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缝里的机关发出一声脆响，沈清漪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密室的门缓缓滑开，露出内里一口黑漆木箱。烛火摇曳，箱盖上那枚鎏金虎纹若隐若现——兵符。苏子墨临死前指向的地图位置，果然没错。
她压住急促的呼吸，将油灯凑近。
箱盖未锁，推开后，一方黄绫裹着的青铜虎符静静躺在绒布里。虎符通体暗沉，只在虎目处嵌了两颗鸽血红宝石，灯火下泛着血色幽光。
沈清漪伸手去取。
指尖刚触到冰冷铜面，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玉簪，玉簪的脚步更碎。是男人的靴，踩在青砖上，刻意放轻却依然沉稳。
她没回头，左手猛然抽出袖中短匕，身体侧转间，寒光贴着耳畔划过。来人偏头避开，手中长剑顺势横劈，削断她鬓边一缕青丝。
“沈大小姐，皇上说了，您手里的东西，该留下。”
刺客蒙面，声音嘶哑，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志在必得的冷意。
沈清漪将虎符塞入怀中，匕首横在胸前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：“那就看你的剑快，还是我的刀快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抬手甩出袖中暗藏的石灰粉。
刺客下意识闭眼，她趁势冲向密室另一侧的暗道入口。脚下刚迈出两步，头顶轰然一声巨响，整间密室剧烈震颤，碎石簌簌落下。
暗道入口被堵死了。
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以为老夫没准备后手？”刺客擦去脸上的粉尘，眼中带着几分戏谑，“皇上料准了你会来取兵符，这间密室，本就是为你设的局。”
她咬牙，握紧匕首。
密室不过丈许见方，唯一的出口已被封死，她被困在了这里。
“把兵符交出来，老夫可以给你留个全尸。”刺客步步逼近，剑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。
沈清漪忽然笑了：“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？”
刺客脚步顿住，眼中闪过一丝犹疑。
密室的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。顾北辰浑身浴血冲进来，手中长刀卷着残影，直劈刺客面门。
“沈清漪，走！”
刀剑相交，火星四溅。
顾北辰的刀法大开大合，将那刺客逼得连连后退。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左手使不上力，全靠一股狠劲支撑。
沈清漪没有犹豫，转身扑向被封死的暗道入口。石堆不大，她用匕首撬动最大的那块石头，膝盖撞在碎石上，疼得她倒吸凉气。
身后传来刀锋入肉的闷响。
她回头，正看见顾北辰胸口被刺客一剑划开，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顾北辰——”
“别管我！”他咬牙回身，刀背砸在刺客手腕上，迫使对方弃剑，自己却因这一下牵动伤势，单膝跪地。
沈清漪眼眶发红，手上却丝毫不慢，终于将那块巨石撬开一条缝。她扑过去，扯住顾北辰的衣领，硬生生将他拽离战场。
“走！”
两人钻进暗道，身后传来刺客愤怒的咆哮。沈清漪用尽最后力气推动机关，石门轰然合拢，将追兵隔绝在外。
暗道狭窄逼仄，仅容一人弯腰通过。顾北辰的气息越来越重，每走几步便要靠在墙上喘息。沈清漪摸到他胸口一片湿热，满是黏腻的血。
“撑住，前面就出口了。”
她咬着牙，半拖半拽，将人往前送。顾北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，脚下踉跄，几次险些摔倒。
出口是一处久已荒废的枯井。沈清漪先爬上去，再将顾北辰拉上来。井口周围杂草丛生，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。
“他们追来了。”顾北辰艰难地撑起身，目光扫视四周，“往南走，那片林子里有马。”
沈清漪扶着他踉跄前行。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弓箭破空的锐响。一支羽箭擦着沈清漪肩头飞过，钉在前方的树干上。
“趴下！”
顾北辰将她扑倒在地，又一支箭从他背上掠过，划破衣料，留下一条血痕。
沈清漪推他，推不动。顾北辰撑着身子，用后背护住她，那双一向冷厉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几分笑意：“沈清漪，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我不用你护着！”她急红了眼，用力推他，“滚开！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马蹄声已在身后不远处停下，至少有二十骑。沈清漪看见那些黑衣弓箭手勒马而立，弓弦已满，箭头在月下泛着冷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拔出匕首，站起身。
“兵符在我这里，要的话，拿命来换。”
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：“拿下她，死活不论。”
箭矢如雨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，却听见身前响起一声闷哼。
顾北辰不知何时站了起来，挡在她身前，用身体接下了那几支箭。他踉跄两步，手中的刀却依然握得死紧，刀尖指着那些黑衣人。
“走！”他嘶吼着，嗓音沙哑，带着濒死的气息，“走！”
沈清漪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抱起虎符，转身冲入密林。身后传来刀剑相交的声响，那声音越来越远，逐渐被风声吞没。
林间有马，是顾北辰事先藏好的。她翻身上马，策马狂奔，任凭树枝刮破脸颊、衣袍被荆棘撕裂。
身后的追兵甩掉了，可她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一个时辰后，沈清漪回到城外那处废弃的义庄。
推开木门，屋内点着一盏油灯，顾北辰正靠坐在角落里，浑身是血。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，嘴唇发紫，眼睛半闭着。
“顾北辰！”
沈清漪冲过去，跪在他面前，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微弱，但还在。
“你真的......”她咬着唇，泪水滴落在他脸上，“为什么替我挡箭？你明明可以走的。”
顾北辰勉强睁开眼，那双眼睛已经失去焦距，却依然固执地看着她：“你......活着，比我重要。”
“胡说！”沈清漪撕开自己的衣襟，用力按压他胸口的箭伤，“你活，我也活。你死了，我绝不独活。”
她找来清水和干净的布条，用匕首割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。那箭斜插在他右胸，差一点就穿心而过。沈清漪的手在发抖，却强迫自己稳住，一点点拔出箭头。
顾北辰闷哼一声，昏死过去。
她用烈酒清洗伤口，将布条紧紧扎住。血止住了，可他高烧不退，整个人烫得像块烙铁。
“不能死......你不能死......”沈清漪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，一遍遍重复，“你还要跟我一起查你父亲的案子，还要看我扳倒皇帝，你怎么能死......”
夜风从破窗灌入，吹得油灯摇曳。
远处又传来马蹄声，这一次，更近了。
沈清漪抱起顾北辰，想将他移到更隐蔽的地方，却发现自己早已精疲力竭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她靠在墙上，将顾北辰紧紧搂在怀里，低声说：“你要死了，我就去屠尽皇城。皇帝要你的命，我就让他全家陪葬。顾北辰，你听到了吗？”
回应她的，只有他渐渐微弱下去的呼吸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，泪珠从眼角滑落，滴在他苍白的唇上。
她忽然笑了，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：“你若死了，我活着的每一个时辰，都用来杀人。从皇帝的幼子杀起，一个不留。”
怀中的男人忽然动了动，干裂的唇间挤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沈清漪猛地睁眼。
顾北辰不知何时醒了，那双眼睛虽依然暗淡，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：“你......终于肯为我......杀人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沈清漪咬紧牙关，眼泪却流得更凶，“不许再说话。”
“不说......就没了。”他吃力地抬起手，想碰她的脸，却在中途无力垂下，“我父亲......的案子......你替我......查到底......”
“你亲自查。”沈清漪握住他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“你活着，我们一起查。你死了，我就把真相烧给你。”
顾北辰笑了，笑得咳起来，血沫从嘴角溢出：“你真是......狠心。”
沈清漪低下头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：“所以，你活着。别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。”
义庄外，马蹄声停在门前。
门被踢开，火把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。领头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太监，一身玄色官袍，面沉如水。
“沈大小姐，皇上说了，您要是交出兵符，可留您和顾将军一个全尸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，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映出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睛。
“全尸？”她慢慢站起身，怀中的虎符在火光下泛着血色光泽，“那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她将虎符高举过头，声音清亮：“这兵符，是太祖皇帝亲铸，调兵勤王所用。皇帝弑兄夺位，今夜又要逼死忠臣良将，你们谁愿随我，清君侧！”
火把下，那些黑衣侍卫面面相觑。
老太监冷笑一声：“沈大小姐好口才，可惜，兵符只有调动城外驻军的权力，而驻军统领，是皇上的人。”
“是吗？”沈清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，“那如果，驻军统领已经换人了呢？”
老太监脸色一变。
“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义庄外响起一片马蹄声，比之前更密集，更沉重。火把的光将整座义庄照得亮如白昼，门外的侍卫纷纷后退。
一队军士涌入，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，身上还穿着巡逻时的轻甲。他走到沈清漪面前，单膝跪地：“末将来迟，请大小姐恕罪！”
老太监脸色铁青：“赵统领，你——”
“奉太子殿下密令，”赵统领站起身，目光如刀，“调兵勤王，护沈大小姐周全。”
沈清漪缓缓放下兵符，转身看向顾北辰。
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，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，胸口微微起伏，证明他还活着。
她弯腰，将他抱起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：“带他走，找最好的大夫。”
赵统领迟疑：“可是皇上那边——”
“皇帝已经派人刺杀了我的人，你觉得他还会留我活口？”沈清漪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，“今日你们随我清君侧，他日若胜，你们便是从龙之功。若败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：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赵统领咬了咬牙，重重抱拳：“末将愿往！”
身后军士齐声应和，声震四野。
沈清漪抱着顾北辰走出义庄，夜风吹起她的衣袍，上面沾满血迹。她低头看向怀中的男人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：“顾北辰，你听见了吗？我要为你，开一条血路。”
顾北辰没有回应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弱，心跳几不可闻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，将那枚虎符紧紧攥在手中。虎口的宝石硌得她掌心生疼，她却没有松开。
“你若死了，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在夜风中散开，却字字如铁，“我说的每一个字，都会做到。”
夜风呜咽，远处火光冲天。
那方向，是京城。
而她怀中的人，正一点一点冷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