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还带着余温,沈清漪站在账房废墟前,指尖捏着半张烧焦的密函残片。炭化的纸张一触即碎,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——“东宫”二字如烙铁般灼目。
“姑娘,三老爷来了。”春兰压低声音。
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将残片收入袖中,转身时已换上那副病弱神态。她抬手轻咳两声,苍白的脸在晨光中几近透明。
沈怀仁大步走来,身后跟着四五个账房先生。他目光在废墟上扫了一圈,落在沈清漪身上时,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:“侄女可还好?昨夜的火势不小,我连夜让人查了,说是账房烛台倾倒所致。”
“劳三叔挂心。”沈清漪轻声应道,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,“我昨夜受了些惊吓,让大夫开了安神药,这才好些。”
沈怀仁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侄女不必担心,府里的账目我让人重新整理。你安心养病就是,这些俗务交给三叔便好。”
这是要接手她的产业。
沈清漪心里冷笑,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:“有三叔在,我便放心了。只是……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,账目本就繁杂,我怕三叔费心。”
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沈怀仁摆手,“你身子要紧,那些铺子我让账房先盘一遍,等你好些了再看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一个管事已经上前,手里捧着几本账簿。
沈清漪看清那人的脸,瞳孔微缩——王掌柜,六皇子府上的采买管事,什么时候成了沈怀仁的人?
“这位是?”她故作疑惑。
“哦,这是我新请的账房先生,姓王,在江南织造府做过采买,账目上很有一套。”沈怀仁笑眯眯地介绍。
王掌柜上前行礼,态度恭敬:“见过大小姐。”
沈清漪微微颔首,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。六皇子的人竟已渗透到沈府内部,看来李承泽等不及了。
“三叔费心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不过母亲留下的铺子,有一处是我亲自打理的,账目也一直在我这里。不如等我把那些账册整理好,再一并交给三叔?”
沈怀仁眯起眼,没有立刻接话。
空气沉默了几息,只有灰烬在晨风中飞扬。
“也好。”沈怀仁终于开口,“侄女身子不好,不必强撑。有什么需要只管说,三叔一定帮忙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开,王掌柜紧随其后。
沈清漪目送两人走远,扶着春兰的手转身。直到回到自己院里,关了房门,她才卸下那副柔弱神态。
“去把赵文叫来。”她压低声音吩咐春兰,“从后门走,别让人看见。”
春兰点头,快步出去。
沈清漪坐到桌前,从袖中取出那半张密函残片。炭化的纸张在她指尖碎裂,露出下面一层细密的暗纹。她凑近细看,瞳孔骤然收紧——那是皇室的密文,和她母亲遗物中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母亲留下的秘密,竟然牵扯到东宫?
房门轻响,赵文推门进来。他脸色凝重,显然也听说了昨夜大火的事。
“姑娘,账房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钱四海那边怎么样?”
“钱庄的账目已经转移,但……”赵文犹豫了一下,“六皇子的人盯得很紧。昨夜大火后,钱庄外多了几个生面孔。”
沈清漪沉吟片刻,忽然问:“东宫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赵文一愣,脸色变了:“姑娘怎么问起这个?”
“昨夜大火,我在灰烬里发现了这个。”沈清漪将残片递过去,“上面有东宫的暗纹。”
赵文接过残片,手指有些发抖。他看了半晌,声音低沉:“夫人当年……和东宫确实有些往来。但具体是什么,我也不清楚。只知道夫人临终前,曾让我转告姑娘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若有一天看到东宫标记,便去城西的沉香阁,找一个叫‘老陈’的人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。
沉香阁,那是京城最大的香料铺子,也是六皇子的产业之一。母亲让她去那里找线索,岂不是自投罗网?
“还有别的吗?”她追问。
赵文摇头:“夫人只说了这些。她说,到时候姑娘自然会明白。”
沈清漪攥紧手里的残片,指节泛白。母亲的遗言像一张网,把她越缠越紧。六皇子、东宫、还有那场突如其来大火——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有人不想让她知道真相。
敲门声响起,春兰的声音传进来:“姑娘,三夫人来了。”
沈清漪迅速收起残片,示意赵文从后窗离开。她理了理衣襟,走到门口时,脸上已换上那副病弱神情。
林氏站在院中,手里捧着一碗燕窝,笑得温柔:“听说昨夜账房起火,我特地煮了燕窝给你压惊。”
“有劳三婶。”沈清漪接过碗,却没喝,“三婶来,可是有事?”
林氏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,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花上:“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你三叔说,过两日六皇子府上设宴,想让你也去露个面。”
沈清漪端着碗的手一顿。
六皇子设宴,这是要逼她在人前亮相。一旦她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出现在宴会上,那门婚事就算板上钉钉了。
“我身子不好,怕冲撞了贵人们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“诶,这有什么。”林氏摆手,“六皇子特意让人传话,说听闻你擅长丹青,想请你画一幅《岁寒图》。”
沈清漪心里冷笑。六皇子这是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。她若是拒绝,便是拂了皇子的面子;若是答应,便等于默认了婚事。
“三婶,我——”
“姑娘!”春兰突然打断她,神色慌张,“钱庄的管事来了,说……说钱庄被人查封了!”
沈清漪手里的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燕窝溅了一地。
她抬头看向林氏,对方脸上闪过一抹得意,随即又换上关切的神情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林氏故作惊讶,“钱庄不是一直好好的吗?”
沈清漪咬着唇,指尖掐进掌心。她懂了——昨夜大火只是开胃菜,查封钱庄才是真正的杀招。六皇子和沈家联手,要断她的财路,逼她乖乖就范。
“三婶,我得去看看。”她稳住声音,“失陪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春兰连忙跟上。
出了院门,沈清漪脸上的病弱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:“怎么回事?”
“钱四海被抓了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说是私通外敌,有人举报他暗中资助北境叛军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私通外敌?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。钱四海的钱庄虽是她的产业,但表面上是独立的,这些年一直小心经营,从未出过纰漏。如今被查封,只能说明有人动了手脚。
“谁举报的?”
“说是……三老爷的管家刘全。”
沈清漪冷笑。沈怀仁,这是要把她彻底逼上绝路。如果钱四海被定罪,她就算不被牵连,也再翻不了身。那些铺子和账目,都会落到沈怀仁手里。
“姑娘,现在怎么办?”春兰急了,“钱掌柜要是出事,咱们的底牌就全没了。”
沈清漪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去沉香阁。”
“什么?”春兰一愣,“那里是六皇子的地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眼底闪过一抹决绝,“但母亲既然让我去,就一定有用意。现在只能赌一把。”
两人从后门出来,换了两件寻常衣裳,混入街市的人流中。沈清漪戴着帷帽,遮住大半张脸,脚步却很快。
沉香阁坐落在城西最繁华的街口,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,檀香袅袅。沈清漪站在门口,看着牌匾上“沉香阁”三个金字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店里的小二迎上来:“这位娘子,要买什么香料?”
“我要找老陈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。
小二脸上的笑容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老陈在后院晒香料,娘子这边请。”
沈清漪跟着小二穿过店铺,进到后院。院子里晒着各色香料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翻弄药材。
“陈叔。”小二唤了一声,“有人找。”
老者转过身来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他盯着沈清漪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姑娘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紧:“你认识我?”
“夫人当年留了一封信,说若有一日姑娘来寻,便让我交给你。”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,“姑娘收好。”
沈清漪接过锦囊,指尖触到布料时,心头莫名一颤。她打开锦囊,里面是一枚玉佩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东宫有故人,可托生死。”
沈清漪盯着这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母亲说的故人是谁?东宫里谁值得托付生死?
“陈叔,这玉佩是……”
“姑娘不必问我。”老者摇头,“我只负责传信。至于这玉佩怎么用,姑娘得自己去寻答案。”
沈清漪攥紧玉佩,正要再问,忽然听到前院传来骚动。
小二慌张跑进来:“陈叔,外面来了官兵,说是在搜捕逃犯!”
沈清漪神色一凛。这么快就找上门了?她看向老者,对方却面不改色,指了指后院的一扇小门:“姑娘从那里走,出去就是柳巷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清漪不再犹豫,转身就走。
出了沉香阁,她快步穿过柳巷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。春兰跟在身后,脸色发白:“姑娘,咱们怕是被人盯上了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,只加快脚步。她一边走一边打开锦囊,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仔细端详,忽然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。
这玉佩是沈家的东西?
她脚步一顿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母亲的遗物里有沈家的玉佩,却说东宫有故人可托生死——难道说,母亲和东宫之间,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?
“姑娘,前面有人。”春兰拉住她。
沈清漪抬头,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——正是六皇子府上的李公公。
李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,躬身行礼:“见过沈姑娘。六殿下听闻姑娘身子不适,特命咱家送来补药。”
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锦盒。
沈清漪稳住心神,上前行礼:“有劳公公跑一趟。不知六殿下可还安好?”
“殿下一切安好。”李公公笑着走近,“只是听闻姑娘的产业出了些事,殿下很是忧心。他让咱家转告姑娘,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开口。”
这是在逼她表态。
沈清漪咬着唇,指尖掐进掌心。如果她拒绝六皇子的“好意”,那等待她的就是钱四海被定罪,产业尽数被吞。但若是接受,就等于承认了婚事,从此沦为李承泽的棋子。
“公公客气了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不过是些小事,不劳殿下操心。”
李公公的笑脸微微一冷:“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。殿下对姑娘一片真心,姑娘何必拒人千里?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正要说话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姑娘!”阿福气喘吁吁地跑来,“不好了!钱掌柜在狱中自尽了!”
沈清漪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身子晃了晃,被春兰一把扶住。
自尽了?
钱四海为人忠厚老实,怎么可能自尽?分明是被人灭口!
她抬头看向李公公,对方脸上依旧挂着笑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。
“沈姑娘,节哀。”李公公慢悠悠地说道,“这世上,有些人总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沈清漪的心口。
她懂了——钱四海是她的人,六皇子杀了他,是在警告她:若不乖乖就范,下一个死的就是她身边所有人。
“公公说得对。”沈清漪稳住声音,眼底却涌上一抹决绝,“既然殿下如此厚爱,我也不敢推辞。请公公转告殿下,后日的宴席,我一定到。”
李公公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:“姑娘如此识趣,殿下定会高兴。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开,脚步轻快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。
“姑娘,您真的要去?”春兰急了,“去了就等于认了那门婚事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攥紧手中的玉佩,“但不去,我们就都活不过明天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眼底闪过一抹锋芒。
母亲说得对,东宫有故人可托生死。如今她被逼到绝路,只能赌这一把。只是这枚玉佩,到底能带她找到谁?
“姑娘,咱们现在去哪?”春兰问。
沈清漪抬头看天,夕阳已经西沉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去东宫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母亲既然说东宫有故人,那我们就去东宫。”沈清漪眼底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既然他们都要逼我,那就别怪我不顾一切。”
她转身走进暮色,春兰紧跟其后。
身后,巷子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们。
那只眼睛眨了眨,然后消失不见。
而在东宫深处,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,正静静地躺在太子的案头。
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
“收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