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一跳,沈清漪指尖抚过信纸边缘,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母亲的字迹——至少,不完全是。笔锋起落间,那些熟悉的勾挑转折里,藏着几处极其隐晦的异样。像临摹者太过熟练,不经意间露出了自己的习惯。她将信纸举近烛火,侧过角度,光线穿透纸背,那些看似寻常的墨迹间,有细如发丝的划痕交错。
她屏住呼吸,循着那些几乎不可见的纹路逐字辨认——那是她幼时母亲教的密语,每隔三字取一笔画,连起来便是另一句话。
“宫中有眼,速毁此信。”
信纸在她指尖一颤,险些落入烛火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沈清漪迅速将信折起,塞入袖中,顺手拿起案上的绣绷。针尖刺入绢帛的瞬间,门被推开。
“小姐,三老爷来了。”春兰垂首立在门边,声音恭谨如常。
沈清漪抬眸,恰好捕捉到丫鬟眼角那一闪而过的窥探。她放下绣绷,指尖按在袖中信纸上,心跳如擂鼓:“请三叔去花厅稍候,我换件衣裳便来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沈清漪站起身,指尖隔着衣料摩挲着信纸边缘。母亲已故十年,若这信真是她所留,为何早不出现?若是旁人伪造,那密语又是如何得知?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素衫,将发髻拆散重新挽起,故意让脸色显得苍白几分。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眼尾微红,病容毕现。
步出内室时,赵文已等在廊下。
“小姐,钱庄那边......”他压低声音,面色凝重,“郑安漏了消息出去,南城三间铺子被官府盯上了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:“何时的事?”
“今日午时。顺天府的人去查了账册,说是有人举报钱庄私铸银锭。”赵文额角渗出汗珠,“钱四海已经被带去问话。”
私铸银锭——这是杀头的大罪。若坐实了,不光钱庄保不住,连她这条线都要被连根拔起。沈清漪闭了闭眼,脑中飞速盘算:“举报之人可有线索?”
“是......”赵文迟疑片刻,“是郑元昌的人。”
郑元昌。那个自称父亲至交的江南盐商,六皇子的钱袋子。他果然按捺不住了。三日前她截获密令,发现内鬼郑安的身份,被迫暴露了数条商业暗线。如今反击尚未来得及展开,对方已经先一步动了手。
“让齐掌柜动用当铺的暗线,把举报之人的底细查清楚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另外,告诉郑安,就说我打算将南城的铺子全部出手,换现银北上。”
赵文一愣:“小姐,这是示弱?”
“是诱饵。”沈清漪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若真是双面间谍,定会将消息传给郑元昌。我倒要看看,是谁想吞下这块肥肉。”
赵文领命而去。沈清漪转身走向花厅,袖中的信纸贴着肌肤,微微发烫。
花厅里,沈怀仁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热气。见沈清漪进来,他放下茶盏,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:“清漪啊,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劳三叔挂心,还是老样子。”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,掩唇轻咳两声,“大夫说我这病需要静养,不宜劳神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,推到沈清漪面前,“镇北将军府送了庚帖过来,说是将军已经回了京城,想商议婚期。你婶娘的意思,这事不宜再拖,早些定了日子,你也好安心养病。”
沈清漪垂眸看着那封烫金的庚帖,指尖微凉。将军回京了。那个在大婚当日丢下她奔赴战场的男人,终于回来了。
“三叔觉得,这婚事该如何处置?”
“自然是越快越好。”沈怀仁笑得温和,眼底却藏着算计,“将军如今圣眷正隆,咱们沈家能攀上这门亲事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。你虽身子弱,但嫁过去有将军府照应,总比在侯府里孤零零地养病强。”
沈清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掩去唇边冷笑。她当然知道三叔打的什么算盘。若她嫁入将军府,这侯府里的一切自然就成了三房的囊中之物。更何况,将军府的门第摆在那里,日后若有什么事,三叔也能借着这层关系攀附。
“三叔说的是。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温软,“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,怕耽误了将军的子嗣大事。不如让三叔家的清芷妹妹嫁过去,她正值青春,又是嫡出,比我这药罐子体面多了。”
沈怀仁脸色一变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。这婚事是先帝赐的,岂能随意换人?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沈清漪的肩膀,“你好生养着,三叔这就去回将军府,就说你应下了婚事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,仿佛生怕沈清漪反悔。沈清漪目送他离开,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。应下婚事?自然是要应的。只不过,她要让这场婚事变成另一盘棋局的筹码。
她站起身,正要回内室,春兰又匆匆走了进来:“小姐,外头来了个婆子,说是将军府的人,要见小姐。”
将军府的人?来得倒快。沈清漪挑了挑眉,示意春兰将人带进来。
来的婆子约莫五十来岁,穿一身靛蓝绸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声音不卑不亢:“奴婢姓孙,是将军府的内管事。将军听闻小姐身子不适,特命奴婢送了些补品来,聊表心意。”她说着,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,双手奉上。
沈清漪示意春兰接过,微笑道:“有劳孙妈妈跑这一趟,替我多谢将军挂念。”
孙婆子抬眼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抹审视:“小姐客气了。将军还吩咐奴婢问小姐一句,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将军?”
沈清漪心中一动。这哪里是送补品,分明是来试探她的底细。将军府的人,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。“将军厚爱,妾身感激不尽。”她垂眸,声音轻柔,“只是妾身蒲柳之姿,不敢劳将军惦记。还请妈妈转告将军,妾身一切都好,只盼将军早日振兴门楣,为朝廷分忧。”
孙婆子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,又问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便告辞离去。沈清漪目送她离开,面上的温软瞬间褪去。
她转身走进内室,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再次展开。烛火跳跃间,那些密语划痕若隐若现。她将信纸凑近烛火,让热度均匀地熏烤片刻,纸背渐渐浮现出一行更细密的字迹。
“你父非故,我亦未亡。若得此信,速往城南柳巷旧宅,寻当年乳母刘氏。”
沈清漪的手猛地一颤,信纸差点落入火中。母亲未亡?这怎么可能!她分明亲眼看着母亲入殓下葬,那棺木是她亲手合上的。可这密语的写法,确实是母亲亲传,旁人绝不可能知晓。难道......母亲真的还活着?
她脑中一片混乱,无数念头纷至沓来。若母亲未死,那十年间为何不现身?她父亲又是怎么回事?非故——是什么意思?
窗棂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清漪猛地抬头,目光扫向窗外。夜色中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廊柱后。她的心猛地一沉。有人在外偷听。
她迅速将信纸收入暗格,拔下头上的银簪握在手中。那银簪顶端看似是朵普通的梅花,实则暗藏机关,按动花蕊便弹出三寸长的细刃。
“谁在外面?”她压低声音,缓缓走向窗边。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沈清漪伸手推开窗户,冷风扑面而来,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。她正要关窗,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一枚脚印上。那脚印不大,鞋底花纹清晰可见,显然是个练家子。而且,脚印新得很,泥土还带着潮气。
来人是刚走,还是仍在附近?沈清漪心中一凛,迅速退回屋内,将窗户重新锁死。她靠在窗边,心跳如擂鼓。若那封信的内容被人听了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母亲未死的消息若是传出去,不光会惊动宫中,连沈府都要掀起滔天巨浪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验证信中所说的内容。若母亲真的还活着,那这十年间的一切,恐怕都另有隐情。她从暗格中取出信纸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那密语划痕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母亲亲手所书。
沈清漪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模样。那是个春日,母亲靠在病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却依然强撑着对她笑。“清漪,娘走了之后,你要好好活着。记住,这世上没有谁值得你信任,除了你自己。”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。当时她以为母亲只是病中糊涂,如今想来,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深意。
她睁开眼,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起。无论如何,她要去城南柳巷走一趟。
正要唤人备车,春兰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:“小姐,齐掌柜派人送来一封信,说是十万火急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钱四海在顺天府大牢自尽,暗线据点已被查抄,损失惨重。郑安失踪。”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。钱四海自尽?那个忠厚老实的钱庄东家,怎么可能说死就死?除非——他是被人灭了口。而郑安失踪,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。那个双面间谍,怕是已经彻底投了敌。
她正要下令彻查,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“小姐!”赵文的声音里带着惊慌,“不好了!顺天府的人来了,说要查封咱们的钱庄和当铺,还说有证据证明小姐私通敌国!”
私通敌国?沈清漪猛地站起身,脑中嗡嗡作响。这罪名一旦坐实,不光她逃不掉,整个沈府都要被牵连。看来对方是真的急了,连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都使了出来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她压下心头的慌乱,声音平稳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手里有什么证据。”
赵文面色惨白地退下。沈清漪整了整衣襟,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,又拿起桌上的药碗抿了一口,让唇色显得更苍白些。
顺天府的人来得很快。领头的正是陈大人,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衙役,个个刀出鞘,气势汹汹。陈大人拱手行礼,脸上却没什么恭敬之色:“沈小姐,下官奉命行事,还请见谅。有人举报小姐私通敌国,我们搜出了一批与北狄往来的密信。”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当着沈清漪的面展开。
沈清漪扫了一眼那封信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那信上的笔迹,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。但仔细一看,转折处过于生硬,明显是刻意模仿。“陈大人可曾验过这信上的字迹?”她不慌不忙地问,“若是有人蓄意栽赃,大人岂不冤枉了好人?”
陈大人面色一滞,随即板起脸道:“字迹是否相符,自有刑部的笔迹专家鉴定。下官只是奉命行事,还请沈小姐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大人要带我走,可有圣旨?”沈清漪缓缓站起身,目光直视陈大人,“若只是顺天府的传唤,我随你走一趟也无妨。但若是有人假传圣意,大人可要想清楚后果。”
陈大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要说话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将军到——”
随着一声通传,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。他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佩着长刀,面容冷峻如刀削。正是镇北将军萧衍。
陈大人见到来人,顿时吓得脸色发白:“将、将军怎会来此?”
萧衍扫了他一眼,目光冷得像冰:“本将军听闻有人要带走本将军的未婚妻,特来看看,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陈大人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“将军误会了,下官只是奉、奉命行事......”
“奉谁的命?”萧衍打断他的话,目光如刀,“六皇子?”
陈大人吓得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萧衍冷哼一声,走到沈清漪面前,低头看着她:“你可有受伤?”
沈清漪抬头对上他的目光,心中惊疑不定。这个男人,三年前在大婚当日丢下她奔赴战场,如今却又在这个时候出现,替她解围。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?“有劳将军挂心,妾身无恙。”她垂下眼眸,声音温软,“只是这信......”
“这信是伪造的。”萧衍打断她的话,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“本将军这里有刑部笔迹专家的鉴定,证明那封信的笔迹与沈小姐完全不符。陈大人,你可要看看?”
陈大人接过文书,脸色青白交加:“是、是下官疏忽了,这就撤案,撤案......”他说着,狼狈地带着衙役退了出去。
花厅里只剩下沈清漪和萧衍两人。
沉默了片刻,萧衍开口道:“你就不想问,本将军为何帮你?”
沈清漪抬眸看着他,眼中没有感激,只有警惕:“将军帮妾身,自然有将军的道理。只是妾身不知,将军想要什么回报?”
萧衍闻言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探究:“本将军要的回报很简单。”他走近一步,低头看着沈清漪,“我要你告诉我,你母亲的信里,到底写了什么。”
沈清漪指尖一凉,袖中的信纸仿佛瞬间变得滚烫。她看着萧衍眼底那抹深不可测的光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男人,知道得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。而窗外那枚脚印,或许根本不是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