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街铺子的地契,被人连夜取走了。”
春兰压低声音,手指绞着帕子。窗外雨丝斜织,檐角铜铃纹丝不动。
沈清漪指尖停在算盘珠上,微微一顿。三叔昨日才说要变卖产业,今天地契就不见了——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谁取的?”
“方管家。”春兰咬牙,“说是三爷吩咐,要拿去抵押给钱庄。”
抵押?
沈清漪拨动算珠,清脆声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。三叔急用钱,无非是周明远催得紧。那纨绔最近输红了眼,连祖宅都押出去了。可三叔这么做,等于把沈家的产业送到外人手里。
“备车。”她起身,“去东街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水花溅起又落下。沈清漪掀开车帘,街边铺面一间接一间紧闭,门板被雨水打得发亮。三叔这些年把持家务,明面上光鲜,内里早被掏空了。如今急着变现,怕是连掩人耳目都顾不上了。
东街铺子前,方管家正领着人搬货。布匹和瓷器被胡乱塞进木箱,雨水淋湿了半箱绸缎。
“住手。”
沈清漪下车,伞也不打。雨水顺着她下颌滴落,肩头绣着暗纹的披风很快湿透,贴在身上。
方管家回头,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脸:“二小姐,您怎么来了?这雨天,仔细着凉。”
“谁让你搬的?”
“三爷吩咐的,说铺子要盘出去。”方管家搓着手,“账都算好了,货得清出来。”
“账本拿来。”
方管家脸色变了变,还是递上账册。沈清漪翻了两页,嘴角勾起冷笑。账面亏空五万两,实际至少值八万两。三叔这是急着贱卖,好腾出手来对付自己。
“铺子不卖了。”
“二小姐,这是三爷的产业——”
“老太爷在世时分的家产,三叔只有经营权,没有处置权。”沈清漪抬头,雨水顺着睫毛滑落,滴在账册上,“要卖,得族老们点头。”
方管家脸色更难看了。他身后几个伙计停下动作,面面相觑,手里的布匹滑落在地。
“二小姐,您这是为难小的——”
“为难?”沈清漪笑了,“你方管家帮着三叔转移家产,连账都做不平,还敢说为难?”
方管家脸涨得通红。他想争辩,可沈清漪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。那不是闺阁女子的柔弱,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,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“滚回府里告诉三叔,铺子我收了。”
“您、您拿什么收?”
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展开。五万两。
方管家瞳孔骤缩。
“够了吗?”
“二小姐,这、这——”
“不够?”沈清漪又取出一张,“再加三万两。总共八万两,三叔卖亏的,我替他填上。”
方管家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,他浑然不觉。
沈清漪越过他,走进铺子。货架上凌乱摆着布料和瓷器,都是三叔这些年搜刮的好东西。她摸了摸架上的青花瓷瓶,指尖冰凉,瓷面光滑如镜。
“春兰,去请陆掌柜来估价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应声去了,脚步声在雨声中渐远。沈清漪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,听雨声敲打瓦檐,啪嗒啪嗒,像心跳。雨水从门缝渗进来,在青砖上汇成细流,蜿蜒流向墙角。
她知道,这一出手,就等于向三叔亮明实力了。
可她没有选择。
三叔急着卖产业,背后是周明远在施压。周家纨绔欠了赌债,正想方设法弄钱。要是让他得手,下一步就会逼到将军府头上。到时候,不止自己,连母亲留下的产业都会被牵连。
不能再退。
脚步声响起。陆掌柜撑着油布伞进来,浑身湿透。他看见沈清漪,先是一愣,随即行礼:“东家。”
“这里的东西,估价多少?”
陆掌柜扫了一圈,皱了皱眉:“这批货成色杂,有些是新品,有些是老货。估摸着,六万两出头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清漪拿起一只碗,翻转,碗底有暗刻,“这碗是官窑的,三叔从瓷器商那里压价收的。单这一只,就值三千两。”
陆掌柜凑近看,倒吸口气:“东家好眼力。”
“三叔这些年捞了不少,只是藏得深。”沈清漪放下碗,“把东西都搬去咱们库房,明天开市。”
“东家真要收?”
“收。”
陆掌柜迟疑片刻,压低声音:“东家,三爷那边……”
“他自然会找上门来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我不怕他来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马蹄声,泥水溅起。沈清漪抬眼,看一辆马车停在铺子前。帘子掀开,周明远跳下来,脸色煞白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沈二小姐,好手段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明远走到近前,雨滴落在他肩头,他也不躲。他盯着沈清漪,目光阴冷:“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,凭什么管沈家产业?”
“凭我手里有银子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周公子欠了赌债,急着用钱,所以撺掇三叔卖产业。可我不卖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周公子要是缺钱,可以去找你父亲。堂堂周家,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。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又或者,周公子有别的打算?”
周明远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沈清漪,眼里有一丝惊惶,像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那惊惶让沈清漪警觉。
她想起母亲遗物里提到的那个人——梁渊。四海会的幕后东家,手眼通天。周明远突然逼三叔变卖产业,会不会跟姓梁的有关?
“周公子,你背后的人,是谁?”
周明远瞳孔骤缩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却突然笑了:“沈二小姐,你猜?”
沈清漪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好兆头。
“春兰,送客。”
“不急。”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泛黄,“这是有人让我转交的。说是,令堂旧物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。纸页泛黄,字迹模糊。她辨认半晌,脸色骤变。
这是母亲写给先帝的密信。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兵符之事,臣妾已有眉目。皇上若想平息此事,须诛梁氏满门。”
梁氏。
梁渊的梁。
沈清漪手抖了一下。她抬头看周明远,后者笑容更深了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。
“沈二小姐,看来你母亲,也不是什么善茬。”周明远转身,“这封信,我让人抄了十份。要是不想整个京城都知道,你就乖乖把铺子让出来。”
他说完,跳上马车,扬长而去。车轮碾过水坑,泥水溅上台阶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她脸颊滑落。她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,纸边被捏出皱褶。
梁氏满门。
梁渊是梁家人。母亲当年查兵符,查到了梁家头上。可梁家是皇亲,太后母族。母亲要杀梁家满门,结果自己先死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是杀人灭口。
“东家?”陆掌柜担忧地看着她,“您没事吧?”
沈清漪摇摇头。她把信收好,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:“把货搬完,明天开市。”
“可周公子那边——”
“他不敢。”沈清漪目光微冷,“他要是敢把信散出去,太后第一个杀他灭口。”
陆掌柜愣住了。沈清漪没解释,转身走进雨中。雨水打在她脸上,冰凉刺骨。
春兰撑伞追上来:“小姐,您——”
“回府。”
马车驶回沈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像断线的珠子。沈清漪进门,看见三叔站在厅里,脸色铁青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
“清漪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三叔,”沈清漪摘下湿透的披风,水珠滴在地砖上,“这些年你捞了多少,自己心里清楚。我给你八万两,算是全了沈家的面子。再多,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手里有账本。三叔要是想闹,咱们去祠堂说清楚。”
沈怀仁脸色发白。他盯着沈清漪,嘴唇哆嗦:“你、你——”
“三叔,请回吧。”
沈清漪转身就走。身后传来三叔的怒吼,她充耳不闻。
回到院子,春兰替她擦干头发。沈清漪坐在窗前,望着雨幕。雨水敲打窗棂,像细碎的鼓点。
母亲的信,周明远的威胁,梁家的影子——这些事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网,把她困在中间。
她该怎么办?
继续隐藏实力,等着被家族和权谋吞噬?还是亮出底牌,赌一把?
沈清漪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母亲的脸浮现,又消散。
良久,她睁开眼:“春兰,去请陆掌柜来。”
“小姐?”
“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春兰应声去了。沈清漪从暗格取出母亲留下的木盒,盒子里装着半块兵符。她摩挲着兵符上的纹路,指尖冰凉,纹路深深嵌进皮肤。
母亲,你当年查到的,到底是什么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沈清漪把木盒收好,抬头看见陆掌柜进来,浑身湿透,衣摆往下滴水。
“东家,有急事?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梁渊。”
陆掌柜脸色变了:“东家,那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我只是想知道,他到底是谁。跟我母亲的死,有什么关系。”
陆掌柜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“还有,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帮我散布消息,就说沈家二小姐,在查梁家的旧事。”
“东家?”陆掌柜惊愕,“这不是——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沈清漪目光冷下来,“既然有人想藏,我就逼他出来。”
陆掌柜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:“东家,您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沈清漪望着窗外的雨。雨丝细密,像无数根针扎在地上。
她不能再躲了。
母亲已经死在那些人手里。她若继续躲,下一个死的,就是自己。
与其等死,不如主动出击。
“东家,周公子那边——”
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沈清漪笑了,“他拿了那封信,就等于把刀递给我。他不敢惹太后,只能乖乖闭嘴。”
陆掌柜点头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东家还有吩咐?”
“给我准备一笔钱。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五万两。我要收网了。”
陆掌柜愣住了:“东家要收什么网?”
“三叔的网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:“三叔急着变卖产业,是因为周明远催得紧。可周明远背后是梁渊。我要让三叔知道,投靠梁渊,不如投靠我。”
“可三爷他——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沈清漪笑了,“他舍不得那些产业。”
陆掌柜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头,转身去了。脚步声在雨声中渐行渐远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雨幕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敲打。
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的路,要变了。
不再隐藏,不再退让。
要么赢,要么死。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春兰的声音传来:“小姐,周公子又来了。”
沈清漪皱眉: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他说,要见您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起身:“让他进来。”
春兰应声去了。不一会儿,周明远走进来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。
“沈二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错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错了。”周明远又说了一遍,“我不该拿那封信威胁您。可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“谁逼你?”
“梁、梁渊。”周明远咬牙,“他抓了我爹,逼我帮他把沈家产业都买下来。不然,就杀我全家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梁渊要沈家的产业。”周明远抬头,眼里有泪,“他要控制京城所有的商路。沈家是他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沈清漪攥紧了手,指甲陷进掌心。
梁渊要控制商路。那不是单纯的敛财。控制商路,就等于控制了京城的命脉。谁掌握了商路,谁就等于掌握了朝堂。
“他想做什么?”沈清漪问。
周明远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要我帮他买下沈家,不然,就杀我全族。”
沈清漪沉默良久。
她看着周明远,突然笑了:“周公子,你信我吗?”
“什、什么意思?”
“我帮你救你爹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“条件是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查梁渊。”沈清漪目光冷下来,“他到底是什么人,背后是谁。”
周明远愣住了:“你、你敢查他?”
“不敢也得敢。”沈清漪笑了,“我母亲已经死在他手里。我要是再躲,下一个死的就是我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嘴唇颤抖。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”
“成交。”
周明远转身要走,沈清漪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那封信,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你抄了多少份?”
“十份。”周明远苦笑,“我都烧了。只留了一份。”
“拿来。”
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信,递给沈清漪。沈清漪接过来,走到灯前,点燃。火苗舔舐纸页,信纸化为灰烬,飘落在地。
“谢谢。”沈清漪说。
周明远愣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。
沈清漪回到窗前,望着雨幕。
雨小了。
远处,灯火阑珊,像鬼火闪烁。沈清漪望着那灯火,笑了。
梁渊,你想控制京城?好。我陪你玩。
春兰端着热茶进来:“小姐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沈清漪摇头:“不,我睡不着。”
她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蘸墨。墨汁在砚台里泛着幽光。
春兰好奇问:“小姐要写什么?”
沈清漪没回答。她低下头,在纸上写下一句话:
“兵符之事,臣妾已有眉目。皇上若想平息此事,须诛梁氏满门。”
然后,她又写了第二句:
“梁渊,你到底是谁?”
写完后,她把纸折好,递给春兰:“送到陆掌柜手里。告诉他,明天,我要开市。”
春兰接过纸,欲言又止。最后,她点头:“是。”
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雨幕。
雨停了。
远处,天边露出一线曙光,像刀锋划过黑暗。
沈清漪笑了。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的战场,从沈家,扩展到了整个京城。
梁渊,你想玩?好。我奉陪。
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春兰撞开门,脸色煞白:“小姐,不好了——陆掌柜死了!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,手中的笔跌落在地,墨汁溅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