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雾氤氲中,沈清漪执壶的手稳如磐石。
“听说没?玉面财神在江南又开了三家银号。”
“何止银号,连漕运都插了一脚。那位爷手眼通天,连新皇都敢不给面子。”
茶客们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眼中兴奋。她垂眸斟茶,碧绿茶汤注入青瓷盏,水声清越,在嘈杂中自成一方清净。
柜台后的少年阿九擦着茶盏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他娘亲的病被沈清漪治好后便留在了茶馆帮工,此刻正端着点心盘子穿行在桌间,脚步轻快,脸上挂着笑。
沈清漪放下茶壶,指尖拂过袖口暗袋里那枚兵符的轮廓。它已随主人归隐,可江湖上关于“玉面财神”的传闻从未停歇。她端起茶盏,正要啜饮——
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她抬眼望去,青衣短打的男子翻身下马,步履匆匆推门而入。周成额角带汗,目光扫过厅堂,直直走向她。
“东家。”
沈清漪微微颔首,示意他随自己转入后堂。帘子落下,隔绝了前厅的喧闹。周成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密信,压低声音:“京里来的,沈府二管家亲笔。”
她拆信的动作顿了顿。沈府——那个她以“病弱无争”逃离的地方。信纸展开,上面字迹潦草:
“大小姐安好。三老爷欲将二小姐许配与户部侍郎为续弦,太太让老奴知会您一声。老爷病重,家中事务全凭三老爷做主。另,三老爷派人南下,似与苏州知府有往来,望您珍重。”
沈清漪盯着“三老爷”三字,指尖微微收紧。
三叔沈怀仁。当年父亲病重,族中事务多由他把持。她装病避世时尚能相安无事,如今她“安国夫人”名头在外,这安稳怕是要到头了。
“三老爷派人南下?”她抬头看向周成。
周成点头:“是,属下打听到,三老爷派了心腹管事带着几车礼,往苏州去了。苏州知府张如晦,是户部侍郎的连襟。”
户部侍郎。
沈清漪将信纸折好,放入袖中。她命妇人端来新茶,周成接过灌了一口,抹嘴道:“还有一事,江南商会那边传来消息,说是有贵人想见您,出价十万两请玉面财神做一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丝绸出口到西域的商路。对方开价高,但要求您亲自出面签契。”
十万两。亲自出面。
沈清漪指尖轻叩桌面。她的产业遍布江南,银号、茶庄、绸缎庄,明面上各有掌柜打理,无人知道真正的东主是她。可一旦亲自出面签契,就等于半只脚踏入台前。
“回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就说玉面财神从不亲自见客。”
周成犹豫了一下:“可对方说手上有您的故物,说您见了自然会答应。”
故物?
沈清漪眸光微凝。她与周成对视一眼,后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后露出一枚半残的玉簟。
青白色的玉质,断口整齐,纹路是精致的芙蓉花枝。她认得这纹路——母亲陪嫁的玉簟,共两枚,一枚给了她,另一枚从未离过母亲身。
“这东西从何而来?”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沉。
“送信人留下的,说您若有意,七日后西子湖畔静水轩见。”周成顿了顿,“那人蒙面带刀,身手不弱,属下本想跟踪,被甩掉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半枚玉簟,指尖摩挲过断口。母亲的遗物,怎会落在一个带刀蒙面人手中?
母亲去世已十年,当年沈府说她病故,沈清漪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。父亲的病来得突然,族中事务迅速被三叔掌控,她一个未出阁的嫡女,只有装病才能苟活。
如今,这半枚玉簟却从暗处递来。
“东家,这事蹊跷。要不属下派人去查查?”
沈清漪摇头:“不必打草惊蛇。七日后的约,我会去。”
周成急了:“您亲自去?万一有诈——”
“有诈也得去。”她将那半枚玉簟小心包好,放入贴身暗袋,“母亲的东西,我不可能视而不见。”
她抬眼,目光沉静:“你帮我做三件事。第一,查查十年前我母亲病故的详细经过,越细越好。第二,盯住三叔派往苏州的人,看他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。第三,江南商会的邀请那边,放出风声,说玉面财神对那条商路有兴趣,但还在考虑。”
周成一一记下,又担忧道:“您这是要露面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起身,拂了拂衣袖,“我只是要让对方以为我有意出面,逼他们露出更多底牌。”
她走出后堂,前厅茶客已换了一拨。阿九正给新来的几位客人沏茶,动作已比前几日熟练许多。妇人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,脸色虽还苍白,却已有了笑意。
沈清漪接过阿九递来的茶盏,目光扫过茶馆外的街道。青石板路延伸向远处,几个小贩在叫卖,一个算命先生支着摊子,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看摊上的字画。一切如常。
但她知道,这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。
茶客们的闲聊还在继续,有人提到朝中新皇正整顿吏治,户部侍郎被弹劾贪墨,与苏州知府往来密切的风声已传到京城。
沈清漪执壶的手略顿。
三叔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攀附户部侍郎,究竟是巧合,还是另有所图?
傍晚打烊,阿九和妇人回了后院小院。沈清漪独自坐在窗边,手中握着那半枚玉簟,烛光映照下,芙蓉花纹若隐若现。
她闭上眼,仿佛又看到母亲梳妆时拿起玉簟的侧影。
“清漪,这玉簟是你外祖母给的,将来你出嫁,娘给你一枚。”
“娘,另一枚呢?”
“另一枚啊……”母亲笑得温柔,“给你将来的夫君。两枚合在一起,便是圆满。”
可母亲连夫君的面都未见,便撒手人寰。
沈清漪睁开眼,指尖收紧。她将玉簟收回暗袋,吹熄蜡烛,黑暗中只听窗外传来夜鸟振翅的声音。那声音渐远,消失在夜色深处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次日清晨,周成又来了。
他脸色凝重,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:“东家,这是昨夜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。属下追出去,只看到巷口一个黑影,身手极快。”
沈清漪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封叠好的信,以及一张地契。地契上写的是苏州城外一处庄子,落款的日期是十年前。
信纸展开,只有一行字:
“欲知你母死因,七日后静水轩见。带上玉簟。”
字迹娟秀,却透着一股凌厉。
沈清漪盯着那字迹,心头一凛——这字迹,像极了母亲。母亲的字她认得,当年教她习字时,母亲一笔一划皆是如此。可母亲已逝十年,这封信又怎会是母亲所写?
除非——母亲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划过脑海,又迅速被她压下。不可能,当年她亲眼看着母亲入殓,亲眼看着棺木被钉死,亲眼看着黄土掩埋。
可那枚玉簟,这封字迹,又该如何解释?
“东家?”周成见她脸色不对,低声唤道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将信和地契收好:“这件事,你继续查,但要暗中进行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周成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,三叔派往苏州的人到了。他见了苏州知府张如晦,当夜又去了城西一处宅院,那宅院的主人,姓王。”
姓王。
沈清漪眸光一冷。王家——当年与沈家有过姻亲的家族,母亲曾告诫她王家“心术不正”。后来王家败落,与沈家断了往来。怎会在这关口重新浮出水面?
“继续盯。”她沉声道,“我要知道那宅院里住的到底是谁。”
周成领命而去。沈清漪站在茶馆门前,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,心中却翻涌着不安。母亲、王家、婚事、商路——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被一只无形的手串在一起。她原以为离开京城,归隐江南,便能换得清净。
可有些人,有些事,终究躲不过。
第七日,沈清漪如约前往西子湖畔静水轩。
她换了身素色衣裙,只带了周成一人。静水轩临湖而建,三层小楼,雅致清幽。她到时,已有小二在门口等候,引她上楼。
二楼临窗的雅间,竹帘半卷,湖光水色尽收眼底。雅间内无人,桌上却已摆好茶具,茶香袅袅。
沈清漪在桌边坐下,周成守在门外。
茶盏下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无字,只画了一朵芙蓉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还是那娟秀的字迹:
“十年不见,吾儿可好?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她的手微微颤抖,指尖抚过“吾儿”二字。这字迹,这语气,与母亲如出一辙。她几乎能想象母亲执笔时嘴角的微笑。可母亲分明已死——那棺中的尸身,那灵前的牌位,那坟上的青草,难道都是假的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沈清漪压住心头巨浪,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,抬眼看向门口。
竹帘被挑起,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身形修长,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沉静、温润,带着一丝沈清漪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。
沈清漪没有起身,目光紧锁那人:“信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那人走到桌边,在她对面坐下,缓缓摘下斗篷。
沈清漪的呼吸顿时凝固。
那是一张与她有七分相似的脸。眉目间多了岁月的痕迹,鬓角添了几缕银丝,但那双眼睛,那轮廓,分明就是——
“娘?”
她失声叫出这个字时,心中却涌起警惕。不对,若真是母亲,为何十年不现身?为何用这种方式传信?
那人微微一笑,眼中却泛起泪光:“清漪,十年了,你长大了。”
沈清漪咬住下唇,指尖扣住袖中的匕首。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,想找出破绽。
“你说你是我娘,可有凭证?”
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簟,与沈清漪那半枚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枚。两枚玉簟合拢,严丝合缝,芙蓉花纹完整如一。
沈清漪接过,仔细端详。玉质温润,纹路精细,与记忆中母亲的那枚别无二致。
“这玉簟是外祖母给的,共两枚,一枚给了我,一枚留给你。”那人轻声道,“你小时候总问,为什么两枚玉簟的芙蓉花要朝着不同方向。我告诉你,因为它们面对面时,才能拼成完整的芙蓉。”
沈清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这话她从未对外人说起过。若非母亲本人,绝不可能知道这个细节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没死?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那灵堂里躺着的……是谁?”
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:“是替身。当年你父亲查出有人要害沈家,不得已让我假死脱身。这些年我隐姓埋名,一直在暗中查访那些人的底细。”
“那些人是谁?”
“你三叔背后的势力,以及——王家。”那人握住沈清漪的手,“你三叔要你嫁给户部侍郎,是为了将你彻底绑在王家那条船上。他们想要的,是你手上的兵符和产业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。兵符、产业——她最核心的两张底牌。
“那您为何现在才现身?”
“因为时机到了。”那人目光转冷,“王家最近有异动,他们与朝中某些人勾结,想要借婚事之名吞掉你的势力。若不阻止,不光是你,整个沈家都会万劫不复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所以,您让我七日后见面,是为了帮我破这个局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那人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湖面,“我要你做的,不只是破局。我要你——接管沈家,彻底铲除王家。”
窗外湖风拂过,吹动竹帘。沈清漪凝视着母亲的背影,心中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这个自称母亲的女人,这句话里的杀意,与记忆中的温柔判若两人。她母亲,可曾教她“铲除”二字?
“娘,”她缓缓开口,“您这些年,都住在哪?”
那人身形微顿,随即转身,眼中已恢复平静:“苏州城外那个庄子。地契不是给你了吗?过几日你来看看便知。”
沈清漪点头,心中却已有了计较。她起身,将两枚玉簟收入怀中:“好。七日后,我去苏州看您。”
“不必等七日。”那人目光恳切,“明日就来吧,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。”
沈清漪微微一笑,点头应允。
她转身走出雅间,周成立即跟上。楼下,她经过柜台时,目光不经意扫过墙上挂的一幅字——笔锋凌厉,与那封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。
“东家,没事吧?”周成低声问。
沈清漪摇头,走出静水轩后,才压低声音道:“查一查这家店的东家是谁,以及刚才雅间里那个女人,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周成一愣:“她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沈清漪目光沉静,“她漏了一个破绽。”
“什么破绽?”
“我母亲不会直呼我‘清漪’。”她眸色渐冷,像冬日湖面下暗涌的寒流,“她从小唤我的,是‘阿漪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