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刚触及木盒暗格的边缘,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那枚“皇商令”暗印旁边,竟还藏着一枚更小的黑色令牌——非金非木,触手生凉,上面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腾。
“小姐?”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沈清漪迅速合上暗格,将令牌塞入袖中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仍在微微发抖。母亲的遗物她翻过无数遍,这暗格今日才露端倪——若非方才不慎碰落了妆奁,怕永远也不会发现。
“进来。”
春兰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药碗,目光却在她脸上飞快扫过:“小姐,三老爷派人来传话,说六皇子府上的李公公又来了,正在前厅候着。”
又来了。
沈清漪端起药碗,药汁的苦涩扑面而来。她小口啜饮,借着碗沿的遮掩观察春兰——这丫头今日系了条新的桃红汗巾,走路的步子也比往日轻快,不像个被主子毒酒威胁过的丫鬟该有的反应。
“李公公可说何事?”
“没说。”春兰垂眸,“只道是奉六皇子之命,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清漪放下药碗,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枚令牌。昨夜的毒酒还在喉间盘桓,苦涩未散。六皇子给她两条路:要么嫁入将军府成为他的棋子,要么饮下那杯毒酒。她选了第三条——借“皇商令”亮出底牌,与他周旋。
可这枚令牌,却让她嗅到了更深的水。
“更衣。”沈清漪起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赵掌柜在朱雀街的茶楼候着,说我稍后便到。”
春兰愣了愣:“小姐,李公公还在前厅……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沈清漪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病弱的脸,“就说我旧疾复发,需歇上一个时辰。”
春兰欲言又止,终是福身退下。
门合上的瞬间,沈清漪的眼神变了。她快步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,提笔勾勒出那枚令牌上的图腾——一只展翅的金乌,口中衔着三支箭矢,羽翼间隐隐有火焰纹路。
这图腾她见过。
去年中秋宫宴,太后赏赐给几位宗室贵女的首饰上,便有类似的纹样。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祥瑞图案,如今看来,怕是大有深意。
“金乌衔箭……”沈清漪喃喃自语,“三支箭矢,莫非是指……”
叩门声打断她的思绪。阿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小姐,周账房求见,说是有要紧账目需您过目。”
周账房?沈清漪眉头微蹙。这人向来谨慎,从不主动登门,今日怎会这般着急?
“让他进来。”
周账房进门时,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慌乱。他合上门,压低声音: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奴方才去城南的钱庄查账,发现钱四海的账本被人动过手脚。”周账房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,“上月有两笔三万两的银钱流向不明,账目上记的是‘购入瓷器’,可老奴查了南城的货运记录,根本没有什么瓷器买卖。”
沈清漪接过账本,目光扫过那些数字。三万两,数目不大不小,刚好藏在日常流水里不易察觉。她合上账本:“谁经手的?”
“钱四海本人签字画押。”周账房顿了顿,“老奴怀疑,是他被人胁迫了。”
胁迫?沈清漪冷笑。钱四海那间钱庄是她母亲留下的产业中最隐蔽的一环——表面上是四海会南城商路的寻常钱庄,实则是她暗中调拨银钱的核心枢纽。若钱四海被人拿住把柄,她大半的商业网络便暴露在危险之中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周账房从袖中又掏出一封信函,封口火漆完好,“今日一早,有人将这封信塞进老奴宅邸的门缝下。信上指名要交给您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封,抽出内里的信纸。
只看一眼,她指尖便僵住了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
“金乌现世,玉碎宫倾。”
落款处,赫然印着那枚黑色令牌上的金乌图腾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沈清漪抬起头,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寒意,“是谁送来的?”
“老奴不知。”周账房脸色发白,“门房说天未亮时便已发现,未见人影。”
沈清漪握紧信纸,指节泛白。昨夜的毒酒是六皇子给的,今日的金乌是信里送来的。六皇子让她选婚还是死,这金乌的主人却在告诉她——无论她怎么选,结局都逃不过一个“碎”字。
“小姐?”周账房见她面色不对,急切道,“要不老奴去查查这金乌的来历?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漪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,“查了只会打草惊蛇。你且回钱庄去,告诉钱四海,那两笔账我认了,让他不必惊慌。”
“可那明明不是您的……”
“我说认了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另外,从今日起,钱庄的账目双份记录,一份照旧,另一份送到茶楼的赵掌柜手上,用暗语写。”
周账房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是要留后手了。他点头应下,快步离去。
门再次合上,沈清漪终于撑不住,扶着书案坐倒在椅子上。
额头渗出冷汗,毒酒的余毒还未散尽,此刻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,却呛得连连咳嗽。
“小姐!”春兰推门闯进来,见她脸色煞白,忙上前搀扶,“奴婢去请大夫!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漪挣开她的手,目光却落在春兰手腕上——那枚她赏赐的银镯子,今日被换了一只碧玉镯。
玉质通透,一看便是上等货色。
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镯子,怕不是春兰自己能买得起的。
“春兰。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今日去过城南?”
春兰身子一僵,随即笑道:“小姐说笑了,奴婢一直在院子里伺候,哪里去过城南。”
“那你这镯子,是哪儿来的?”
春兰脸色骤变,下意识想缩回手,却被沈清漪一把攥住。
“说。”沈清漪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寒意,“是谁给你的?”
春兰嘴唇发抖,眼眶泛红:“是……是三夫人赏的。说奴婢伺候小姐辛苦,特意赏了奴婢这对镯子。”
“三夫人?”沈清漪松开她的手,眼神冷了下来,“她可还说了别的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春兰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只说让奴婢好好伺候小姐,有什么动静要及时禀报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
原来如此。
春兰不是六皇子的人,是她三叔沈怀仁安插的钉子。昨夜那杯毒酒,怕不是六皇子单方面的意思,而是三叔借六皇子的手,逼她亮底牌的手段。
好一个沈怀仁。
“下去吧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“我换件衣裳去前厅见李公公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多问,福身退下。
门合上的瞬间,沈清漪从袖中掏出那枚黑色令牌,目光落在金乌图腾上。
三支箭矢,金乌衔之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——
“金乌衔箭,箭落则天崩。”
母亲从未解释过这句话的意思,她也不曾追问。如今看来,这怕不是一句寻常的谚语,而是一个暗号——一个指向某个未知势力的暗号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将令牌重新藏好,起身走向衣柜。她换上那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,又让春兰进来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坠马髻。
铜镜里,那张脸苍白如纸,眼尾微红,看着就是个病恹恹的深闺小姐。
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走吧。”
前厅里,李公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他坐在客座上,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,神色却不见半点不耐。见沈清漪扶着春兰的手款步走进来,他放下茶盏,起身行礼:“见过沈小姐。”
“公公客气。”沈清漪微微颔首,在春兰的搀扶下坐到主位上,咳嗽了两声,“不知公公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李公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,双手奉上:“奴才奉六皇子之命,特来送信。殿下说了,信上的内容,请沈小姐务必三思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函,打开一看——
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她指尖一颤。
“闻小姐已得金乌令。殿下说,若小姐愿意合作,他可保小姐平安。否则,金乌令的代价,小姐怕是承受不起。”
落款处,是六皇子的亲笔印章。
沈清漪合上信函,抬头看向李公公:“公公可知道金乌令是什么?”
李公公面色不变:“奴才不知。殿下只说,小姐若是问起,让奴才转告一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放低声音:“殿下说,金乌令的主人,远比小姐想象的要可怕。他不想与小姐为敌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劳烦公公转告殿下,”她站起身,声音平静如水,“我沈清漪既然能拿到这枚令牌,就不会怕它的主人。他想谈条件,让他亲自来。”
李公公脸色微变,却不好发作,只得行礼退下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沈清漪才撑不住,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。
春兰忙上前搀扶,却被她推开。
“不必。”
沈清漪扶着桌沿喘了口气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六皇子知道金乌令的存在,说明他与这令牌的主人有往来,甚至可能就是一伙的。可他方才的态度,却又像是在警告她远离金乌令的主人——
这中间,到底藏着什么门道?
“小姐,”春兰怯声道,“那信上……说了什么?”
沈清漪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走回内室,从匣子里取出那枚金乌令牌,凑到烛火前细看。火光映照下,令牌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浅的纹路——是字。
她凑近了看,只见纹路写着:
“金乌令出,万商归心。执此令者,为四海之主。”
四海之主?
沈清漪握住令牌,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。母亲留下的产业,怕不只是几间铺子、几处钱庄那么简单。这枚令牌背后,恐怕牵动着整个京城,甚至天下的商业命脉。
可为什么母亲从未提起过?
“小姐!”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,“宫里来人了!说是太后娘娘召您入宫觐见!”
太后?
沈清漪怔了怔。她与太后素无交集,今日为何突然召见?
莫非……也与这金乌令有关?
她握紧令牌,深吸一口气:“更衣,备轿。”
春兰愣了愣:“小姐,您方才还说要休养……”
“太后召见,岂能推辞?”沈清漪看向她,目光深邃,“何况,我也想见见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,到底想对我说什么。”
轿子摇摇晃晃地穿过朱雀大街,沈清漪坐在轿中,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的金乌令。
街市的喧闹声透过轿帘传来,她却听不进分毫。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八个字——金乌现世,玉碎宫倾。
玉碎宫倾。
这“宫”字,指的怕不是什么宫殿,而是……宫闱。
沈清漪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母亲当年到底卷入了什么势力?为何会留下这枚令牌?又为何从未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?
轿子停在宫门前,她掀帘望去,朱红色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沈小姐,”引路的太监躬身道,“请随奴才来。”
沈清漪下了轿,跟在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。春兰被拦在门外,只有她一人跟着太监走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宫墙深处。
穿过回廊,走过甬道,太监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。
“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。”太监推开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沈清漪迈步跨过门槛。
殿内没有旁人,只有太后一人坐在暖榻上,手边放着一盏热茶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抬了抬眼皮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沈家丫头,你来了。”太后指了指对面的锦凳,“坐。”
沈清漪依言坐下,却不敢放松警惕。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裙摆,等着太后先开口。
太后却不急着说话,只是慢悠悠地啜了口茶,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,忽然道:“你那枚金乌令,可是在你母亲遗物里找到的?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,面上却不显:“太后娘娘说的是什么?臣女不知。”
“不必装了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,“哀家知道那东西在你手上。当年你母亲来见哀家时,也曾拿出过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牌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。
太后看着她,缓缓开口:“你母亲没告诉你吗?那枚金乌令,是哀家亲手交给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