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指尖捏着青瓷酒杯,杯中残酒映着烛火,如血般殷红。她唇角勾起浅笑,将酒杯搁在案上,杯底与紫檀木面相撞,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殿下当真以为,一杯毒酒便能困住我?”
六皇子李承泽坐在主位上,手指轻敲扶手,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。“沈小姐倒是有胆识。这杯酒里掺了‘三日醉’,若无解药,三日后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“三日?”沈清漪轻笑,“殿下费尽心思布下这局,难道只给我三日时间?”
她伸手入袖,取出那枚“皇商令”暗印。银质令牌在灯火下泛着冷光,背面刻着繁复花纹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暗记,只有沈家嫡系才识得。
李承泽眸光一凝,手指停住。
“殿下可知,这令牌背后藏着什么?”沈清漪将令牌轻放在案上,推到他面前,“三个月前,我查遍母亲遗物,才找到这枚暗印。它不仅是皇商令牌,更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盯着李承泽的眼睛:“是先帝赐予我外公的铁券丹书。”
李承泽脸色微变。
“外公当年救驾有功,先帝赐下丹书铁券,可免一死。”沈清漪慢条斯理道,“这枚令牌,便是那铁券的凭证。殿下若想用毒酒逼我交出产业,怕是要失算了。”
李承泽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沈小姐果然不简单。你母亲周氏,当年便是这般精明。”
“殿下何必绕弯子?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“你深夜召我前来,难道只是为了叙旧?”
李承泽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信纸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。他将信推到沈清漪面前:“你母亲当年与先帝密谋,想废黜太子,改立我为储君。这封信,是她亲手所写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指尖微颤。
信上字迹确实是母亲的,笔锋凌厉,与平日温婉模样判若两人。信中详细记述了废太子计划,甚至提到了几位朝中重臣的姓名。
“这封信是假的。”沈清漪将信纸放回案上,“母亲虽精明,却从不涉足朝堂之争。”
“是吗?”李承泽冷笑,“那你可知,你母亲为何会中毒身亡?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“她是被人下毒,毒发时全身抽搐,七窍流血。”李承泽的声音低沉,“那毒与今日这杯酒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母亲当年查出先帝死因有异,被人灭口。”李承泽站起身,踱到窗前,“那人势力庞大,连我都动不了。你若是聪明,就该收敛锋芒,安心嫁人。”
沈清漪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母亲去世时她才十二岁,只记得那日母亲脸色惨白,口吐鲜血。大夫说是心疾发作,她从未怀疑过。
“殿下既然知道真相,为何不早说?”
“因为那人,是当今太后。”李承泽转过身,目光冷冽,“你母亲查出先帝是被太后毒杀,还没来得及将证据交出,便遭了毒手。”
沈清漪脑中一片空白。
太后?那个慈眉善目、总爱抚摸她头顶的老妇人?
“你手中的皇商令,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线索。”李承泽走回案前,“令牌背面花纹暗藏机关,只要滴血入纹路,就能开启暗格。”
沈清漪低头看着令牌,指尖抚过那些繁复纹路。
“你母亲当年培养了一批暗卫,都藏在令牌暗格中。”李承泽道,“那些人只听令于持有令牌之人,连我都无法调动。”
“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你若不尽快掌握暗卫,太后的人就会先一步找到他们。”李承泽叹道,“我虽想夺嫡,却不愿见你母亲的心血付诸东流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殿下今夜召我前来,究竟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手中的皇商令。”李承泽直言不讳,“只要你交出令牌,我便给你解药,保你平安。”
“殿下怕是要失望了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令牌,我绝不会交。”
李承泽脸色一沉:“你当真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沈清漪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我更怕母亲的仇无人来报。”
她拿起令牌,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站住!”李承泽喝道,“你今日若踏出这扇门,便再无回头路!”
沈清漪脚步未停,推门而出。
夜风迎面扑来,吹动衣袂。她攥着令牌,指节发白。
回到马车,春兰迎上来: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沈清漪摇头:“回府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车帘被风吹起,露出街边零落灯火。她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。
母亲是被太后毒杀的。这个消息如同惊雷,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可转念一想,又觉不对。
太后若是凶手,为何留她活到现在?若真怕她查出真相,早在母亲去世那年,就该将她一并除掉。
除非——太后根本不知道那枚令牌的存在。
母亲将令牌藏得极深,连她这个女儿都找了三个月才找到。太后若真知晓,绝不会让她活到现在。
那六皇子呢?他为何要告诉她这些?
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落在令牌上。她咬破指尖,滴血入纹路。鲜血顺着纹路蔓延,令牌背面缓缓裂开,露出一道缝隙。她轻轻一掰,令牌从中间分开,露出暗格。
暗格里躺着一枚玉佩,玉质温润,雕刻着凤凰纹样。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凤仪”。
沈清漪瞳孔骤然收缩。
凤仪,是太后的封号。
母亲留给她太后的玉佩?她将玉佩翻转,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太后密令,见令如见君。”
这是——太后调动暗卫的令牌?
沈清漪脑中飞速运转。母亲当年查出了太后毒杀先帝的证据,却被太后发现。在危急关头,母亲盗走了太后的密令令牌,以防太后对自己下手。可母亲最终还是死于非命。那这枚令牌,究竟有何用处?
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。沈清漪将玉佩收回暗格,又将令牌合拢,藏入袖中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春兰掀开车帘。
沈清漪下了马车,刚走进府门,便见沈怀仁迎上来:“侄女,你总算回来了!”
“三叔有事?”
“族长派人传话,让你明日一早去祠堂议事。”沈怀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“你前些日子在城外开的商铺,被查出了私盐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:“私盐?”
“是啊。”沈怀仁嘿嘿一笑,“有人举报你商铺私藏盐铁,巡检司已经封了店,等着你明日去祠堂说清楚呢。”
沈清漪眸光微冷。她确实开了几间商铺,卖的不过是布匹茶叶,从不涉足盐铁。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。
“多谢三叔告知。”她淡淡道,“明日我自会去祠堂。”
沈怀仁见她神色平静,有些意外: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沈清漪反问,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她转身回房,春兰跟在身后:“小姐,三爷这是故意刁难您。那私盐的事儿,八成是他派人干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推开房门,“你先去歇着,明日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沈清漪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。她盯着令牌,目光复杂。
六皇子的话,她并未全信。母亲留下的这枚玉佩,确实与太后有关。但若太后真是凶手,为何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?
除非——这枚玉佩,是母亲故意留下的诱饵。
母亲当年查出真相,知道太后不会放过自己,便将玉佩藏在令牌中,等着有朝一日,有人能拿着它,揭穿太后的罪行。可母亲为何不直接交给父亲?
沈清漪将令牌放在烛火上烤,令牌背面渐渐显出一行字:“凤仪宫暗卫,听令于持牌者。”
她手指一颤。母亲留下的,不仅是证据,更是一支暗卫?她将令牌翻转,发现背面又浮现出几个字:“暗卫驻地,城南柳叶巷。”
沈清漪心跳如擂。明日去祠堂,若不拿出些真凭实据,恐怕会被沈怀仁算计。可若动用暗卫,就会暴露实力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令牌收入怀中。
天蒙蒙亮时,春兰敲门进来:“小姐,族长派人来催了。”
沈清漪起身更衣,换上一件素色衣裙,不施粉黛,只簪了一支银簪。“走吧。”
她走到祠堂时,沈家几位长老已经坐定。沈怀仁站在一旁,嘴角挂着笑意。
族长沈老太爷坐在主位,面色阴沉:“清漪,你可知今日唤你来,所为何事?”
“三叔昨晚提过。”沈清漪语气平静,“说是我商铺查出了私盐。”
“哼。”沈老太爷将一沓文书摔在案上,“这是巡检司送来的证据,你商铺的账本上,分明记着私盐买卖。你作何解释?”
沈清漪拿起账本,翻看几页。账本上确实有私盐记录,字迹却与她账房先生的笔迹不符。她抬头看向沈怀仁:“三叔,这账本是你送去的?”
沈怀仁一愣:“我怎会——”
“那便奇怪了。”沈清漪将账本放下,“我的商铺从未涉足盐铁,这账本上的记录,要么是巡检司伪造,要么是我账房先生被人收买。”
沈怀仁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三叔若不信,大可派人去查。”沈清漪道,“我的商铺账房先生姓周,在东街开了三十年铺子,从未出过纰漏。他若是做了假账,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沈老太爷皱眉:“那这账本从何而来?”
“族长不妨看看最后几页。”沈清漪道,“记录私盐的笔迹与前面账目截然不同,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。”
沈老太爷翻看账本,面色越发阴沉。“确实如此。”他将账本递到沈怀仁面前,“怀仁,这账本是你送来的,你作何解释?”
沈怀仁额头冒出冷汗:“族长,我也是被人蒙骗——”
“三叔被人蒙骗?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那日巡检司的人上门,你可是亲自带着他们去封的店。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,怎会如此巧合?”
“你——”沈怀仁指着她,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够了!”沈老太爷拍案而起,“此事暂且不提,先查清楚账本来源。”
沈清漪松了口气。她知道,这一关算是过了。可沈怀仁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沈怀仁冷笑一声:“族长,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,不知该不该拿给您看。”
“什么?”
沈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六皇子昨夜派人送来的密信,说清漪侄女暗中与朝中重臣来往,意图不轨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。六皇子这是要逼她表态。
沈老太爷接过信,看了一遍,脸色大变:“清漪,你当真与朝中重臣来往?”
“族长明鉴,”沈清漪沉声道,“六皇子是当朝皇子,他的话,未必可信。”
“可他信上写得明明白白,说你与户部侍郎赵大人有书信往来。”沈老太爷将信拍在案上,“你若说不清楚,今日便别想出这祠堂!”
沈清漪闭了闭眼。她知道,若再不亮出些底牌,今日怕是过不去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皇商令,放在案上:“族长可识得此物?”
沈老太爷接过令牌,端详半晌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皇商令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漪道,“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,令牌背面有先帝御笔,可调动户部资源。我手中的商铺,全靠令牌支撑。”
沈怀仁脸色铁青:“你竟藏着这等东西?!”
“三叔不必惊讶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母亲当年经商,全靠这枚令牌打通关节。如今传到我这,自然要善加利用。”
沈老太爷盯着令牌,目光阴晴不定:“你母亲当年……为何没将这令牌交给族中?”
“母亲怕令牌落入他人之手,反倒惹来祸端。”沈清漪道,“如今我拿出来,是想让族长知道,我沈清漪行事光明磊落,绝无半点不轨之心。”
沈老太爷沉默半晌,缓缓点头:“好,此事暂且揭过。”
沈怀仁还想说什么,被沈老太爷瞪了一眼,只得闭嘴。
沈清漪拿起令牌,转身离开祠堂。走出祠堂时,春兰迎上来:“小姐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轻声道,“不过沈怀仁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回房。”沈清漪道,“派人盯着三叔,看他下一步有何动作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沈清漪回到房中,刚关上门,便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影。
“谁?”
那人转过身,露出一张清隽面容。
“六皇子。”沈清漪皱眉,“殿下深夜来访,不怕被人看见?”
李承泽轻笑:“怕什么?你我都知道,这沈府上下,早在我掌控之中。”
“殿下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我来,是给你送一样东西。”李承泽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另一封信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信上写着:“清漪吾女,若你见信,为母已不在人世。太后之事,你切记不可轻举妄动。她手下有一支暗卫,名为‘凤仪’,只听令于持有凤仪玉佩之人。你外婆临终前,将玉佩交予我,要我务必保管好。切记,这玉佩关系重大,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。”
沈清漪心跳如擂。凤仪玉佩?她昨晚在令牌暗格里找到的玉佩,就是凤仪玉佩?
“你母亲这封信,是我在她遗物中发现的。”李承泽道,“她当年查出太后毒杀先帝,却被太后发现。若非她盗走了太后的凤仪玉佩,怕是连这封信都来不及写。”
沈清漪攥紧信纸:“殿下为何要将这封信给我?”
“因为你若不尽快掌握凤仪暗卫,太后的人就会先一步找到你。”李承泽道,“到时候,你连自保都难。”
“殿下就不怕我掌握暗卫后,反过来对付你?”
“不怕。”李承泽笑了笑,“你我都知道,你真正的仇人,是太后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殿下那杯毒酒,当真无解?”
李承泽一愣:“你——”
“我昨晚喝下那杯酒后,并未中毒。”沈清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瓶中装的,是解药。”
李承泽脸色微变:“你——”
“殿下不必惊讶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我母亲当年经商时,曾认识一位神医。他将解药配方传给了我,这世上任何毒药,都害不了我。”
李承泽深吸一口气:“倒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“殿下既然知道我的底牌,就该明白,我不是好拿捏的。”沈清漪道,“今日之事,我可以不计较。但若再有下次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李承泽盯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果然不简单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沈清漪将信纸收入袖中,“天色不早,殿下该走了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,转身推开窗户,一跃而出。
沈清漪关窗,靠在墙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她看着手中的凤仪玉佩,目光沉凝。母亲留下的,不仅是暗卫,还有太后杀人的铁证。可这玉佩,究竟要如何使用?
她将玉佩放在烛火上烤,玉佩背面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凤仪暗卫,听令于持牌者。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。”
沈清漪手指一颤。格杀勿论?母亲留给她的,是一支杀伐果断的暗卫?她将玉佩放回怀中,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出神。明日,她要去城南柳叶巷,寻找那些暗卫。可若那支暗卫,是太后的人呢?她不敢再想。
窗外传来更声,已是三更。沈清漪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伸手抚着胸口,那枚玉佩贴着肌肤,传来微微凉意。母亲,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?
她翻了个身,目光落在梳妆台上。台上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“清漪吾女亲启”。她起身拿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信上写着:“清漪,若你见信,为母已不在人世。你父亲当年不是病故,而是被人害死。凶手,就是太后。切记,这世上除了你自己,谁都不可信。若有一日,你查出真相,务必替为母报仇。切记,切记。”
沈清漪手指颤抖。父亲是被太后害死的?她记得父亲去世时,她才八岁。父亲脸色苍白,躺在床上,大夫说是心疾发作。可母亲信中却说,父亲是被人害死的?她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若真是太后杀了父亲,那她今日与六皇子合作,岂不是与虎谋皮?
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沈清漪警觉地转身,却见窗边站着一个黑衣人。
“谁?”
那人揭开面纱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赵文?”
赵文是母亲旧部,绸缎庄掌柜。
“小姐,是我。”赵文低声道,“属下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小姐可记得,母亲去世前,曾留下一封信?”赵文问。
沈清漪点头:“我刚看到。”
“那封信里,还藏着一道密令。”赵文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“这是母亲临终前交给属下的,说若是小姐查出真相,便将它交给小姐。”
沈清漪接过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凤”字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凤仪暗卫的调令。”赵文道,“持此令者,可调动所有暗卫。母亲当年怕玉佩落入太后之手,便将调令交给了属下。”
沈清漪握住铜牌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小姐,属下还有一事禀报。”赵文压低声音,“六皇子今日派人去了城南柳叶巷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:“他派人去做什么?”
“他让人在巷口埋了火药。”赵文道,“若是小姐明日去找暗卫,就会被火药炸死。”
沈清漪倒抽一口凉气。六皇子这是要赶尽杀绝。
“多谢赵叔提醒。”沈清漪道,“我明日不去柳叶巷。”
“那小姐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有别的办法。”沈清漪将铜牌收好,“你先回去,免得被人发现。”
赵文点头,翻窗而出。
沈清漪坐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月色,目光冷冽。六皇子想杀她,太后也想杀她。这世上,她除了自己,谁都信不过。
她伸手抚着胸口的玉佩,指尖冰凉。母亲,你放心。我一定会替你报仇。
窗外传来一声鸦鸣,在夜色中回荡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。明日,她要去见一个人——一个能帮她扳倒太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