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落下时,沈墨听见自己骨节发颤的声音。
刑场上空鸦群盘旋,血溅三尺,夏侯玄的头颅滚落尘埃,那双至死不闭的眼睛正对着沈墨的方向。四周的官吏纷纷后退,有人干呕,有人掩面。沈墨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“沈令史好胆色。”司马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笑意,“第一次观刑吧?”
沈墨转身,脸上血色尽褪,却努力扯出一丝笑:“下官……只是没想到,夏侯玄这般硬气。”
“硬气?”司马昭踱步到他身侧,目光扫过那具无头尸身,“硬气的人,死得最快。沈令史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秋风卷起血腥气,沈墨胃里翻涌。他死死攥住袖口,指甲嵌入掌心,疼痛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他低头,“司马将军说得是。”
司马昭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拍了拍他的肩:“今晚府中有宴,沈令史务必赏光。你那个屯田策,我还想与你细谈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袍角在血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。
沈墨站在原地,等司马昭走远,才松开攥紧的拳头。掌心里四道血痕,渗着细密的血珠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夏侯玄临刑前的眼神——那不是一个赴死之人的绝望,而是某种笃定,某种托付。
---
暮色四合时,沈墨踏进司马昭的府邸。
宴席设在正堂,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。在座的皆是司马昭心腹,张珪也在其中,端着酒盏正与身旁的人说笑。看见沈墨进来,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沈令史来了。”张珪举盏,“今日观刑,可有所悟?”
沈墨接过侍者递来的酒,一饮而尽:“悟了——刀快,血热,人头落地时,什么都没了。”
众人哄笑。
司马昭坐在主位,手指敲着案几:“沈令史这话说得通透。人活一世,不过求个安稳。夏侯玄不懂这个道理,所以连累了满门。”
“将军说得是。”沈墨又倒了一盏酒,仰头灌下,“下官从前也不懂,今日才明白——有些事,不是想不想做,而是该不该做。”
酒劲冲上头,他的脸泛红,眼神却清明得可怕。
司马昭眯起眼:“哦?沈令史觉得,什么事是该做的?”
“当然是——”沈墨晃了晃酒盏,酒液洒出几滴,“替将军分忧的事。”
张珪冷笑:“沈令史这马屁拍得倒是时候。”
“张令史这话有意思。”沈墨转头看他,目光灼灼,“您方才不也说了,观刑有所悟。下官愚钝,只是悟得比您晚了些。”
席间气氛一滞。
张珪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,司马昭摆了摆手:“好了,今日是宴饮,不谈公事。沈令史,你坐过来。”
沈墨依言坐到司马昭身侧。酒过三巡,他佯装醉意,说话开始含糊不清,身子也歪斜起来。
“将军……下官有个问题,一直想请教。”他趴在案上,声音慵懒,“您说,这天下,到底是姓曹,还是姓司马?”
满堂寂静。
丝竹声停了,所有人看向沈墨,又看向司马昭。
司马昭端着酒盏,嘴角含笑:“沈令史醉了。”
“没醉。”沈墨抬起头,眼底泛着血丝,“下官清醒得很。夏侯玄死了,曹爽死了,何晏死了……下一个,该轮到谁?是下官吗?”
“沈墨!”张珪拍案而起,“你放肆!”
“放肆?”沈墨笑了,笑声里带着悲凉,“张令史,您别急。下官只是替将军不值——将军鞠躬尽瘁,为朝廷殚精竭虑,可那些人呢?那些人眼里只有曹氏,根本不看将军做了什么。”
他转向司马昭,眼眶泛红:“将军,下官不是忠臣,也不是义士。下官只想活命。夏侯玄死了,下官怕啊。怕有一天,人头落地的是下官自己。”
酒盏从他手中滑落,清脆地碎在地上。
沈墨伏倒在案上,醉得不省人事。
司马昭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良久,才挥了挥手:“送沈令史回府。”
两个侍从架起沈墨,拖出正堂。
张珪凑上前:“将军,这沈墨——”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司马昭淡淡打断,“夏侯玄死了,谁都怕。他今日在刑场站了一个时辰,动都没动。这份定力,不容易。”
张珪欲言又止,终究没再开口。
---
夜风刺骨,吹得沈墨清醒了几分。
他被扔在自家门口,两个侍从匆匆离去。他趴在门槛上,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缓缓撑起身子。
酒气熏天,头重脚轻。
他扶着门框站起来,推开院门。
宅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书房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沈墨心头一紧——他出门前明明熄了所有灯烛。
他摸向腰间,短匕还在。
推开书房的门,烛光摇曳,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案前。
“谁?”沈墨沉声问。
那人转过身,是一张陌生的脸——面容清癯,双目深陷,看起来四十出头,穿一身粗布短衣,像是寻常百姓。
“沈令史。”那人拱手,“在下姓李,是夏侯将军旧部。”
沈墨瞳孔骤缩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他压低声音,手已握住匕首。
“夏侯将军死前,托我将一样东西交给您。”李姓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油布包裹的信,双手呈上,“将军说,您看了就明白。”
沈墨接过信,指尖触到油布上干涸的血迹。
他拆开封口,抽出泛黄的绢帛。
字迹是夏侯玄的,笔锋凌厉,透着匆忙:
“沈令史亲启:
君见信时,玄已死。玄不负君,君亦不必负玄。司马氏狼子野心,天下皆知,然其根基未稳,尚有转圜之机。
玄在洛阳城郊三十里外藏有一物,乃曹魏历朝积存之秘宝。此物若得,可招兵买马,可收买人心,可助君成大事。
具体所在,玄已绘成地图,藏于君府中老槐树洞内。今夜子时,月过中天,君取之。
切记:此事莫让第三人知晓。玄死不足惜,惟愿天下苍生,免遭涂炭。
夏侯玄绝笔。”
沈墨握着绢帛的手在发抖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他抬起头,却发现那个李姓男子已经不见踪影,只余书房的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他快步追出去,院中空无一人。
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沈墨站在树下,抬头望去。
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洒在地面上,斑驳如血。
夏侯玄临刑前的眼神浮现在他眼前——那不是赴死的绝望,而是托付的笃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探向树洞。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,再往里探,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——是一卷羊皮,用麻绳紧紧捆扎。他扯出羊皮卷,月光下,隐约可见墨线勾勒的山川轮廓。
他的心跳如擂鼓。
身后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墨猛地将羊皮卷塞入怀中,转身闪进书房。他吹熄烛火,躲在门后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口,有人低声说话:“将军吩咐,盯紧沈令史,今夜不许任何人出入。”
“是。”
两个黑影在门外站定,刀鞘碰响。
沈墨靠在墙上,怀中的羊皮卷硌着胸口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翻涌着夏侯玄的字迹——“可助君成大事”。
成大事?
他沈墨,一个被强征入幕府的书生,凭什么成大事?可若这宝藏真的存在,若他真能握住这股力量……
门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亥时三刻。
离子时,还有半个时辰。
沈墨睁开眼,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油布信上。他抓起信,塞进袖中,又从暗格里翻出一把短刃,别在腰间。
他推开后窗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台轻响。
院门外,那两个黑影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身跃出窗外,双脚落地的瞬间,踩碎了一片枯叶。
咔嚓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什么声音?”门外有人警觉。
沈墨僵住,手按上腰间短刃。
月光下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只张开的手,正缓缓收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