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!”
顾北辰一把拽过沈清漪,踉跄着撞开柴房后门。身后火光冲天,喊杀声撕破夜空。苏子墨捂着胸口跟出来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雪地上砸出触目惊心的红点。
“朝北走,那边林子密。”苏子墨压低声音,脚步虚浮,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重的血印。
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火把,密密麻麻像一条火蛇蜿蜒而来。她咬了咬牙,扶着苏子墨的手臂:“你撑住,我们马上就到了。”
“别管我。”苏子墨甩开她的手,声音沙哑,“你们走你们的,我……我拖不了多久。”
顾北辰回头,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那是方才突围时,替他挡的一箭。
“闭嘴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冷硬,却不容抗拒,“要死也别死在这儿。”
三人跌跌撞撞冲进北边的枯树林。枯枝刮过脸颊,雪地深一脚浅一脚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沈清漪的双手冻得发麻,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留住一丝知觉。
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分了三路。”顾北辰侧耳听了片刻,脸色铁青,“东、西、北三面都有火光,只有南边——”
“南边是悬崖。”苏子墨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,“这就是个死局。”
沈清漪停住脚步。
冷风刮过脸颊,她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密林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分三路合围,说明皇帝的人手充足,而且有经验丰富的将领指挥。这种围堵方式,分明是算准了他们只有三个方向可逃。
除非——
“往南走。”她说。
顾北辰猛地转头:“你疯了?那是悬崖!”
“悬崖下面有条暗河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父亲在世时提过,这片山脉的地下水脉相通,但入口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小时候跟着府里的老管家来过一次。”
顾北辰盯着她,目光复杂。这个女人身上,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?
苏子墨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却咳出更多血来:“好……好啊,侯府嫡女,果然……不简单。”
他撑着树干站起来,踉跄着往南边走,“那走吧,反正在这儿也是等死。”
三人调转方向,往南疾行。
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亮已经能透过树枝间隙照进来。沈清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是擂鼓一样响。
苏子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。血已经把他的半边衣袍浸透,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顾北辰停下脚步,看着他的脸色,“伤口太过,失血太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子墨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,“所以你们走吧,我来断后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沈清漪刚要开口,就被他打断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苏子墨靠在树干上,胸膛剧烈起伏,“我这条命,早就该还给你们了。要不是我当初告密,皇帝也不会增兵围剿,你们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是个商人,算账算得很清楚。欠你们的,今天还清,以后两不相欠。”
沈清漪眼眶一酸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子墨时,他还是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,开口闭口都是生意。那时候她以为,这个人只会权衡利弊,永远也不会为谁拼命。
可现在,他站在雪地里,浑身是血,却笑着说要替他们断后。
“你走吧。”苏子墨撑着树干站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塞进沈清漪手里,“这个……你拿着。”
沈清漪低头一看,锦囊里是一枚玉佩——冰种翡翠,通体透亮,上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。
“这是我苏家嫡系的信物。”苏子墨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以后要是……要是遇到什么麻烦,拿着它去江南苏家,他们会帮你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沈清漪用力摇头,“你跟我一起走,我们能出去的。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苏子墨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,“他们已经来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笑起来,“沈清漪,说实话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初没多跟你做几笔生意。你是个厉害的女人,可惜我苏子墨命不好,没那个福气跟你继续合作了。”
他说完,猛地推了沈清漪一把:“走!”
沈清漪踉跄了一步,被顾北辰拉住。她回头看,苏子墨已经转身,朝着追兵的方向迎了过去。
火光中,他的背影笔直如剑。
“快走!”顾北辰拽着她,几乎是拖着她往南跑。
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,有人喊“抓活的”,有人惨叫。沈清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被风刮得生疼。
她不知道跑了多久,只知道脚底已经麻木,呼吸像是要把肺撕裂。
直到顾北辰突然停下,她才发现,他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上。
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只有风声呼啸。
“跳。”顾北辰说。
沈清漪点头。
她闭上眼睛,正准备往下跳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回头,只见苏子墨浑身是血,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。他的胸口插着一支箭,箭尾的翎羽在风中颤动。
“你——”沈清漪震惊地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把他们引到东边去了……”苏子墨跪倒在地,鲜血在雪地上晕开,“只有……只有几个追过来……你们快跳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神涣散,嘴角却挂着笑,“沈清漪……我有个秘密……要告诉你……”
沈清漪跪下来,捧着他的脸: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
“皇帝……皇帝把兵符……”苏子墨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“藏在……藏在……”
他的嘴唇翕动,吐出几个字。
沈清漪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顾北辰脸色骤变。
可是苏子墨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:“在……在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身体一软,倒在地上,再没了动静。
沈清漪颤抖着伸出手,探向他的鼻息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声,在空荡荡的悬崖边呼啸。
她跪在雪地里,手指还停留在苏子墨的鼻尖。那枚冰种玉佩从锦囊里滑落,滚到她的膝边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顾北辰蹲下身,掰开苏子墨僵硬的手指,从他掌心里取出一个被血浸透的小布条。布条上歪歪扭扭画着几道线条,像是某个地形的简图。
“他拼了命带出来的。”顾北辰的声音低沉,“不是锦囊,是这个。”
沈清漪接过布条,借着月光仔细辨认。线条末端,有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像是一座塔,又像是一座宫殿的轮廓。
她猛地抬头,望向远处皇城的方向。
“他知道自己活不了。”顾北辰扶住她的肩膀,“所以把最重要的东西,留到了最后一刻。”
沈清漪攥紧布条,指尖发白。血从布条上渗出来,染红了她的掌心,像是一把火,烫得她浑身发抖。
悬崖下方,暗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。追兵的火把已经照亮了树林边缘,有人在大声呼喝,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“走。”顾北辰拉起她,“他的命不能白丢。”
沈清漪最后看了一眼苏子墨——他仰面倒在雪地里,嘴角还挂着那抹笑,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。
她闭上眼睛,纵身一跃。
风声灌满耳朵,黑暗吞没一切。下坠的瞬间,她脑海里只剩下苏子墨最后那几个字——
“在……在……”
那个没说完的秘密,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她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