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的惊叫撕裂夜色,沈清漪本能侧身——一柄匕首擦过发髻,钉入身后的紫檀木架。
匕首尾端,悬着一枚玉牌。
她按住袖中短刃,死死盯着窗外黑影。那人纹丝不动,只沙哑开口:“大夫人遗物,小姐该认。”
声音陌生,语调却像极了赵文。
沈清漪没接话,缓缓取下玉牌。月光下,玉面刻着“沈”字,背面是母亲独用的暗记——莲花纹中藏了三道卷草。
这是母亲留给暗线的最高信物。
“谁派你来?”
“大夫人旧部,钱塘林四娘。”黑影压低声音,“三日前,宫里的密使到了扬州,查到小姐三条暗线。林四娘让属下转告:请小姐即刻弃掉所有明面上的商路,隐姓埋名离开京城。”
沈清漪攥紧玉牌,指尖发白。
离开?她苦心经营三年,铺了二十一条暗线,刚摸到深宫的门槛。若此时弃掉,三年心血付诸东流,连母亲留下的线索也一并断了。
“告诉林四娘,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不走。”
黑影沉默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封蜡封密信,抛在桌上。
“林四娘说,小姐看了这个,自会改主意。”
信落在青砖上,啪地一声。
春兰弯腰去捡,沈清漪抬手拦住:“你先退下。”
“小姐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春兰咬唇,躬身退出内室,轻轻带上门。
沈清漪点燃烛火,拆开蜡封。信纸泛黄,字迹潦草,写满了密语。她逐字破译,读到最后一行时,手指猛然收紧。
信上说:五年前母亲的死,并非病故。是六皇子派人下的毒。
而她,即将嫁给六皇子力挺的冷面将军。
烛火跳动,映得她脸上明暗交错。沈清漪缓缓合上信纸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
原来如此。
母亲并非病逝,是被人灭口。六皇子支持这桩婚事,不是拉拢将军,而是要把她这个“隐患”塞进将军府,明为联姻,实为囚禁。等她在将军府里“病逝”,母亲留下的所有暗线,便会彻底落入六皇子手中。
“小姐,三老爷派人来催了。”春兰在门外低声道,“说明日一早要去顺天府签婚书。”
沈清漪将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“告诉他,我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,我去。”
春兰噤声,快步退走。
沈清漪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桌案上的灰烬。她望着院中影影绰绰的芭蕉叶,脑中飞速盘算。
母亲旧部的警告,她信。但弃掉所有暗线逃走,等于认输。六皇子既然能杀她母亲,就能杀她。逃得过初一,逃不过十五。
唯一的生路,是反杀。
留在这里,假意顺从婚约,暗中把暗线全部转移,让六皇子扑个空。然后,用母亲留下的商路根基,反过来渗透六皇子的产业,断他钱粮。
三年布局,一朝收网。
她要让六皇子知道,有些棋子,动不得。
“春兰,备车。去赵记绸缎庄。”
“小姐,这都亥时了——”
“我说备车。”
一刻钟后,马车驶出侯府侧门。
春兰坐在车辕上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车厢。沈清漪掀开车帘,目光扫过街边的幌子,记下每个铺子的动静。
赵记绸缎庄后院亮着灯。
赵文正在盘账,听见敲门声,忙放下算盘,亲自打开院门。
“大小姐?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进去说。”
沈清漪径直进了账房,关上门。赵文会意,拉上窗帘,给春兰使了个眼色。春兰守在门口,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“赵掌柜,我需要三件事。”沈清漪从袖中抽出两张纸,“第一,从明天起,把所有明面上的货单全部改成暗账,铺子表面上照常营业,但所有盈利都走钱四海的钱庄,当日清账,不留尾数。”
赵文接过纸,扫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大小姐,这动静太大,万一被人查到——”
“第二,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给齐掌柜传话,让他把当铺里所有值钱的硬货,三天内全部换成银票,存到钱庄。等风声过去,我再调出来周转。”
“这——”
“第三,”她压低声音,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赵文抬头:“谁?”
“林四娘。”
赵文的手顿住了。
“你认识?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。
赵文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她……是大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。大夫人过世后,她去了钱塘,开了家绣庄。属下曾去见过她几回。”
“她可信?”
“可信。”赵文答得斩钉截铁,“大夫人临终前,把最重要的暗线都交给了她。若非如此,她也活不到现在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:“那她今晚派人送来的信……可信吗?”
赵文脸色骤变:“信?什么信?”
沈清漪把玉牌和信的内容简短说了。赵文越听,眉头皱得越紧。等她说完整件事,他猛然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“大小姐,这信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林四娘不会派人送信,更不会让您弃掉暗线逃走。”赵文压低声音,“她临走前跟属下说过一句话:大夫人留下的暗线,是小姐逃命的唯一本钱。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弃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。
那封密信,难道是假的?
可玉牌上的莲花纹,分明是母亲独用的暗记,连赵文都未必能仿得一模一样。
“那玉牌呢?”
赵文接过玉牌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,脸色越发凝重。
“玉牌是真的。但……”他翻过玉牌,指着莲花纹的底部,“这里少了一笔。大夫人的暗记,莲花瓣下有三道卷草,这个只有两道。”
沈清漪凑近细看,果然,莲花纹的底部只有两道浅浅的草叶印记,第三道被磨掉了。
仿造的玉牌。
有人在冒充母亲旧部。
“但那个人说话的语气,像极了林四娘的人……”沈清漪脑中闪过黑影的身影,心头沉了下去。
六皇子的人,已经渗透到母亲旧部里了。
“大小姐,您不能再留了。”赵文急道,“六皇子既然能派人冒充林四娘送信,说明他已经盯上您了。今晚他不下手,是因为还没拿到明面上能治您的罪名。等婚书签了,您进了将军府,就是他的瓮中之鳖。”
沈清漪捏着那块假玉牌,指尖冰凉。
逃?
可母亲留下的暗线怎么办?那些铺子、钱庄、当铺,是母亲用了十年铺下的根基。若是弃了,等于把母亲的心血拱手让给六皇子。
“不逃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但要变阵。”
“大小姐——”
“赵掌柜,明早你照常开门,该卖绸缎卖绸缎,该接客接客。但暗账的事,必须在后日之前办好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目光灼灼,“另外,帮我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郑元昌。”
赵文愣住:“郑元昌?他是六皇子的钱袋子,您找他——”
“我要谈一笔生意。”沈清漪勾起唇角,“把六皇子的钱袋子,变成我的。”
赵文瞪大眼睛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大小姐,您这是……疯了?”
“疯?”沈清漪轻笑,“我母亲被人灭口,我被人逼着嫁仇人,我暗线被人查抄——若不疯一把,怎么对得起六皇子这份‘厚爱’?”
赵文张了张嘴,最终只吐出一句话:“属下,遵命。”
沈清漪掀帘出门,春兰立刻迎上来。
“小姐,风大,披件斗篷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“回府。”
春兰拦不住,只好跟在马后小跑。马蹄踏过青石板,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脆。
到家时,三叔沈怀仁正站在院门口,手里捏着灯笼,脸色阴沉。
“清漪,这么晚了,去哪儿了?”
“出去透气。”沈清漪翻身下马,把缰绳丢给门房,“三叔有事?”
沈怀仁打量她几眼,忽然笑了:“明日签婚书,三叔怕你紧张,过来看看。毕竟,这是你终身大事。”
“多谢三叔挂心。”沈清漪福了福身,“明日辰时,清漪自会准时前往顺天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怀仁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你父亲临走前让我转告你,明日签完婚书,将军府那边会派人来接你过去住几日,算是熟悉环境。”
沈清漪笑意不变:“好。”
沈怀仁满意地点点头,大步离去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接她去将军府?
怕不是接,是送。
送进六皇子布好的笼子里。
“春兰,去把我妆奁里的那对玉镯拿过来。”
“小姐,这时候找玉镯做什么?”
“送礼。”
春兰一头雾水,但还是去内室取了玉镯。沈清漪接过,用帕子包好,放进袖中。
“明日一早,你把这镯子送到郑元昌府上,就说是我孝敬他的。”
“郑元昌?小姐您跟他——”
“你只管送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记住,要亲手交到他手里,别让别人代转。”
春兰点头,退下。
沈清漪独自站在院中,抬头望着天上那弯残月。
母亲留下的商路,是她的本钱。六皇子想断她财路,她就先断他粮道。郑元昌是六皇子的钱袋子,若是把钱袋子收为己用,六皇子就是断了爪牙的老虎。
但郑元昌是老狐狸,想让他倒戈,单凭一对玉镯远远不够。
她需要一张更大的牌。
沈清漪转身进屋,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。这是她花了一年时间,从六皇子府的下人嘴里套出来的买办记录。
六皇子府每天要采买三百斤米、二百斤肉、五十斤菜蔬、十斤茶叶,连针线、绸缎、药草都要从固定的铺子拿货。那些铺子,都是郑元昌名下的。
只要掐住这些铺子的供货,郑元昌就断了六皇子府的粮草。
而掐住供货的唯一办法,就是把那些铺子的幕后东家换成自己。
沈清漪翻开账册,逐页对照。每一笔采买,她都标了暗记,记下了供货商的姓名、住址、嗜好。
六皇子府里,养着一群蛀虫。她要做的,就是用银子把这些蛀虫喂饱,让他们替她办事。
一夜无眠。
翌日清晨,春兰端来热水,看见沈清漪还坐在桌前,账册摊了一桌。
“小姐,您一夜没睡?”
“无事。”沈清漪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,“玉镯送过去了?”
“送过去了。郑府管家收的,说老爷今日出门了,晚上才回。”
“晚上……”沈清漪沉吟片刻,“那你再去一趟,告诉他,晚上我来拜访。”
“小姐,您身份贵重,怎么能——”
“我说能就能。”
春兰无奈,只好应下。
巳时,顺天府。
沈清漪换了身素净的衣裙,只簪一支银钗,不施脂粉,看上去病恹恹的。沈怀仁见了,很是满意,低声叮嘱:“待会儿见了将军,说话软和些,别惹他生气。”
“知道了,三叔。”
顺天府尹陈大人亲自迎候,见了沈清漪这副模样,面上显出一丝怜悯,但很快敛去。
“沈小姐,将军有军务在身,今日不便亲自前来,只派了副将代签。您看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漪轻声道,“将军为国奔波,清漪不敢有怨言。”
陈大人松了口气,示意书吏摆好婚书。
沈怀仁站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。
沈清漪拿起笔,蘸饱墨,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刚落,门外传来一声朗笑:“沈小姐好雅量,舍下公务,亲自赶来签婚书,可还来得及?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大步跨进公堂。他身量高大,面部轮廓冷硬,一双眸子锐利如刀。
正是那位冷面将军。
沈清漪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缓缓放下笔,福身行礼:“将军。”
“免了。”将军大步走到案前,扫了一眼婚书,拿起笔,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,“陈大人,婚书签好,剩下的事,你办妥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陈大人连连点头。
将军转头看向沈清漪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而笑了:“沈小姐,听说你身子不好?”
“劳将军挂心,清漪自幼体弱,不过是老毛病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将军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抛到她面前,“明日搬进将军府,我府上有御医,专门调理你的身子。”
沈清漪接住令牌,掌心微凉。
御医?
六皇子的御医吧。
“多谢将军厚爱。”她敛衽行礼,“清漪明日便去。”
将军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。
沈怀仁凑过来,满脸堆笑:“清漪,将军对你很是上心,你以后可要好好伺候他。”
“三叔说的是。”
沈清漪将令牌收进袖中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入夜,郑府。
沈清漪独自站在侧门外,等着府里的小厮通报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门开了,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来:“沈小姐,我家老爷有请。”
她跟着管家,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,来到一处花厅。
郑元昌正在喝茶,见她进来,放下茶盏,微笑道:“沈小姐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“郑老爷,清漪有一笔生意想跟您谈。”
“哦?”郑元昌挑眉,“什么生意?”
沈清漪从袖中抽出那本账册,放在桌上。
“郑老爷,您在六皇子府里的买办,我都记下了。包括采买价、供货商、回扣分成,一字不差。”
郑元昌脸色一变,猛然站起身:“你——”
“郑老爷别急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我不是来告发的。我是来跟您合作的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
“您继续当您的买办,但供货商要换成我的。价格不变,回扣分我三成。”
郑元昌冷笑:“沈小姐,你胆量不小。老夫在六皇子手下做事十几年,你凭什么以为老夫会跟你合作?”
“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一个关于六皇子如何杀我母亲的秘密。”
郑元昌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
“郑老爷,您是聪明人。六皇子能杀我母亲,就能杀您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直视他的眼睛,“您替他管了十几年的钱袋子,知道的秘密太多了。他会在用完您之后,把您也灭口。”
郑元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沈小姐,你这是挑拨离间。”
“是不是挑拨,您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沈清漪转身往外走,“三成的回扣,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。过了这三天,这账册就会送到顺天府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郑老爷,您府上那对玉镯,是我送的。我母亲留下的,给您做个念想。”
郑元昌愣在原地。
沈清漪走出郑府,坐上马车,长出一口气。
春兰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郑老爷答应了?”
“还没有。但他会答应的。”她闭上眼,靠在车壁上,“因为六皇子,确实杀了我母亲。”
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母亲留下的密信里写的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冷冽,“郑元昌是六皇子的钱袋子,他知道得清清楚楚。”
马车驶过街巷,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,心中盘算着下一步。
郑元昌若答允,她的商路就多了一条命脉。若他不答允,她只能硬碰硬,断六皇子府的采买,让他乱了阵脚。
但那样,代价太大。
正想着,马车忽然停下。
“小姐,前面有人拦路。”春兰的声音发紧。
沈清漪掀帘,只见一辆漆黑的马车横在路中间,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是李福生。
六皇子府上的管事太监。
“沈小姐,咱家奉命请你去一趟。”李福生皮笑肉不笑,“六殿下说,有些事,要当面问您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然沉了下去。
她刚跟郑元昌谈完,六皇子就派人来请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李公公,不知六殿下找民女何事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李福生笑呵呵的,“就是听说您今晚去了郑府,想问问您,跟郑老爷谈了些什么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脸上却只淡淡一笑。
“那好,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