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指尖摩挲着那半枚玉簟,冰凉的触感渗入骨缝。信是夹在茶筐底层的,送茶来的老农说,是个穿青衫的瘸腿书生给的。
“那人可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就一句——夫人若想全须全尾地脱身,得先弄清楚,这玉簟当初是谁给的。”
沈清漪没再追问。她让阿九多给了二两碎银,转身进了内室。
玉簟。母亲的遗物。她幼时见过完整的,巴掌大一块,刻着缠枝莲纹,中间镂空处嵌着一枚碧色玉石。母亲说,那是嫁妆。
可母亲从没说过,这玉簟是谁给的。
她关上门,从暗格取出那只檀木匣。匣中收着母亲留给她的遗物——几件旧衣,一支银簪,一封未寄出的信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
“玉簟生凉,秋意已深。”
笔迹确实是母亲的。可这信从未寄出,收信人一栏空白。
沈清漪把信纸举到窗前,对光细看。纸是寻常宣纸,墨是普通松烟。唯独落款处,有一道极淡的压痕。
像是某种印章留下的。
她翻出妆奁里的胭脂,薄薄涂在纸上,再用宣纸覆上,轻轻一压。
痕迹显现了。
是一枚小印——篆书的“靖”字。
靖王赵恒。
沈清漪手一抖,胭脂盒滚落在地,碎成几瓣。
靖王是先帝嫡子,三年前因谋逆被赐死。他的母妃——那位从不争宠的静妃——也同日自缢。
可母亲,怎么会和靖王有牵扯?
她深吸一口气,把信收回匣中。那些旧衣她一件件翻过,在最后一件的夹层里,摸到一枚硬物。
拆开线,掉出一枚钥匙。
铜的,巴掌长,齿痕奇特。柄上刻着三个字:
“西厢阁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侯府西厢阁,那是母亲生前的书房。母亲死后,三叔沈怀仁便以“府中女眷不宜出入旧居”为由,将西厢阁封了。
钥匙,却一直在母亲的衣中藏着。
她攥紧钥匙,指甲掐进掌心。
天黑之后,侯府后院安静得像座坟。沈清漪换了身暗色衣裙,趁守夜婆子打盹,从角门溜了进去。西厢阁在后院最深处,四周荒草丛生,窗棂上落满灰。
锁是新的。
她摸出钥匙,插进去,轻轻一转——咔哒,锁开了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,霉味扑面而来。她掩住口鼻,摸出火折子,点亮桌上的残烛。
书房不大,书架上落满灰,桌案上还摊着一卷半开的《诗经》。一切,都还保持着母亲离开时的样子。
可这间屋子,她从前常来。母亲在时,从不避她。书架、桌案、暗格,她都翻过。从没见过什么密室。
除非……
她蹲下身,敲了敲地砖。
声音不对。
第三块砖下,是空的。
她用匕首撬开砖,下面露出一个乌木暗格。暗格里,只有一只铁匣。
铁匣没锁,盖子一掀就开。
里面是一沓信,纸张泛黄,字迹潦草。信末的署名,全是“赵恒”。
她拿起最上面那封。
“静儿:
我已上折自请戍边。朝中有人欲借婚事迫你父就范,你切记,万不可应承那桩婚事。
若事有不测,半枚玉簟为凭。持此物往城南陶然茶庄,掌柜姓周,可信。
恒字。”
静儿——是母亲的名字。母亲闺名,沈静。
沈清漪手指发抖,又翻了几封。
全是靖王写给母亲的信。信中提及,有人要借母亲与靖王的旧情,胁迫沈家站队。靖王为保母亲清白,自请戍边。可即便如此,那人仍不愿放过。
最后一封信,只有短短几行:
“静儿:
我已无力回天。那桩婚事,他们是冲你腹中孩儿来的。若生男,必成棋子。
我留了后手。若有人持玉簟来,你可信他。
赵恒绝笔。”
沈清漪攥紧了信纸。
腹中孩儿——母亲怀她时,靖王还在世。
那她……是谁的女儿?
烛火跳了跳,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谁在里面?”是沈怀仁的声音,带着压不住的得意,“给我围起来!”
沈清漪迅速把信塞进怀中,吹熄烛火,闪到门后。
门被一脚踹开,火把的光涌进来。
沈怀仁站在门口,身后十几个家丁,个个手持棍棒。
“侄女,大半夜的,你在封了几年的书房里做什么?”
沈清漪缓缓走出,面色平静:“三叔来得倒快。”
“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沈怀仁冷笑,“交出来,三叔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装糊涂。靖王的信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他怎么知道?除非——那封信,根本就是他设的局。
“三叔费尽心思引我来此,就是为了几封旧信?”
“旧信?”沈怀仁笑得愈发阴冷,“那是能抄家灭族的罪证。你母亲与靖王私通,生了你这个孽种。只要我把信交给圣上,别说安国夫人,你这颗脑袋,还保得住吗?”
周围的火把噼啪作响。
沈清漪的手已按上袖中匕首。
“三叔想要什么?”
“简单。把你手里的商路、铺子、银号,全交出来。外加你名下那三座茶山。然后,乖乖嫁给定远伯府的傻儿子。从此以后,你的事,与沈家无关。”
“若我不给呢?”
“那今夜,你就出不了这扇门。”沈怀仁一挥手,家丁们齐刷刷往前逼了一步,“你死了,东西照样是我的。”
沈清漪笑了。
“三叔,你以为,我敢来这,会没留后手?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竹哨,吹响。
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。
片刻后,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十几道黑影翻墙而入,手持短弩,对准了沈怀仁和他的家丁。
为首的那个,正是周成。
“夫人。”周成拱手。
沈怀仁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你何时在府中安插了人手?”
“从你逼我嫁人的那天起。”沈清漪冷冷道,“三叔,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病秧子?”
沈怀仁咬牙,从怀中摸出一物,高举过头。
“你看这是什么!”
火把光下,那是一枚玉印——靖王府的令牌。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“你以为只有你有后手?”沈怀仁狞笑,“你母亲与靖王的事,当年是静妃亲手压下的。静妃死了,可证据还在。我手里,有靖王给静妃的全部信件。你若敢动我,这些信,明日就会出现在圣上的御案上。”
火把噼啪作响。
周成看向沈清漪,等她示下。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
“三叔,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
“我说了——商路、铺子、银号、茶山。再加一条——你手里的玉簟,也给我。”
“玉簟,我可以给你。”
沈清漪从怀中掏出那半枚玉簟,往前一递。
沈怀仁眼睛一亮,伸手要接。
沈清漪却突然收回手,把玉簟高高举起,对准了火把的光。
光线透过去,玉簟中显出一道暗纹。
那是一行小字。
“赵恒之女。”
沈怀仁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三叔,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费尽心机想拿到这枚玉簟,是为了毁掉它,还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冰。
“是为了证明,我是靖王的女儿,好向新皇邀功?”
沈怀仁的脸扭曲了。
“你知道了又如何?你母亲通奸,你是孽种,这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——”
“可若圣上知道,靖王当年是被冤枉的呢?”
沈清漪从怀中掏出靖王最后一封信,展开。
“这封信里,靖王说,他留了后手。只要我拿着玉簟去找城南陶然茶庄的周掌柜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。
不对。
周掌柜?陶然茶庄?
她猛地看向周成。
“周成,你可知陶然茶庄?”
周成脸色微变:“夫人,那家茶庄,三年前就关了。掌柜姓周,是个瘸腿的老头。三年前,他被人灭门,全家上下十七口,无一活口。”
夜风卷过,火把晃了晃。
沈清漪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靖王留的后手,三年前就被人断了。
那今晚这封信是谁送的?那半枚玉簟,又是谁引她来取的?
“夫人,”周成低声道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我带人断后,你先走。”
“走?”沈怀仁阴恻恻地笑了,“你走得了吗?”
他猛地一挥手。
院墙外,突然亮起无数火把。
密密麻麻的官兵,手持长矛,把整座西厢阁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人群中,走出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。
苏州知府,张如晦。
“安国夫人,”张如晦拱手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,“本官接到举报,说侯府有乱党窝藏先帝余孽。还望夫人配合,随本官去府衙走一趟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火把,看着那些官兵,忽然笑了。
“张大人来得倒巧。”
“不巧。”张如晦笑道,“本官在府衙等了整整三天,就等夫人进这间书房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火把,落在沈怀仁的脸上。
三叔的脸上,是掩不住的得意。
“侄女,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?”沈怀仁压低声音,“你母亲当年逃不掉,你也一样。”
沈清漪握着那半枚玉簟,指节发白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上的那八个字:
“玉簟生凉,秋意已深。”
原来,秋意,是杀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张大人,我跟你走。”
“夫人!”周成急了。
沈清漪抬手制止他,转身看向沈怀仁。
“三叔,我认栽。不过,有句话我想问你。”
沈怀仁挑了挑眉:“问吧。”
“你手里的靖王信件,是谁给你的?”
沈怀仁的笑容一滞。
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你猜。”
火把噼啪作响。
沈清漪没有再多问,跟着张如晦走出西厢阁。
身后,是周成和旧部们焦急的目光。
她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。
“周成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城南陶然茶庄旧址,挖地三尺,把周掌柜的尸骨找出来。”
周成一愣:“夫人?”
“我要验尸。”
沈清漪说完,转身走入火把的光里。
铁链声在夜风中响了很久。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,沈怀仁才收起笑容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棋子已动,可收网。”
落款处,是一枚小印——
一个篆书的“禁”字。
沈怀仁把信凑到火把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夜风卷起灰烬,散入黑暗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但黑暗中,一双眼睛正盯着沈怀仁的背影。那是墙头伏着的一个黑衣人,他无声无息地滑下,消失在夜色里。片刻后,一只信鸽从侯府后巷腾空而起,翅尖掠过月光,飞向京城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