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暗格里的密信,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那纸张泛黄,边角浸着暗褐色的血迹。她认得这字迹——母亲的手书,每一笔都写得极重,像是在耗尽最后的气力。
“吾儿清漪,见信如面。若你寻到此信,为母恐已遭不测。靖王旧案,非你所能抗,速离沈府,永不归来。为母此生最大憾事,是未能护你周全……”
字迹在这里断了,最后几笔歪斜,像是执笔之人已经撑不住。
沈清漪指节发白,骨节凸起。
母亲死前留下的信,藏在这暗格中三年。三年来,沈府上下无人提起她的死因,只说“病故”。可这信上的血,这字里行间的恐惧,分明是在告诉她——有人要灭口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小心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。
密室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。
“姑娘!”周成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老爷来了,在前院找人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清漪迅速合上暗格,整理衣襟。走出密室时,她已恢复那副病弱模样,脚步虚浮,眼神低垂。
“去告诉他,我身子不适,明日再去请安。”
周成面露难色:“可是……三老爷带了知府张如晦同来,说是有桩案子,要问姑娘几句话。”
案子?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她快步走向前厅,隔着屏风听见沈怀仁的声音,不紧不慢,却透着算计。
“知府大人,我这侄女平素深居简出,哪懂什么商贾之事?怕是被人利用了名头。”
张如晦的声音带着官场特有的油滑:“三老爷有所不知,那批被查没的茶叶,正是从陆家新铺搜出的。有人举报,说这铺子背后是贵府嫡女在经营。按律,官员家眷经商,可是重罪。”
沈清漪手按在屏风上,指尖冰凉。
陆家新铺——她上个月才暗中接手,用的是一个替身的名字。这消息怎么会传到张如晦耳中?
“姑娘,请。”门外的丫鬟掀帘。
她迈步走进,妆容素净,脚步虚浮,病态尽显。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“三叔,知府大人。”她微微欠身,声音细弱,“不知二位来此,所为何事?”
沈怀仁上下打量她,眼底带着审视:“清漪,知府大人说有人举报你暗中经商,这事可属实?”
沈清漪咳了两声,用帕子掩住唇角:“三叔说笑了,我这身子,连门都出不了几步,怎会经商?莫不是有人诬陷?”
张如晦眯起眼,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,转向沈怀仁:“三老爷,要不让我等查验一下这府上的账册?”
沈怀仁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内宅女眷的账册,怕是不方便。”
“三叔。”沈清漪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既然知府大人怀疑,那便查吧。只是,我府中账册繁杂,需得三两日的功夫才能整理出来。不如三日后,请知府大人再来?”
沈怀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这丫头,竟然主动拖延时间?
张如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,愣了愣,拱手道:“那便依姑娘所言,三日后本官再来查验。”
两人走后,沈清漪脸上的病容褪去。她转身快步回到书房,脚步轻快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“周成。”她声音低沉,“陆家新铺那条线,是谁泄露的?”
周成额头冒汗:“属下已经查过,是铺子里那个账房先生,他上个月突然回乡,之后就再没回来。”
“失踪了?”
“是。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过,人没回去,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沈清漪手指叩着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这账房是她精挑细选的,跟了陆家三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,背后的人算得精准。
“那批茶叶呢?还在铺子里?”
“已经转移了。”周成压低声音,“姑娘放心,属下连夜让人搬空了。就算张如晦去查,也找不到证据。”
沈清漪摇头:“他既然敢来查,就一定还有后手。这三日,不过是给我们喘息的机会,也是在等我们犯错。”
周成一怔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幕后那人既然能查到陆家新铺,就一定能查到我们的其他产业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三叔这次带张如晦来,不过是第一步。他要逼我露出马脚,逼我动用人脉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转身看向他:“把所有显眼的线全部斩断,只留暗线。陆家新铺,不要了。”
周成瞪大眼睛:“姑娘,那铺子我们投了三万两!”
“三万两,换一条命。”沈清漪语气平静,目光却冷得像冰,“命没了,再多钱也没用。”
周成咬紧牙关,终究点了点头。
当夜,沈清漪亲自拟了名单,将手上所有明面上的产业全部摘清。每个铺子、每笔账目,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母亲死前留下的信,字字泣血。靖王旧案——那桩牵连无数朝臣的大案,母亲怎么会卷入其中?
她想起幼时,母亲常独自一人坐在书房,对着窗外发呆。那时她以为母亲是思念父亲,现在想来,母亲是在害怕,在等一个人。
那个让母亲等了三年的人,是谁?
第二天一早,阿九端着药碗进来,神色有些慌张。
“姑娘,门口有位布商求见,说是有批货要验,非得见您本人。”
布商?
沈清漪皱眉。她的商路里,确实有布庄这条线,可那都是暗线,从不让外人知道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走进来,头上戴着斗笠,遮住大半张脸。他进门后便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:“旧部张横,参见姑娘。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旧部——这是父亲旧日部下的暗号。可父亲战死已十年,那些旧部早已星散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姑娘莫怕。”张横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额角一道旧疤在晨光中泛白,“属下曾是沈将军麾下斥候,十年前将军战死沙场,属下侥幸逃生,一直在暗中寻访姑娘下落。”
沈清漪心中警惕未消:“父亲旧部众多,你如何证明?”
张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正是父亲生前贴身之物。玉质温润,边角磨得光滑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。
“将军临终前,托人将此物交给属下,说若有一日姑娘有难,便以此物为信,让属下护姑娘周全。”
沈清漪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着那个“沈”字,眼眶微红。
“父亲他……临终前还说了什么?”
张横面上露出痛苦之色,喉结上下滚动:“将军说,害他的人,就在京城。让姑娘万万不可回京,不可卷入朝堂之事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。
害他的人,就在京城。
母亲卷入靖王旧案,父亲战死沙场,这两件事,难道是同一人所为?
“张叔。”她定了定神,“你可知道,母亲与靖王旧案有何关联?”
张横面色大变:“姑娘,这事万万不可再查!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张横压低声音,几乎贴着地面,“因为那靖王旧案背后,牵扯的是当今天子。当年靖王是先帝嫡子,本应继承大统,可先帝驾崩后,诏书被人篡改,靖王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。此事牵连甚广,若姑娘再查下去,怕是要……”他不敢再说下去,只摇了摇头。
沈清漪手指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,一阵刺痛。
母亲卷入靖王旧案,父亲被灭口,三叔对她的婚事步步紧逼——这一切,都是因为母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
“张叔,那你可知道,三叔在靖王旧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张横沉默片刻,声音更低了:“三老爷……当年曾是靖王府的门客。”
沈清漪脑中轰然一声。
三叔,曾是靖王府的门客。
难怪母亲死前那封信里,字字指向三叔。难怪三叔这些年对她百般压榨,不让她掌握商路。他是在灭口之后,还要赶尽杀绝。
“姑娘。”张横抬头看她,目光恳切,“属下此行,是来提醒姑娘一件事。三老爷前日与京中来人密会,那人是……宫里的人。”
宫里。
沈清漪心头一凛。婚事背后,果然是宫里的手笔。太后赐婚,将军拒婚,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的局。
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
“属下不知。但那人离开时,留下了一句话。”张横顿了顿,“‘三日之内,若她还不从,便用那东西。’”
三日之内。
沈清漪冷笑。看来那账房先生的失踪,陆家新铺被查,都是前奏。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头。
“张叔,你先去歇着,养足精神。三日之后,怕是要有一场硬仗。”
张横抱拳离去。
沈清漪独坐房中,手指摩挲着衣襟里的密信,脑中飞快运转。
三叔背后是宫里的人。婚事是宫里安排的。他们要她嫁入将军府,是为了什么?
为了控制将军?可将军远在边关,根本不受朝廷约束。为了她手里的商路?可她那点产业,还不值得宫里大费周章。
除非——他们想要的是父亲留下的东西。
父亲死前,曾托人带话,让她万万不可回京。那京城里,有父亲藏着的秘密。那个秘密,足以让宫里的人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把她控制在手中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笔尖划过宣纸,沙沙作响。
“周成,将这封信送去给陆家。告诉他们,三日之后,我要与三叔做个了断。”
周成接过信,看了眼上面的内容,面色微变:“姑娘,这……这是要动三老爷的根本?”
“他不仁,我不义。”沈清漪冷声道,“他既然要断我商路,我便断他财路。沈府这十年,靠着我的商路吃了多少红利?如今该还了。”
周成领命而去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沉沉暮色。暮色如血,染红了半边天。
母亲,女儿不孝,终究还是卷进来了。可若不能查出当年真相,女儿此生难安。
第三日清晨,张如晦带人登门。
沈清漪已经梳妆整齐,端坐在正堂。她今日没有扮病,妆容清冷,目光锐利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知府大人,请。”
张如晦见她这副模样,愣了愣,随即笑道:“沈姑娘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“大人谬赞。”沈清漪抬手示意,“请查账。”
张如晦带来的账房先生翻开账册,一页页核对。可越看,脸色越难看。
“大人,这些账册……没有一笔可疑。”
“什么?”张如晦夺过账册,翻了几页,“怎么可能?那陆家新铺的账目呢?”
“回大人,陆家新铺的账册,在我们这里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动作从容,“这是三日前,陆家送来的账册。大人请看。”
张如晦接过账册,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笔生意往来,可出资人一栏,写的都是“陆老爷”的名字,与沈清漪毫无关系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大人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目光直视他,“我身患重病,连门都出不了,如何经商?怕是有人故意诬陷,还请大人明察。”
张如晦面色阴晴不定,最终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沈怀仁跟在后面,脸色铁青,脚步匆匆。
待他们走远,周成从屏风后走出来,低声道:“姑娘,陆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三老爷的货,全部被扣在了码头。”
沈清漪点头:“让他尝尝被断路的滋味。”
可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姑娘!姑娘!”阿九跑进来,面色惨白,声音发颤,“宫里来人了!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。
她快步走到门口,就见一个内侍站在院中,手捧圣旨,面色倨傲。阳光照在圣旨上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“沈清漪接旨!”
沈清漪跪地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侯府嫡女沈清漪,才德兼备,赐婚镇北将军赵衍,即日完婚,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”
内侍将圣旨递到她面前:“沈姑娘,恭喜了。”
沈清漪手指发颤,接过圣旨。圣旨上的字迹端正,墨香犹在,却像烙铁一般烫手。
婚期定在七日后。
七日。
她只有七日时间,破解这局。
内侍走后,沈清漪跌坐椅上,面色苍白,后背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这圣旨来得太巧,正好在她断了三叔财路之后。这不是巧合,是警告——她若不从,等待她的就不是赐婚,而是灭门。
“姑娘……”周成站在一旁,声音哽咽,“要不,我们逃吧?”
逃?
沈清漪摇头,苦笑:“逃到哪里去?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。他们既然能查到陆家新铺,就能查到我们所有暗线。逃,只会让他们更快下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沉默许久,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远处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她心头一凛——有人在监视她。
“周成,让张叔来见我。”
周成领命而去。
夜幕降临,沈清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母亲的密信。烛火摇曳,在信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七日,她还有七日。
她必须在这七日内,找到破局之法。可眼前的线索,都指向宫里。宫里的人要她嫁入将军府,必定有更大的图谋。
若她嫁了,便是羊入虎口。
若不嫁,便是抗旨,死路一条。
沈清漪闭上眼,脑中飞快转动。烛火噼啪作响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突然,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密信上那行字上。
“靖王旧案,非你所能抗。”
靖王旧案。
她脑中灵光一闪——若她能让这桩案子重见天日,让宫里的人无暇顾及她的婚事,那她便有了喘息之机。
可靖王旧案牵连天子,岂是她能撼动的?
沈清漪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姑娘。”张横的声音响起,“属下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老爷今日去了城外一处庄院,那庄院的主人,是……太后的人。”
太后。
沈清漪脑中轰然一声,像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。
太后赐婚,太后安排婚事,太后与三叔勾结——这一切的背后,是太后在操控。
可太后为何要这么做?
她想起母亲信中的话,想起靖王旧案,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。
“张叔,那庄院在何处?”
“城外十里,青石庄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披上斗篷:“走,带我去看看。”
张横面色大变:“姑娘!那庄院戒备森严,稍有不慎……”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声音冷硬如铁,“七日之后,便要嫁入将军府。若不去看看,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张横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属下陪姑娘去。”
夜色如墨,两匹快马冲出沈府后门,消失在黑暗中。马蹄声急促,像擂鼓一般。
青石庄内,灯火通明。
沈清漪躲在墙外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夜风拂过,带来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。
“三老爷,太后娘娘说了,若那丫头不从,便用那东西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只是那东西,真能制住赵衍?”
“放心。太后娘娘布了十年的局,岂会失手?”
沈清漪心脏狂跳,几乎要跳出喉咙。
十年。
太后布了十年的局。
她想起母亲信中的血字,想起父亲临死的遗言,想起靖王满门抄斩的惨剧——这一切,都是太后在操控。
她正要细听,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沈姑娘,偷听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沈清漪猛然回头,就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她身后,面罩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。那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。
她心头一凛,刚想后退,那黑衣人却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若想知道真相,三日后,城外破庙见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像一阵风,来无影去无踪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冷汗浸透后背。
这个黑衣人,是谁?
他听到了什么?他为何要帮她?
她转身看向庄院,里面的谈话已经停止。灯火熄灭,一片死寂。
“张叔,走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回到沈府,沈清漪坐在书房里,久久无法平静。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那黑衣人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头。
三日后,城外破庙。
她该去吗?
若这是个圈套,便是自投罗网。可若不去,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真相。
沈清漪双手紧握,目光落在桌上的圣旨上。
七日后大婚。
她只有七日。
她必须赌一把。
三日后,日落时分,沈清漪独身一人来到城外破庙。夕阳如血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庙宇破败,蛛网密布,像是多年无人踏足。风吹过,破门吱呀作响。
她走进庙门,就见一个人影站在佛像前,背对着她。夕阳从破窗斜射进来,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你来了。”
那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笑意。
沈清漪心头一跳:“你是何人?”
那人缓缓转身,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。剑眉星目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在下赵衍,镇北将军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她面前的这个男人,竟然是她七日后要嫁的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