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抚过泛黑的墨迹,沈清漪盯着摊开的血信,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。
“太后旧案,靖王为饵,禁军为刀……”
她低声念着最后几行,窗外夜风猛地灌进来,烛火剧烈一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成不安的形状。
周成跪在帘外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子,禁军右营的刘校尉,昨夜与三爷在城西茶楼密会。”
沈清漪指尖一顿,停在那行字上。
禁军。京城最锋利的刀。
三叔一个侯府旁支,凭什么调动禁军?
“什么时辰?”
“子时三刻,茶楼后院密室。”周成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紧张,“属下跟到巷口,看见刘校尉带了四个亲兵,腰牌是铜制的,暗纹用金线描边。”
铜牌金线。那是禁军统领级贴身护卫才配的标识。
沈清漪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母亲那封血信的最后一句——“若我身死,勿查太后旧案,速逃。”
母亲写了“速逃”。
可逃到哪里?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手边的陆家新铺地契上。这张契书是她布的饵,三天前刚让掌柜放出去风声,说陆家铺子要盘给南边来的富商。三叔果然上钩了。
“阿九那边如何?”
周成道:“少年机灵,已经在铺子后巷盯了两天,昨儿瞧见三爷的管事带人去看过铺面,还问过邻近几家铺子的租金。”
沈清漪唇角微勾。三叔,你太急了。
“传话给掌柜,明日午时,让那‘南边富商’露个面,带足银两,在铺子里点茶唱戏,动静越大越好。”
周成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夜色浓稠得化不开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。她捏着血信,指节发白。
母亲,你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?竟让人不惜动用禁军来灭口。
次日午时,陆家新铺果真热闹起来。
沈清漪坐在对面茶楼二层的雅间,透过竹帘往下看。铺子门口停着两辆马车,几个伙计正往里边搬货,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处,手里端着茶盏,正和掌柜说笑。
那中年男人是布商张四,走南闯北二十年,在苏杭两地都有铺面。周成传话后,他二话不说就应下这桩差事。
“爷,南边来的人到了。”周成推门进来,声音压低,“三爷的人也在街对面,是那个姓方的管家。”
沈清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方管家是三叔最得力的走狗,贪财好利,最爱在铺面买卖上捞油水。他亲自到场,说明三叔对陆家这间铺子势在必得。
“让他们演着,不必急着定契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等方管家急了,自然会去找张四谈价。”
周成点头,又递上一张纸条:“主子,这是暗卫刚刚送来的。”
沈清漪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两行字——三爷昨夜密会禁军刘校尉,属下探得刘校尉今夜丑时将出城。
出城?禁军校尉深夜出城,要么是押送军需,要么是传递密信。
沈清漪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,看着黑灰飘落。“盯住刘校尉,他出城后走哪条路,见什么人,全部记下。”
“是。”
茶楼里渐渐热闹起来,隔壁雅间传来猜拳声和笑骂声。沈清漪放下茶盏,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。那是张横送的,沈将军旧部的信物。若有朝一日需要调动军中力量,这枚玉佩能救命。可她现在还不想用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张四已经和方管家搭上了话,两人站在铺子门口,笑容满面地拱手作揖。三叔,你越想要这间铺子,就越容易踩进我的陷阱。
黄昏时分,周成回来禀报:“方管家和张四谈妥了,明日巳时签契,价钱比市价高了两成。”
沈清漪放下书卷:“高了两成?方管家主动加的?”
“不是,是张四先报的高价,方管家还价之后,张四假装犹豫,最后才答应。”周成眼里露出笑意,“张四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,这点戏码演得滴水不漏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:“让他继续演,签契之后,三叔会派人来盘铺子,到时让阿九盯着,谁进了铺子,谁动了什么东西,全记下来。”
“主子是怕三爷在铺子里做手脚?”
“不是怕,是等他做。”沈清漪嘴角带着冷意,“他越着急,破绽越多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
沈清漪回到内院,刚推开门,就看见案上多了一封信。信封是素白的,没有署名,没有印章。她拿起信,指尖触到纸张时,心头猛地一跳——这纸的质地,和母亲那封血信一模一样。
沈清漪拆开信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若要活命,莫查太后旧案。”
字迹陌生,笔锋凌厉,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。
沈清漪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是谁送来的信?那人怎么知道她在查太后旧案?她猛地抬头,扫视屋内。窗户关着,门闩插得好好的,案上的茶盏还是凉的。没有人进来过。可这封信就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,像是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放了东西,而她却毫无察觉。
沈清漪握紧信纸,指节泛白。这是警告。也是挑衅。
她将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,转身走到暗格前,取出母亲那封血信。两封信摆在一起,纸色一模一样,都是那种泛着淡黄的宣纸,市面上极少见。母亲的信是从哪里来的?这封信又是从哪里来的?
沈清漪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。母亲查太后旧案时,一定接触过什么人,那些人或许还活着,或许也在查这件事。而三叔背后那人,显然不想让她查下去。
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落在血信的最后一句话上——“若我身死,勿查太后旧案,速逃。”母亲写了“速逃”。可她偏不逃。
沈清漪将血信收回暗格,重新锁好。那封匿名信则被她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次日巳时,陆家新铺的契书顺利签下。
张四收了银票,笑呵呵地对方管家拱手:“方爷,铺子里的货我三日之内搬完,您放心,保管给您留个干干净净的空铺。”
方管家点头哈腰:“张爷客气,客气了。”
两人又寒暄了几句,张四坐上马车离开。方管家目送马车远去,转身进了铺子,开始里里外外地查看。
沈清漪坐在茶楼雅间,隔着竹帘看着这一幕。
“主子,张四已经出城了。”周成低声禀报,“他走之前让我转告您,方管家在签契时多问了一句,问铺子之前的主家是谁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按您的吩咐,说主家是福建的茶商,去年犯了事,家产被抄,铺子才急着出手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。这个说辞是她早就准备好的,福建茶商的身份经得起查,方管家就算派人去核实,也得耗上十天半个月。
“暗卫那边有消息吗?”
周成压低声音:“刘校尉昨夜丑时出城,往西走了三十里,在城外一座废庙里见了个人。暗卫不敢靠太近,只远远看见那人的背影,身形瘦高,穿着玄色斗篷,腰间挂着禁军金令。”
金令。禁军统领级的令牌。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禁军统领共有四位,每一位都是天子近臣。三叔一个侯府旁支,竟然能搭上禁军统领?
“那人的脸呢?看清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背对着暗卫,自始至终没回头。”周成顿了顿,“不过暗卫发现,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,左脚微跛。”
沈清漪猛地攥紧手指。左脚微跛。她记得,当年母亲的丧事上,有一个穿黑衣的人来吊唁,母亲入殓时,那个人站在灵堂最后一排,走的时候也是左脚微跛。那时候她才七岁,躲在屏风后面,偷偷看过那个人。多年过去,那个人的背影始终刻在她脑海里。
“继续盯着刘校尉,一旦他再出城,立刻禀报。”
“是。”
周成退下后,沈清漪独自坐在雅间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母亲死前三天写下的血信,太后旧案,靖王,禁军统领,三叔……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越扯越紧。她必须找到那个突破口。
傍晚时分,沈清漪刚回到侯府,就听见前院传来吵嚷声。
“让开!我倒要看看,这府里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粗犷洪亮,带着几分醉意。
沈清漪皱了皱眉,正要绕路走,就看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被几个家丁架着往外拖。那男人看见她,突然挣开家丁,踉跄着朝她扑过来。
“七小姐!七小姐救命!”
沈清漪后退一步,护院立刻上前拦住他。
“放肆!冲撞了小姐,你担待得起吗?”
那男人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作响:“七小姐,我是城外老秀才的侄子,我叔叔被人害了!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。老秀才。就是那个被三叔利用,陷害茶馆的老秀才。
“放开他。”沈清漪看着那男人,“你叔叔怎么了?”
男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:“我叔叔死了!昨夜死的!他们说是喝酒过量,可我知道,是有人给他下了药!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。老秀才死了。三叔下手够快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我……我叔叔死前说了几个字,他说‘七小姐’……他说让我来找七小姐……”男人声音颤抖,“七小姐,我叔叔死得冤枉,求您做主!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对护院道:“带他去偏厅,我马上过去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老秀才知道得太多了。三叔杀他,是为了灭口。可她昨天才和周成商量好,要保护老秀才,等他从茶馆的事里脱身,就送他去南边安顿。还是晚了。
沈清漪走进偏厅,那男人已经被家丁扶着坐在椅子上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人姓赵,单名一个远字。”
“你叔叔死前,还说过什么?”
赵远抹了把脸:“叔叔说,他给侯府三爷送过一封信,是帮三爷诬陷茶馆的。他说他后悔了,想去找七小姐您坦白,可还没等他去,他就……”他哽咽着说不下去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:“你放心,你叔叔的死,我会查。”
赵远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望:“七小姐,您真的会查?”
“会。”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叔叔的死,你不要对外人说半个字。如果有人问你,你就说你叔叔是喝酒过量死的,你回来办完丧事就走。”
赵远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小人明白,小人明白。”
沈清漪让护院带他下去,转身对站在门口的周成道:“派人盯着他,三叔还会出手。”
周成压低声音:“主子,您真打算查老秀才的死?”
“不查。”沈清漪声音冷下来,“三叔杀了他,是给我看的。他在告诉我,这条线他已经断了,让我别往深挖。”
“那您还要——”
“可我不在乎他断不断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我要的是他断线之后,会露出什么破绽。”
周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沈清漪转身走向内院,脚步坚定。三叔以为杀了老秀才,就能堵住她的路。可他不知道,她从来不走别人铺好的路。她只走自己挖的路。
入夜,沈清漪屏退左右,独自行到密室,重新打开暗格。母亲的遗物不多,除了一封血信,还有几件首饰,一个木匣子。木匣子她之前翻过,里面是几封旧信,大多是母亲和手帕交的来往书信,没什么特别。可今天,她忽然想起,母亲的信封里,似乎有一张纸的质地不太一样。
沈清漪重新打开木匣子,将里面的信件一封一封拿出来,在烛火下仔细端详。果然。有一封信的页脚,比其他的纸厚了那么一点点。
沈清漪用指甲轻轻刮开那个页脚,里面果然夹着一层极薄的纸。她小心地将纸抽出来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是母亲的,比那封血信还要匆忙——
“太后赐死靖王,禁军统领亲斩,我目睹一切。太后密令以黄绢书写,藏于靖王府暗格。若我得死,必是太后灭口。清漪,勿查,速逃,莫让靖王旧案重演。”
沈清漪手指发抖,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。太后。真的是太后。她一直以为,母亲是被人害死的,凶手可能是三叔,可能是靖王旧部,甚至可能是禁军。可她从没想过,背后竟然站着太后。
太后执掌后宫三十年,权倾朝野,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。如果凶手是太后,那三叔不过是个棋子。而禁军统领,是太后的刀。
沈清漪将那张纸重新塞回信封,手指捏得发白。母亲的死,靖王旧案,三叔的野心,禁军的异动……所有的线,最后都指向太后。可她要怎么查?太后在宫里,她一个侯府嫡女,连宫门都进不去。
沈清漪靠在墙上,闭上眼,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忽然,她睁开眼。太后不是没有破绽。靖王府的暗格里,还有太后赐死靖王的黄绢密令。那是太后亲手写的,只要拿到那张密令,就能扳倒太后。可靖王府早就被抄了,暗格里的东西,还会在吗?
沈清漪握紧拳头。不管在不在,她必须去一趟。否则,她永远也查不到真相。
她吹灭烛火,转身走出密室。夜色浓稠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沈清漪站在院中,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。忽然,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是周成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汗水:“主子,不好了!”
“说。”
“禁军刘校尉今夜又出城了,暗卫跟到城外,发现他见了三个人——一个是三爷,一个是禁军统领,还有一个……还有一个是宫里的人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:“宫里的人?谁?”
“内侍总管,赵公公。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内侍总管赵公公,是太后身边的红人。太后已经盯上她了。
她握紧袖中的玉佩,转身走向书房,脚步急促而坚定。
“备马车,我要去靖王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