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递上素白信封时,指尖在发抖。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。她的目光钉在封口处的漆印上——一枚半开的玉簪花,花瓣间压着一丝朱砂,像无意沾染,又像刻意为之。
她捻起信封,触感不对。
内里有夹层,薄得像蝉翼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春兰垂首,“说是不用回话,小姐看了信自然明白。”
沈清漪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墨迹未干透,带着淡淡的松烟味。
“三日后,御赐婚书抵府。沈小姐若愿配合,六皇子保你母亲旧部周全。若不愿——”
信尾戛然而止。没有威胁之语,却比任何威胁都冷。
她翻过信纸,背面空无一字。夹层里那片薄纸轻轻一抖,滑落下来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令堂遗物中有一金锁,锁芯空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那只金锁里,藏着一道密旨。这件事,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六皇子怎么知道?
“春兰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去账房,告诉王掌柜,我要查近五年所有往南城的货单。今晚之前,必须送到我手里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转身,脚步顿了一下,又回头看她。
沈清漪没抬眼。
春兰咬了咬唇,终究什么都没说,疾步出去了。
门阖上的瞬间,沈清漪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。那棵树的根,已经扎得太深了。
她不怕六皇子逼婚,怕的是他不知道的东西,他知道了。
如果金锁的秘密已经泄露,那母亲当年为何要把它藏得那么深——答案只有一个:他早就知道。
午后,账房送来堆成小山的货单。沈清漪一页页翻过,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游走。赵文守在门口,替她挡了五拨前来打探的下人。
“六皇子这几日频频出入南城,听说他在找一个人。”赵文压低声音。
“找谁?”
“一个姓钱的账房先生。”
钱四海?
沈清漪脑中闪过那个老实巴交的东家面孔。他已经被沈怀仁关进柴房两天了,理由是“账目不清,需仔细核查”。
“他在替谁查?”
“说是替户部查,但属下看到跟着他的是东宫的人。”
东宫?
沈清漪的手指停在某页货单上。这批货走的是南城水路,收货人是京城一家叫“瑞祥记”的绸缎庄。可沈家在南城的生意,从未经过那家铺子。
她猛地合上货单。
“阿福呢?”
“在院子里候着。”
“让他去趟南城,盯住瑞祥记,看看谁在跟他们对账。”
赵文点头,却没动。
“小姐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钱四海今早被人从柴房带走了。来的人说是府尹衙门,可没出示文书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收紧。
她料到沈怀仁会动手,没料到他这么快。
“三叔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三老爷今日称病,没出门。但刘全一大早就出了府,去了城东的茶楼,跟一个穿青衫的人见了一面。”
青衫。
六皇子府上,管事的衣袍都是青灰色。
沈清漪冷笑。
看来他们等不及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院墙外,几个婆子探头探脑,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。
“赵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,你亲自去趟南城,把绸缎庄的货全停了。告诉王掌柜,就说三老爷要查账,让他先把这五年所有跟瑞祥记的往来货单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不留底。”
赵文张了张嘴,终究没问,转身去办。
门再次关上时,沈清漪从袖中抽出那片薄纸。
金锁,锁芯空。
她攥紧纸片,揉成一团,丢进炭盆里。火舌舔舐纸缘,墨迹扭曲、消散,最后化为一撮灰烬。
可那句话,烧不掉。
傍晚,春兰端来晚膳,摆了两副碗筷。
“小姐,三夫人请您明日去后院赏花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巳时。”
沈清漪夹起一筷子青菜,慢慢嚼着。赏花是假,探虚实是真。
“告诉她,我这几日身子不适,吹不得风。”
“可三夫人说,是六皇子府的管事要见您,说有东西要当面交给您。”
沈清漪停下筷子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姓李,说是六皇子跟前的管事公公。”
李公公?他来做什么?
“告诉他,后日巳时,我在府里等着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,走到门口又停下:“小姐,三夫人身边的翠竹今日偷偷塞给我一块玉佩。”
沈清漪挑眉:“收下了?”
“没。”春兰摇头,“我说小姐不喜欢下人收外人的东西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沈清漪目光落在春兰脸上,“从今往后,谁给你的东西都不能收,包括三房的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春兰退出去后,沈清漪拿起桌上的茶盏,慢慢转着。春兰是母亲留下的旧人,她信她。可这府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。
她不知道春兰的价码是多少。
夜深了,沈清漪还未睡。她点着灯,伏在案前,一张张翻看账房送来的货单。南城、北城、东城,近五年的进出货记录,密密麻麻的数字里,藏着一个个暗桩。
六皇子的人已经渗透进沈家的生意网。
她必须赶在他们收网之前,把能掌控的线全部抓在手里。
手指停在某页货单上。这是一批三年前从南城发往京城的药材,数量巨大,收货人是“瑞祥记”。可那批货,从未在货栈登记入库。
她翻出另一份货单,是同一时期的北城货栈记录。北城那边,也有一批数量相近的药材入库,发货人同样是“瑞祥记”。
一个铺子,能同时从南城和北城进货?
沈清漪眯起眼。不,瑞祥记只是一个中转站。真正收货的人,用的是它的名头。
她顺着这条线往前推,发现瑞祥记的货主,是三年前从京兆府买下的铺子。而买铺子的钱,来自一个叫“恒通号”的钱庄。
恒通号。那不是钱四海的钱庄吗?
沈清漪猛地站起身。
钱四海——账房先生——瑞祥记——恒通号——六皇子——东宫——
这条线,是一根绳上串起来的蚂蚱。
而她沈清漪,正站在绳子的另一端。
她必须斩断它。
第二日清晨,阿福带回南城的消息。
“小姐,瑞祥记昨儿夜里有动静,一辆马车停在门口,卸了七八个箱子。”
“什么时辰?”
“子时三刻。”
“什么箱子?”
“看不太清,但马车上有水渍,像是从码头直接拉来的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:“把这个送到赵掌柜手里,让他按信上写的办。”
“是。”
阿福接过信,猫着腰溜出院门。
沈清漪坐回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水渍码头——南城码头停着两艘从江南来的货船,船主是户部的熟人。
六皇子要把什么东西运进来?
她还没想透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春兰推门而入:“小姐,三老爷来了。”
沈怀仁?他这几日不是称病吗?
“请进来。”
沈怀仁踏入院门时,沈清漪正端着一碗药“艰难”地往嘴边送。
“侄女这身子,可得好生养着。”沈怀仁满脸关切,眼神却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。
沈清漪咳嗽两声:“三叔怎么来了?不是听说病了吗?”
“好些了。”沈怀仁在椅上坐下,“今日来,是有件事想跟侄女商量。”
“三叔请说。”
“六皇子府上来了消息,说御赐婚书明日便到。按规矩,你该准备准备。”沈怀仁顿了顿,“六皇子派人传话,说希望侄女能亲自去趟府上,有些细节要当面交代。”
沈清漪放下药碗:“明日婚书才到,今日就去拜见,会不会太早了?”
“不早。”沈怀仁笑道,“六皇子说,有些事,婚书到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。来不及——什么来不及?
她面上不动声色:“那明日一早,我便去。”
“好。”沈怀仁站起身,“侄女好好歇着,我让人备车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她:“对了,钱四海的事,侄女可听说了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昨儿夜里在牢里死了,府尹衙门说是暴毙。”
沈清漪握着药碗的手一紧。钱四海死了。最后一个知道恒通号账目的人,死了。
“真是可惜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是啊。”沈怀仁叹息,“好端端的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。”
他走出院门,脚步轻快。
沈清漪放下药碗,碗里的“药”已经凉透,她一口没喝。钱四海不会无缘无故暴毙。他是被灭口的。
可灭口的人,是六皇子,还是沈怀仁?或者——两人都有份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盒。里面躺着一把金锁,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。
她拿起金锁,对着光仔细端详。锁身完好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可六皇子说,锁芯是空的。
她把锁凑到耳边,轻轻摇了摇。没有声音。空的。
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,小心翼翼探进锁孔。卡住。她转动簪子,只听“咔”一声,锁盖弹开。
里面露出一卷极薄的丝绸。
沈清漪屏住呼吸,取出丝绸,展开。上面写着四行字。
她看了第一行,脸色骤变。看完第二行,手指开始发抖。看完第三行,她猛地将丝绸攥在手里。
第四行,她没敢看。
她终于明白六皇子为什么要逼婚,为什么要在婚书到达之前见她最后一面。因为母亲留给她的这把锁里,藏着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。
而这个秘密,一旦泄露,她沈清漪就是下一个死人。
她把丝绸重新卷好,塞回锁里,把锁藏进暗格。
门外,脚步声又响起。春兰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:“小姐,六皇子府的马车到了,说请小姐即刻过去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换件衣裳就来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,理了理鬓角的发丝。镜中的女人,眉眼温顺,看起来弱不禁风。可她知道,这副皮囊底下,已经藏着一把刀。
她推开房门,踏进院子。六皇子府的马车停在门口,车夫是个眼生的中年人,眼神锐利。
沈清漪扶着春兰的手上了车,车帘落下的瞬间,她看到街角站着一个人。青衫,瘦高,是李公公。他站在阴影里,朝她微微躬身。
沈清漪心里一紧。李公公亲自来接,说明六皇子等不及了。
马车穿过三条街,停在六皇子府的后门。李公公迎上来:“沈小姐,这边请。”
沈清漪跟着他穿过回廊,走进一间雅室。室内空无一人,桌上摆着茶点和笔墨。
“六皇子稍后就到,沈小姐请用茶。”
李公公退出房间,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沈清漪没有动桌上的茶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影婆娑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门被推开。
她转身,目光撞上一双幽深的眼睛。
六皇子李承泽站在门口,一袭月白长袍,负手而立。
“沈小姐,久等了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沈清漪屈膝行礼:“民女参见六皇子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李承泽走进房间,在桌前坐下,“请坐。”
沈清漪依言落座,正对着他。
“明日婚书便到,沈小姐可准备好了?”
“民女愚钝,不知六皇子所指何事。”
李承泽轻笑:“沈小姐不必装糊涂。令堂留给你的那把金锁,你可打开了?”
沈清漪心里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六皇子说笑了,民女母亲留下的只是寻常金锁,并无特别之处。”
“是吗?”李承泽从袖中取出一物,推到沈清漪面前。
一把钥匙。
钥匙上刻着一朵玉簪花,与母亲遗物中那只木盒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“令堂生前,曾托我保管此物。”李承泽看着她,“她说,若有一日有人拿着这把钥匙来找你,你便信他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把钥匙,手指微微蜷起。
“六皇子与家母,是什么关系?”
“故人。”李承泽垂眸,“也是盟友。”
盟友?母亲当年,到底参与了多少事?
“令堂留下的秘密,关系到皇室正统。”李承泽压低声音,“你若想知道真相,明日婚书一到,你必须答允婚事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如何?”
“否则,令堂当年所做的一切,都会化为乌有。”
沈清漪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民女答允。”
李承泽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: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令堂留下的那把金锁,锁芯里的丝绸,第四行字,你看了吗?”
沈清漪指尖一紧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承泽推开门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他走出去,门再次阖上。
沈清漪坐在椅上,手指攥紧了衣袖。她没看第四行字。可她知道,那行字一定藏着什么。
她必须回去,把它看完。
马车驶离六皇子府,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三日后,婚书抵府。她必须在三日内,把所有线头理清,把能掌控的产业全部握在手中。
而六皇子——她不能尽信。
回到沈府,春兰迎上来:“小姐,三夫人派人来传话,说赏花改在后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漪走进书房,反锁房门,从暗格中取出金锁,打开。
丝绸上的第四行字,只有四个字:
“六皇子是假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假的?李承泽不是六皇子?那真正的六皇子在哪?
她攥紧丝绸,脑中飞速转动。母亲留下这个秘密,说明她早就知道有人冒充皇室。而真正六皇子——恐怕早就死了。
那明日婚书上的“六皇子赐婚”,又是谁在推动?
她放下丝绸,深吸一口气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她必须做两件事:一是稳住沈怀仁,二是抓住内鬼。
三叔府上,一定藏着六皇子的人。
她拿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转着。春兰是双面间谍,阿福是她新提拔的,赵文是旧部。可谁能保证,他们中没有六皇子的眼线?
她必须亲自找出这个人。
深夜,沈清漪换了身夜行衣,悄悄潜出院子。三叔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她贴着墙根潜到窗外,从窗缝往里看。沈怀仁坐在桌前,面前摊开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南城水路的各个码头,其中一处画了红圈。
那正是瑞祥记所在的位置。
“老爷。”刘全的声音从里间传来,“六皇子那边传来消息,说沈小姐已答允婚事。”
“好。”沈怀仁冷笑,“等婚书一到,她手里的产业就是我们沈家的。”
“可沈小姐暗地里转移的那些产业,怎么办?”
“她转移不了。”沈怀仁指着地图上的红圈,“南城水路已经封死了,她的人出不去。”
沈清漪咬紧牙关。原来三叔早就布好了局。
她正要离开,脚下一滑,踩到一片枯叶。
“谁?”
刘全的声音响起。
沈清漪立刻蹲下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靠近窗户。
就在刘全推开窗的瞬间,一只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嘴,将她拖入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