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拍在案上,灰尘扬起。
“少了一万两。”沈清漪指尖划过账页,眸光冷冽,“三叔,这笔银子本该在上月初十入账。”
沈怀仁端茶的手一顿,茶盖磕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响声。他抬眼看她,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处:“清漪啊,你一个内宅女子,何时管起账目来了?”
“祖母让我协助管家。”沈清漪从袖中抽出另一本账册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“这是总账房送来的副本,与三叔交到我这里的数目,差了整整一万两。”
春兰垂手立在她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
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作响。沈怀仁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向来病弱安静的侄女。他比沈清漪高出一头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显得那张脸阴沉可怖。
“你可知这笔银子去了哪里?”他压低声音,口气像在哄孩子,“太后娘娘生辰在即,咱们府上总得备一份像样的寿礼。这笔钱,族老们商议过了,暂时挪作他用。”
“三叔的意思是,族老们绕过祖母,私下动用了公账?”
沈怀仁脸色一变。
他没想到这丫头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。这些年他把持府务,老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族老们各有算计,没人敢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。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他干笑两声,喉结上下滚动,“说话怎么没轻没重。”
沈清漪不接话,只是将账册缓缓推到他面前。她动作很慢,慢到沈怀仁能看清她指尖细微的颤抖——那是病弱之人体力不支时才会有的反应。
可她目光却冷得像冰。
“三叔,这笔银子若在三日内补不回来,我只能请祖母出面了。”她站起身,春兰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,“还有一事,周家昨日派人来,说要商议婚期。”
沈怀仁眉头一跳:“周家?”
“周明远。”沈清漪声音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三叔莫不是忘了?去年中秋,你可是当着周家大公子的面,应下了这门亲事。”
她说完转身,春兰替她掀开帘子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满案账册哗啦作响。
沈怀仁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。
“方管家。”他沉声道。
方管家从屏风后转出来,额头渗着汗:“老爷,这……”
“她怎么会知道账目的事?”沈怀仁攥紧茶盏,指节发白,“总账房那边,不是早让你打点过了?”
“小的确实打点过了。”方管家擦汗,袖口湿了一片,“可今早玉簔秋那边的人来过,说是查什么旧账,顺道把咱们府上的账册也调去看了。”
玉簔秋。
沈怀仁脸色沉下来。那是京中最神秘的商号,东家从不露面,手下的掌柜却个个精明似鬼。前些日子,玉簔秋忽然插手京中几笔大生意,硬生生从沈家手里抢走了南城的丝绸铺子。
“那丫头跟玉簔秋有什么关系?”
方管家摇头:“小的查过,她平日连门都不大出,病发时整月下不了床,怎么可能跟那边有来往。”
沈怀仁冷哼一声:“那她怎么知道账目有缺?”
方管家答不上来。
“给我盯紧她。”沈怀仁目光阴鸷,“顺道查查,她身边那个叫阿九的小子是什么来路。”
***
春兰扶着沈清漪穿过回廊,月光被廊檐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“小姐,您方才……”春兰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,“您跟三老爷撕破脸,这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好过过?”沈清漪停下脚步,靠在廊柱上喘了几口气。她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——方才那番针锋相对,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。
“药呢?”
春兰连忙从袖中掏出瓷瓶,倒出两粒丸药递过去。沈清漪吞下药丸,闭眼缓了片刻,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。
“小姐,您何苦这样拼命。”春兰眼圈泛红,“大夫说了,您这身子要静养——”
“静养?”沈清漪睁眼,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,“三叔把府里的银子都挪走了,我拿什么静养?周家那边催婚催得紧,等到嫁过去,怕是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掏出那封匿名信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的字迹她认得——那是母亲的手笔。可母亲已经死了十年,这封信却是两个月前才送到她手上的。
写信的人,要么是模仿笔迹的高手,要么……
“小姐?”春兰见她又看信,担忧地唤了一声。
“去玉簔秋。”沈清漪将信收好,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可现在都戌时了——”
“戌时正好。”沈清漪迈步往前,裙摆扫过地面,“人少,眼线也少。”
主仆二人从后门出了府,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。春兰放下帘子,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绕过几条小巷,停在玉簔秋后门。
陆长河已在门口等着。他依旧是那副清瘦模样,一身灰布衣裳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东家。”他恭敬行礼,“账目查到了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,随他走进密室。
密室里灯火通明,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。陆长河翻开其中一本,指着上面几行字:“您猜得没错,沈府公账确实有缺口,但不是一万两,是三万两。”
沈清漪眉头一皱。
“另外两万两,是在您查账之前,被悄悄转走的。”陆长河压低声音,“转走这笔钱的人,用的是四海会的路子。”
“四海会?”
“京城最大的地下钱庄,明面上做的是典当生意,背地里放贷、洗钱、走私,样样都沾。”陆长河翻开另一本册子,纸页沙沙作响,“他们背后的东家,据说是皇商梁家的人,但具体是谁,没人查得出来。”
沈清漪盯着账册上的数字,脑海中飞速转着。
三万两银子,足够沈府上下吃穿三年。三叔敢动这么大一笔钱,背后一定有人撑腰。周家?还是太后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长河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“今早有人送到柜上的,点名要您亲启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信皮上空空如也,没有落款。她拆开,抽出信纸,只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信上的笔迹,与母亲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
“天刚亮,一个乞丐送来的,说是个穿灰衣裳的老妇人给了他十文钱,让他转交。”
灰衣老妪。
沈清漪攥紧信纸,指尖发白。
信中只有一句话:梁渊欲借周家之手,取你性命。若想活命,今夜子时,城西破庙见。
落款处画着一枚铜钱,钱眼正中刻着“梁”字。
“东家?”陆长河见她神色不对,“这信——”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沈清漪将信装好,“你派几个人跟着,别靠太近,也别让人发现。”
陆长河皱眉:“您要赴约?”
“信里提到了我娘的死。”沈清漪目光冷下来,声音却出奇平静,“我必须去。”
***
城西破庙,月光穿过残破的屋顶,洒在满地的碎瓦上。
沈清漪站在庙门口,夜风吹起她的披风,露出腰间那把短剑。春兰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光在风中摇曳,映出满墙斑驳的壁画。
庙里空无一人。
“小姐,会不会是陷阱?”春兰紧张地四下张望,灯笼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“是陷阱也得走一趟。”沈清漪迈步走进庙门,脚下的碎瓦发出清脆声响。
她走到佛像前,佛像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,只剩一双手还合在胸前。她盯着那双手看了片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苍老,带着几分沙哑。沈清漪转身,看见一个灰衣老妪站在门口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她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信是你写的?”
“不是。”灰衣老妪走进庙里,竹杖点在碎瓦上,发出笃笃声响,“我只是个传话的。”
“传谁的话?”
灰衣老妪不急着回答,只是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那把短剑上,忽然笑了:“这把剑,是你娘留下的?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。
“你认识我娘?”
“认识。”灰衣老妪走到佛像前,伸手拍了拍佛像的底座,灰尘簌簌落下,“我不仅认识她,还知道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沈清漪攥紧剑柄:“说。”
“她不是病死的。”灰衣老妪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她是被人毒死的。”
沈清漪身子一晃,春兰连忙扶住她。
“下毒的人,是梁渊。”灰衣老妪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是四海会的东家,也是你的生父。”
轰——
沈清漪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你娘当年怀着你嫁入沈家,梁渊怕她把你生下来,会坏了他的大事,所以在胎里下了慢性毒药。”灰衣老妪顿了顿,“你娘撑了十年,终究没撑过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清漪声音发颤,“你又是谁?”
“我是你娘的贴身丫鬟。”灰衣老妪指了指自己,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当年她临死前,让我把这些年攒下的证据交给你。可梁渊的人盯得太紧,我只能等到现在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,递到沈清漪面前:“这是你娘临死前写的,上面写明了梁渊这些年干的勾当,还有他勾结周家的证据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。
“周家为什么非要娶你?”灰衣老妪冷笑,“因为你手里有你娘留下的财神令。那枚令牌能调动四海会一半的财产,梁渊想借周家的手,把令牌夺回去。”
沈清漪脑中闪过无数画面——母亲的信、太后的密函、族老的逼宫、周家的催婚——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一张完整的图。
“所以,我娘的死,跟周家也有关系?”
“有。”灰衣老妪点头,“周家大公子,是梁渊的人。他娶你,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交出财神令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她以为自己在跟家族斗,跟太后斗,跟命运斗。可现在她才发现,从一开始,她就落进了一张更大的网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”
灰衣老妪笑了:“我什么都不要。你娘救过我的命,我欠她的。”
她说完,拄着竹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漪叫住她,“梁渊在哪?”
“没人知道他住在哪。”灰衣老妪脚步不停,声音在夜风中飘散,“但他会来找你的,只要你把财神令握在手里,他迟早会现身。”
声音在夜风中散去,灰衣老妪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的信,月光照在泛黄的信纸上,字迹密密麻麻,写满了这些年的背叛与算计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兰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回去。”沈清漪将信收好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找陆掌柜,让他查查四海会在京城的所有产业。”
她走出庙门,夜风迎面扑来。
身后,破碎的佛像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双手合十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夜深了。
玉簔秋的密室里,沈清漪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那枚铜钱。铜钱已经磨得发亮,梁字下方的花纹清晰可见——那是四海会的暗记。
陆长河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几本账册:“查到了。四海会在京城有七家当铺、三家赌坊、两座酒楼,还有一条通往外城的私船,每月初五从西郊码头出发。”
“路线查清了吗?”
“查清了。”陆长河摊开一张地图,指着上面标记的几处红点,“船会经过三个渡口,最后在通州靠岸。通州那边有人接应,但接应的人是谁,查不出来。”
沈清漪盯着地图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三叔那边呢?”
“三老爷今早去过周府,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。”陆长河顿了顿,翻开另一本册子,“他走后,周家大公子派人送了一封信出去,收信人姓梁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“送信的人功夫不错,我们的人没截到。”陆长河面露愧色,“不过,我们在周府安插的暗线传出消息,说周家大公子最近在筹备一件大事,好像跟今年的秋闱有关。”
秋闱。
沈清漪目光一凝。
梁渊是皇商,手眼通天,若是他借着秋闱安插自己的人,那就不仅仅是家族权谋的问题了——那是动摇国本的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长河压低声音,“太后娘娘身边的孙氏,今早也去了一趟周府。”
孙氏。
沈清漪心中冷笑。
看来她身边那枚灰衣老妪的棋子,也不全是向着她的。太后派来的人,终究还是太后的人。
“陆掌柜,帮我做几件事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第一,把四海会在京城的产业都盯紧了,尤其是那艘私船,如果有什么异常,立刻报我。第二,派人去查梁渊的底细,他既然是皇商,一定在朝中有人,查查谁跟他走最近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那枚财神令:“把这个消息放出去。”
陆长河一惊:“东家,这令牌可是您最后的底牌——”
“底牌不就是用来掀桌子的吗?”沈清漪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,“既然他们都想要这枚令牌,那我就让他们争。抢得越凶,暴露得越彻底。”
陆长河深吸一口气,点头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又叫住他:“还有一件事。三叔转走的那三万两银子,查出来往哪去了吗?”
陆长河摇头:“钱进了四海会,之后就断了线索。”
三万两,足够买通礼部主考官了。
沈清漪眯起眼睛,她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话——梁渊欲借周家之手,取你性命。
她活到现在,靠的是隐忍和算计。可如今,敌人已经亮出了底牌,她再装下去,就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陆掌柜。”她声音极轻,“备车,我要去一趟沈家祠堂。”
“祠堂?”
“我娘的牌位在那里。”沈清漪目光冷得像冰,“我想去问问她,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。”
她说完,推门而出。
夜风吹起她的披风,露出腰间那把短剑。剑鞘上刻着一行字,是母亲临死前亲手刻上去的——
“此生无悔,但求真相。”
沈清漪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
祠堂里,灯火通明。
沈清漪站在母亲的牌位前,看着那行简单的字——“显妣沈门梁氏之位”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点燃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,袅袅轻烟升起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娘,你瞒了我这么多年,到底是为了保护我,还是怕我知道了真相,会去送死?”她喃喃自语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什么都不知道的我,活得比死了还痛苦。”
祠堂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漪回头,看见大族老拄着拐杖走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二族老,还有几个沈家旁支的长辈。
“清漪,这么晚了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大族老目光如炬,落在她手中的财神令上。
沈清漪没有藏,反而将令牌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看清。
“我在想,这枚令牌,到底该给谁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族老们既然想要,不如自己商量商量,看谁能拿得动。”
大族老脸色一沉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我娘留给我的东西,不是谁都能动的。”
她说着,将令牌收进袖中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站住!”二族老拦住她,“你好大的胆子!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?”
沈清漪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长辈?当年你们逼着我娘嫁入沈家,又眼睁睁看着她被毒死,现在又来逼我交出令牌——你们也配当长辈?”
二族老脸色涨红:“你、你胡说八道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沈清漪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我娘的死,梁渊逃不了干系,沈家也逃不了。”
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出祠堂。
身后,族老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说话。
夜风又起,吹得祠堂里的烛火摇摇欲灭。
大族老盯着沈清漪远去的背影,拐杖重重顿在地上:“这丫头,留不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