夜色中，远处的皇宫，传来一声钟响。
那是宵禁的钟声。
司马昭关上窗户，转身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而此刻，在司马师府邸的书房里，沈墨正坐在案前，看着面前的地图发呆。
“屯田……”他低声道，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接下来，是练兵。然后，是整顿朝政。再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“是清除胡人的势力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笔，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。
“五胡乱华，绝不能重演。”
他写完，将竹简卷起来，放在烛火上烧掉。
灰烬，飘落在地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他不知道，司马师的病，还能撑多久。
他不知道，司马昭的野心，什么时候会爆发。
他更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改变历史。
但他知道，他必须试一试。
哪怕粉身碎骨。
哪怕遗臭万年。
他必须试一试。
因为，他是唯一知道未来的人。
窗外的风，吹进来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感受着这个时代的呼吸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不管前路如何，我沈墨，奉陪到底。”
夜色，更深了。
远处的皇宫，灯火通明。
那是曹髦，还在批阅奏章。
一个少年帝王，在黑暗中，独自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。
沈墨看着那一点灯光，忽然，眼角有些湿润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低声道，“臣，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他转身，关上窗户，回到案前。
明天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明天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明天，他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