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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簟秋 · 第16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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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渡陈仓

5323 字 第 160 章
春兰的惊叫撕裂夜色,沈清漪本能侧身——一柄匕首擦过发髻,钉入身后的紫檀木架。 匕首尾端,悬着一枚玉牌。 她按住袖中短刃,死死盯着窗外黑影。那人纹丝不动,只沙哑开口:“大夫人遗物,小姐该认。” 声音陌生,语调却像极了赵文。 沈清漪没接话,缓缓取下玉牌。月光下,玉面刻着“沈”字,背面是母亲独用的暗记——莲花纹中藏了三道卷草。 这是母亲留给暗线的最高信物。 “谁派你来?” “大夫人旧部,钱塘林四娘。”黑影压低声音,“三日前,宫里的密使到了扬州,查到小姐三条暗线。林四娘让属下转告:请小姐即刻弃掉所有明面上的商路,隐姓埋名离开京城。” 沈清漪攥紧玉牌,指尖发白。 离开?她苦心经营三年,铺了二十一条暗线,刚摸到深宫的门槛。若此时弃掉,三年心血付诸东流,连母亲留下的线索也一并断了。 “告诉林四娘,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不走。” 黑影沉默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封蜡封密信,抛在桌上。 “林四娘说,小姐看了这个,自会改主意。” 信落在青砖上,啪地一声。 春兰弯腰去捡,沈清漪抬手拦住:“你先退下。” “小姐——” “退下。” 春兰咬唇,躬身退出内室,轻轻带上门。 沈清漪点燃烛火,拆开蜡封。信纸泛黄,字迹潦草,写满了密语。她逐字破译,读到最后一行时,手指猛然收紧。 信上说:五年前母亲的死,并非病故。是六皇子派人下的毒。 而她,即将嫁给六皇子力挺的冷面将军。 烛火跳动,映得她脸上明暗交错。沈清漪缓缓合上信纸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 原来如此。 母亲并非病逝,是被人灭口。六皇子支持这桩婚事,不是拉拢将军,而是要把她这个“隐患”塞进将军府,明为联姻,实为囚禁。等她在将军府里“病逝”,母亲留下的所有暗线,便会彻底落入六皇子手中。 “小姐,三老爷派人来催了。”春兰在门外低声道,“说明日一早要去顺天府签婚书。” 沈清漪将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 “告诉他,我去。” “可是——” “我说,我去。” 春兰噤声,快步退走。 沈清漪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桌案上的灰烬。她望着院中影影绰绰的芭蕉叶,脑中飞速盘算。 母亲旧部的警告,她信。但弃掉所有暗线逃走,等于认输。六皇子既然能杀她母亲,就能杀她。逃得过初一,逃不过十五。 唯一的生路,是反杀。 留在这里,假意顺从婚约,暗中把暗线全部转移,让六皇子扑个空。然后,用母亲留下的商路根基,反过来渗透六皇子的产业,断他钱粮。 三年布局,一朝收网。 她要让六皇子知道,有些棋子,动不得。 “春兰,备车。去赵记绸缎庄。” “小姐,这都亥时了——” “我说备车。” 一刻钟后,马车驶出侯府侧门。 春兰坐在车辕上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车厢。沈清漪掀开车帘,目光扫过街边的幌子,记下每个铺子的动静。 赵记绸缎庄后院亮着灯。 赵文正在盘账,听见敲门声,忙放下算盘,亲自打开院门。 “大小姐?这么晚了——” “进去说。” 沈清漪径直进了账房,关上门。赵文会意,拉上窗帘,给春兰使了个眼色。春兰守在门口,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 “赵掌柜,我需要三件事。”沈清漪从袖中抽出两张纸,“第一,从明天起,把所有明面上的货单全部改成暗账,铺子表面上照常营业,但所有盈利都走钱四海的钱庄,当日清账,不留尾数。” 赵文接过纸,扫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大小姐,这动静太大,万一被人查到——” “第二,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给齐掌柜传话,让他把当铺里所有值钱的硬货,三天内全部换成银票,存到钱庄。等风声过去,我再调出来周转。” “这——” “第三,”她压低声音,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 赵文抬头:“谁?” “林四娘。” 赵文的手顿住了。 “你认识?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。 赵文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她……是大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。大夫人过世后,她去了钱塘,开了家绣庄。属下曾去见过她几回。” “她可信?” “可信。”赵文答得斩钉截铁,“大夫人临终前,把最重要的暗线都交给了她。若非如此,她也活不到现在。” 沈清漪沉默片刻:“那她今晚派人送来的信……可信吗?” 赵文脸色骤变:“信?什么信?” 沈清漪把玉牌和信的内容简短说了。赵文越听,眉头皱得越紧。等她说完整件事,他猛然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 “大小姐,这信有问题。” “什么问题?” “林四娘不会派人送信,更不会让您弃掉暗线逃走。”赵文压低声音,“她临走前跟属下说过一句话:大夫人留下的暗线,是小姐逃命的唯一本钱。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弃。” 沈清漪心头一凛。 那封密信,难道是假的? 可玉牌上的莲花纹,分明是母亲独用的暗记,连赵文都未必能仿得一模一样。 “那玉牌呢?” 赵文接过玉牌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,脸色越发凝重。 “玉牌是真的。但……”他翻过玉牌,指着莲花纹的底部,“这里少了一笔。大夫人的暗记,莲花瓣下有三道卷草,这个只有两道。” 沈清漪凑近细看,果然,莲花纹的底部只有两道浅浅的草叶印记,第三道被磨掉了。 仿造的玉牌。 有人在冒充母亲旧部。 “但那个人说话的语气,像极了林四娘的人……”沈清漪脑中闪过黑影的身影,心头沉了下去。 六皇子的人,已经渗透到母亲旧部里了。 “大小姐,您不能再留了。”赵文急道,“六皇子既然能派人冒充林四娘送信,说明他已经盯上您了。今晚他不下手,是因为还没拿到明面上能治您的罪名。等婚书签了,您进了将军府,就是他的瓮中之鳖。” 沈清漪捏着那块假玉牌,指尖冰凉。 逃? 可母亲留下的暗线怎么办?那些铺子、钱庄、当铺,是母亲用了十年铺下的根基。若是弃了,等于把母亲的心血拱手让给六皇子。 “不逃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但要变阵。” “大小姐——” “赵掌柜,明早你照常开门,该卖绸缎卖绸缎,该接客接客。但暗账的事,必须在后日之前办好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目光灼灼,“另外,帮我约一个人。” “谁?” “郑元昌。” 赵文愣住:“郑元昌?他是六皇子的钱袋子,您找他——” “我要谈一笔生意。”沈清漪勾起唇角,“把六皇子的钱袋子,变成我的。” 赵文瞪大眼睛,半晌说不出话。 “大小姐,您这是……疯了?” “疯?”沈清漪轻笑,“我母亲被人灭口,我被人逼着嫁仇人,我暗线被人查抄——若不疯一把,怎么对得起六皇子这份‘厚爱’?” 赵文张了张嘴,最终只吐出一句话:“属下,遵命。” 沈清漪掀帘出门,春兰立刻迎上来。 “小姐,风大,披件斗篷。” “不必。”她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“回府。” 春兰拦不住,只好跟在马后小跑。马蹄踏过青石板,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脆。 到家时,三叔沈怀仁正站在院门口,手里捏着灯笼,脸色阴沉。 “清漪,这么晚了,去哪儿了?” “出去透气。”沈清漪翻身下马,把缰绳丢给门房,“三叔有事?” 沈怀仁打量她几眼,忽然笑了:“明日签婚书,三叔怕你紧张,过来看看。毕竟,这是你终身大事。” “多谢三叔挂心。”沈清漪福了福身,“明日辰时,清漪自会准时前往顺天府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沈怀仁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你父亲临走前让我转告你,明日签完婚书,将军府那边会派人来接你过去住几日,算是熟悉环境。” 沈清漪笑意不变:“好。” 沈怀仁满意地点点头,大步离去。 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。 接她去将军府? 怕不是接,是送。 送进六皇子布好的笼子里。 “春兰,去把我妆奁里的那对玉镯拿过来。” “小姐,这时候找玉镯做什么?” “送礼。” 春兰一头雾水,但还是去内室取了玉镯。沈清漪接过,用帕子包好,放进袖中。 “明日一早,你把这镯子送到郑元昌府上,就说是我孝敬他的。” “郑元昌?小姐您跟他——” “你只管送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记住,要亲手交到他手里,别让别人代转。” 春兰点头,退下。 沈清漪独自站在院中,抬头望着天上那弯残月。 母亲留下的商路,是她的本钱。六皇子想断她财路,她就先断他粮道。郑元昌是六皇子的钱袋子,若是把钱袋子收为己用,六皇子就是断了爪牙的老虎。 但郑元昌是老狐狸,想让他倒戈,单凭一对玉镯远远不够。 她需要一张更大的牌。 沈清漪转身进屋,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。这是她花了一年时间,从六皇子府的下人嘴里套出来的买办记录。 六皇子府每天要采买三百斤米、二百斤肉、五十斤菜蔬、十斤茶叶,连针线、绸缎、药草都要从固定的铺子拿货。那些铺子,都是郑元昌名下的。 只要掐住这些铺子的供货,郑元昌就断了六皇子府的粮草。 而掐住供货的唯一办法,就是把那些铺子的幕后东家换成自己。 沈清漪翻开账册,逐页对照。每一笔采买,她都标了暗记,记下了供货商的姓名、住址、嗜好。 六皇子府里,养着一群蛀虫。她要做的,就是用银子把这些蛀虫喂饱,让他们替她办事。 一夜无眠。 翌日清晨,春兰端来热水,看见沈清漪还坐在桌前,账册摊了一桌。 “小姐,您一夜没睡?” “无事。”沈清漪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,“玉镯送过去了?” “送过去了。郑府管家收的,说老爷今日出门了,晚上才回。” “晚上……”沈清漪沉吟片刻,“那你再去一趟,告诉他,晚上我来拜访。” “小姐,您身份贵重,怎么能——” “我说能就能。” 春兰无奈,只好应下。 巳时,顺天府。 沈清漪换了身素净的衣裙,只簪一支银钗,不施脂粉,看上去病恹恹的。沈怀仁见了,很是满意,低声叮嘱:“待会儿见了将军,说话软和些,别惹他生气。” “知道了,三叔。” 顺天府尹陈大人亲自迎候,见了沈清漪这副模样,面上显出一丝怜悯,但很快敛去。 “沈小姐,将军有军务在身,今日不便亲自前来,只派了副将代签。您看——” “无妨。”沈清漪轻声道,“将军为国奔波,清漪不敢有怨言。” 陈大人松了口气,示意书吏摆好婚书。 沈怀仁站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。 沈清漪拿起笔,蘸饱墨,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 笔尖刚落,门外传来一声朗笑:“沈小姐好雅量,舍下公务,亲自赶来签婚书,可还来得及?” 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大步跨进公堂。他身量高大,面部轮廓冷硬,一双眸子锐利如刀。 正是那位冷面将军。 沈清漪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缓缓放下笔,福身行礼:“将军。” “免了。”将军大步走到案前,扫了一眼婚书,拿起笔,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,“陈大人,婚书签好,剩下的事,你办妥。” “是是是。”陈大人连连点头。 将军转头看向沈清漪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而笑了:“沈小姐,听说你身子不好?” “劳将军挂心,清漪自幼体弱,不过是老毛病。” “那正好。”将军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抛到她面前,“明日搬进将军府,我府上有御医,专门调理你的身子。” 沈清漪接住令牌,掌心微凉。 御医? 六皇子的御医吧。 “多谢将军厚爱。”她敛衽行礼,“清漪明日便去。” 将军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。 沈怀仁凑过来,满脸堆笑:“清漪,将军对你很是上心,你以后可要好好伺候他。” “三叔说的是。” 沈清漪将令牌收进袖中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 入夜,郑府。 沈清漪独自站在侧门外,等着府里的小厮通报。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门开了,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来:“沈小姐,我家老爷有请。” 她跟着管家,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,来到一处花厅。 郑元昌正在喝茶,见她进来,放下茶盏,微笑道:“沈小姐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 “郑老爷,清漪有一笔生意想跟您谈。” “哦?”郑元昌挑眉,“什么生意?” 沈清漪从袖中抽出那本账册,放在桌上。 “郑老爷,您在六皇子府里的买办,我都记下了。包括采买价、供货商、回扣分成,一字不差。” 郑元昌脸色一变,猛然站起身:“你——” “郑老爷别急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我不是来告发的。我是来跟您合作的。” “怎么合作?” “您继续当您的买办,但供货商要换成我的。价格不变,回扣分我三成。” 郑元昌冷笑:“沈小姐,你胆量不小。老夫在六皇子手下做事十几年,你凭什么以为老夫会跟你合作?” “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一个关于六皇子如何杀我母亲的秘密。” 郑元昌的笑容僵在脸上。 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 “郑老爷,您是聪明人。六皇子能杀我母亲,就能杀您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直视他的眼睛,“您替他管了十几年的钱袋子,知道的秘密太多了。他会在用完您之后,把您也灭口。” 郑元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 “沈小姐,你这是挑拨离间。” “是不是挑拨,您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沈清漪转身往外走,“三成的回扣,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。过了这三天,这账册就会送到顺天府。” 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郑老爷,您府上那对玉镯,是我送的。我母亲留下的,给您做个念想。” 郑元昌愣在原地。 沈清漪走出郑府,坐上马车,长出一口气。 春兰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郑老爷答应了?” “还没有。但他会答应的。”她闭上眼,靠在车壁上,“因为六皇子,确实杀了我母亲。” 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的?” “母亲留下的密信里写的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冷冽,“郑元昌是六皇子的钱袋子,他知道得清清楚楚。” 马车驶过街巷,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,心中盘算着下一步。 郑元昌若答允,她的商路就多了一条命脉。若他不答允,她只能硬碰硬,断六皇子府的采买,让他乱了阵脚。 但那样,代价太大。 正想着,马车忽然停下。 “小姐,前面有人拦路。”春兰的声音发紧。 沈清漪掀帘,只见一辆漆黑的马车横在路中间,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 是李福生。 六皇子府上的管事太监。 “沈小姐,咱家奉命请你去一趟。”李福生皮笑肉不笑,“六殿下说,有些事,要当面问您。” 沈清漪的心猛然沉了下去。 她刚跟郑元昌谈完,六皇子就派人来请。 消息传得真快。 “李公公,不知六殿下找民女何事?” 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李福生笑呵呵的,“就是听说您今晚去了郑府,想问问您,跟郑老爷谈了些什么。” 沈清漪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脸上却只淡淡一笑。 “那好,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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