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边缘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,沈清漪抬眼望向对面的灰衣老妪。方才还端着太后密使架子的人,此刻低眉顺目,像个真正的老仆。
“是老婆子疏忽了。”灰衣老妪起身,动作迟缓,每一步都透着沉稳。
沈清漪没让她碰茶盏。
“不必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太后既然派你来盯着我,总得有些用处。三叔那边的产业,我收了七成,剩下的三成,你帮我查查,到底进了谁的口袋。”
灰衣老妪动作一顿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:“小姐这是要让老婆子去做暗桩?”
“你不是要盯着我么?”沈清漪笑了,“那就盯紧些,别漏了什么要紧事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却让灰衣老妪后背一紧。她伺候过沈清漪的母亲,深知这位小姐远不像表面那般柔弱。可太后那边要的是她安分守己,而不是这般主动出击。
“小姐就不怕老婆子反咬一口?”
“你咬我?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“那得看看,是太后的刀快,还是我手里的东西更值钱。”
她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沈府的后院,春意正浓,可她的目光却穿过了那些花木,落在更远处。三叔沈怀仁昨天夜里匆匆出府,今早才回来。他以为做得隐秘,却不知道她的人已经在城门口候了一夜。
“去查。”她转过头,看向灰衣老妪,“三叔那三成产业,若是进了某个人的口袋,你便告诉他,我沈清漪的生意,不是那么好吞的。”
灰衣老妪沉默片刻,终是低了头:“是。”
等她退下,春兰才从屏风后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叠账簿。她的手指微微发颤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陆掌柜那边送来了这个月的账目,说是……说是有几家铺子被人盯上了,对方出价高,要强收咱们的货。”
沈清漪接过账簿,翻了几页,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。
“是周家。”
春兰一愣:“周明远?”
“他还没那个胆子。”沈清漪合上账簿,“是他爹,周怀安。”周家在京中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,可从不涉足绸缎香料生意。如今突然出手,无非是嗅到了她手里的东西有价值。
“小姐,咱们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没答话。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几个字。春兰凑过去看,只认出“棋局”二字。
“周家既然要玩,那就陪他们玩玩。”沈清漪搁下笔,抬头看向窗外,“传话给陆掌柜,让他把那批货压一压,等周家抬价到三成,再放。”
“三成?”春兰惊道,“那咱们的利润可就……”
“利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周家要的,不是那批货,而是我手里的路子。他们抢了货,下一步就是要人。”春兰脸色一白,沈清漪的目光冷下来,“所以,要让他们抢不到货。传话下去,让周成带人盯紧周家仓库,一有动静,立刻报我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清漪坐回椅子上,手指轻抚着桌面上一只青瓷笔洗。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旧物,上面的釉色早已褪尽,可触感依旧温润。她闭上眼,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“清漪,这世上能信的人不多。你记住,莫要把底牌都亮完了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底牌?她已经亮得太多了。三叔的产业,太后的人,周家的觊觎……每一步都在逼她露出更多。可这些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她需要一张真正的底牌,一张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底牌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周家二公子来了,说要见您。”
沈清漪眉头一挑。周明远?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门被推开,周明远大步走了进来。他今日穿着锦袍,腰间挂着一块玉佩,看上去是精心打扮过的,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。“沈小姐,在下有急事相商。”
沈清漪没起身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周公子请坐。”
周明远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又落在她面前的青瓷笔洗上。“沈小姐,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爹盯上你的生意了。”
沈清漪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周公子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周明远急道,“我爹派人在你那几家铺子外头盯了好几天,今早还让人去跟陆掌柜谈了价钱,要强收那批货。沈小姐,你不会不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“那又如何?”
周明远一愣: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沈清漪笑了,“怕你爹抢了我的生意,还是怕你爹发现我真正的底牌?”
周明远脸色一变:“真正的底牌?”
沈清漪没答话。她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打开一个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只木盒。盒子很旧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。“周公子,你可知道,我母亲留给我的,不只是这家产。”
周明远凑过去看,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兵符……梁渊……”他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漪将信收回盒子里,“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,她手里有一样东西,能左右朝堂局势。可她没来得及说清楚,就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几分,“我一直在查,可线索太少。直到前几天,我收到了这封信。”
周明远盯着那只木盒,喉结上下滚动: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问你。”沈清漪抬眼看他,“你爹突然对我的生意动手,是不是跟这封信有关?”
周明远嘴唇动了动,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周明远沉默。沈清漪也不急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良久,周明远终于开口:“我爹跟梁渊有来往。”
这话如同一道惊雷,炸响在沈清漪脑海中。梁渊?那个她母亲旧敌,那个手眼通天的神秘人物?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明远摇头,“我只知道,前几天我爹收到一封信,看完之后脸色大变,然后就让人去查你的生意。我问过他,他只说跟梁渊有关,其他的不肯多讲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。她一直以为,梁渊只是母亲旧敌,跟兵符有关。可现在,周家居然也跟梁渊有牵扯。这水,比她想象的深得多。“周公子,你可知道梁渊到底是什么人?”
周明远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爹对他又怕又敬,每次提到他都小心翼翼,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。”
沈清漪沉默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表情,想起那些模糊的字迹。梁渊。这个名字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?
“沈小姐。”周明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“我今日来,是想提醒你一句,我爹那边,你最好小心些。他既然动手了,就不会轻易收手。”
“多谢周公子提醒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不过,我还有一事相问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爹跟梁渊来往,周家其他人知道吗?”
周明远一愣,随即摇头:“应该不知道。我爹做事向来谨慎,这种事更不会让旁人知道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。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“周公子,今日之事,多谢你相告。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我沈清漪必当回报。”
周明远起身,朝她拱了拱手:“沈小姐客气。在下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只是不想看着你出事。”说完,他转身大步离去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春兰从屏风后走出来,脸上带着担忧:“小姐,周公子这话,可信吗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他爹跟梁渊有来往是真,他提醒我是假。他是想借我之手,探一探他爹的底。”春兰一愣,沈清漪冷笑,“他怕他爹出事,连累他。周明远这个人,最会算计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重新提起笔。
“小姐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没答话。她在一张新宣纸上写下几个字,然后递给春兰。春兰接过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:“小姐,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漪放下笔,“我要请梁渊入局。”
春兰的手在发抖:“可……可那个梁渊是……”
“是敌人,也是机会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他既然盯上我了,那我便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清漪看向窗外。天色已经暗了。夜幕之下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也该露头了。
三日后。
城南,一处偏僻茶馆。沈清漪坐在二楼雅间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窗外的街道上,行人寥寥。春兰站在她身后,紧张地盯着楼下。
“小姐,他真的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“他既然想见我,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走上楼梯。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,冷得像深冬的寒潭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在门口站定,声音沙哑,“在下梁渊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朝他微笑:“梁先生,请坐。”
梁渊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没有碰茶,只是盯着她:“沈小姐约我来,有何事?”
“梁先生既然是母亲的旧敌,想必知道母亲留下过一样东西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我只是想问一问,那东西在哪儿。”
梁渊的眼睛眯起来:“你母亲的东西,你来问我?”
“因为我找不到。”沈清漪坦然道,“母亲临终前只说了一句,说东西在梁先生手里。可我翻遍了母亲的所有遗物,都没找到。”
梁渊沉默。良久,他终于开口:“你母亲的遗物里,可有一封信?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:“有。”
“那封信里,可提到过兵符?”
沈清漪点头。
梁渊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:“那封信,是我写的。”
沈清漪愣住:“你写的?”
“没错。”梁渊缓缓道,“我跟你母亲,不是敌人,是故人。”
沈清漪脑子一片空白。故人?她一直以为,梁渊是母亲旧敌,是那个要夺兵符的人。可现在,他居然说,他们是故人?
“你母亲当年发现了一个秘密,一个足以动摇朝堂的秘密。”梁渊的声音低沉,“她本想借着兵符之力,揭露那个秘密。可有人先一步动手,她才会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她临终前,将那封信托我保管,让我在你成年后,交给你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:“那个秘密,是什么?”
梁渊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兵符,是个饵。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:“饵?”
“没错。”梁渊道,“你母亲手里的兵符,根本不是真的。那是上一任太后设下的陷阱,为的是钓出那些对皇室有异心的人。”
沈清漪脑子嗡嗡作响。她一直以为,母亲留下的兵符,是她的底牌,是她翻身的依仗。可现在,梁渊告诉她,那张兵符,是个陷阱?“那真正的兵符呢?”
梁渊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真假。可那双眼睛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“你今日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“不。”梁渊站起身,“我来,是为了提醒你一句。这京城的水很深,你既然已经入了局,就别想着轻易脱身。”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母亲临终前,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沈清漪屏住呼吸。
“她说,莫要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小姐,他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至少,他说的话,跟母亲留下的线索对得上。”她走到窗边,看着梁渊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“小姐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沉默。她本以为,有了那张兵符,她就能摆脱婚事掌控,建立商业帝国。可现在,她才知道,那张兵符,是个饵。一个钓了二十年的大饵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: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回府。”沈清漪的目光冷下来,“既然有人要钓鱼,那我便做那条鱼。”
春兰一愣:“小姐,您……”
“太后要我的商业底牌,三叔要我的产业,周家要我的路子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那我便都给他们。”
春兰惊道:“可那是您的心血……”
“心血?”沈清漪笑了,“我母亲用二十年布下的局,岂是区区几间铺子能比的。”
她走出茶馆,上了马车。春兰跟在后面,心里却涌起一股寒意。她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,只觉得那瘦弱的身体里,藏着的东西,远不止商业。
马车驶回沈府。沈清漪刚下车,就看到灰衣老妪站在门口,脸色凝重。
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沈清漪眉头一挑:“什么事?”
灰衣老妪压低声音:“周家那边,刚刚收到消息,说您手里的那批货,被人劫了。”
沈清漪一愣:“劫了?”
“没错。”灰衣老妪道,“不是周家动的手,是另一伙人。”
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。她看向灰衣老妪:“可知道是谁?”
灰衣老妪摇头:“不知道。对方下手极快,几乎同一时间,就把那几家铺子的货都劫走了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。她刚让陆掌柜压货,就有人动手。这时间,太巧了。“走。”她大步走进府里,直奔书房。春兰跟在后面,脸色发白。
沈清漪走进书房,直奔暗格。她打开暗格,却发现里面的木盒,已经空了。
沈清漪愣在原地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是梁渊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他刚才来,是为了拖住我。”
春兰惊道:“可他不是告诉您,那兵符是假的吗……”
“假的?”沈清漪冷笑,“他说的,未必是真。”
她转身看向窗外。夜色中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终于露出了獠牙。而她的底牌,已经被人拿走。更糟的是,那封信还在盒子里——梁渊拿走的,不只是兵符,还有她母亲留下的最后线索。沈清漪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,指尖泛白。她终于明白,梁渊那句“莫要信任何人”的真正含义——他连自己都不信,又怎会让她信他?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