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推门进来时,茶盏脱手摔在地上,碎瓷溅了一地。
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她声音发颤,脸色白得像纸,“赵掌柜昨夜被人从铺子里带走,至今没回来。”
沈清漪握笔的手一顿,墨点滴在账册上,洇成一片黑渍。
“谁动的手?”
“顺天府的人。”春兰蹲下身捡碎瓷,手指被划破也不在意,“说是私通外敌,有人递了状子。陈大人亲自带的人。”
陈大人——顺天府尹,三叔沈怀仁的门生。
沈清漪放下笔,指尖轻轻摩挲着血书纸页。昨夜她才从赵文那里拿到最后一批旧部联络名单,今日人就出事了。这时间点,巧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小姐,要不奴婢去求求夫人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母亲那里,此刻怕是比我们还忙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,秋风吹过,卷起一地枯黄。她看着那片萧瑟,忽然想起昨晚赵文临走时那句没头没脑的话:“小姐,有些线,断了比连着好。”
当时她没在意,只以为是嘱咐她小心行事。如今想来,那话里藏着的不只是提醒,更是警告。
“春兰,去把后院那口井里的东西捞出来。”
春兰一愣:“小姐是说……那块铁牌?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转身,眼底一片沉静,“赵文被带走,下一个就是我。既然他们想玩,那就陪他们玩玩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想说那铁牌是最后的底牌,但看到小姐眼底的冷意,终究没敢开口。
***
铁牌捞上来时还带着水,锈迹斑斑。
沈清漪用帕子擦干,细细端详。这铁牌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,上面刻着半枚虎符纹路。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,直到去年才明白,那是母亲旧部最核心的信物。
“小姐,您真要动用这枚铁牌?”春兰声音发颤,“这可是夫人拼死留下的。”
“正因为是母亲拼死留下的,才更要动用。”沈清漪将铁牌收进袖中,“赵文被抓,暗线暴露,若我再不动手,母亲留下的这些人,一个都保不住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墨迹未干,她便将纸折好,递给春兰:“送去城南钱庄,交到钱四海手上。让他按信上说的办,越快越好。”
春兰接过信,迟疑道:“小姐,钱掌柜那人忠厚老实,您确定他能——”
“他老实,但他儿子在六皇子府上当差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这封信,就是要借他的嘴,把消息传进六皇子耳朵里。”
春兰脸色大变:“小姐,您这是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漪挥手,“天黑之前,必须有结果。”
***
春兰走后,沈清漪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。
她算计好了每一步——钱四海看到信,必然惊慌失措,他儿子在六皇子府上当差,这消息一定会传到六皇子耳中。六皇子得到消息,一定会派人来查她,而她正好可以利用这场调查,把赵文被牵连的事引到自己身上。
只要六皇子的人来了,顺天府那边自然不敢再扣着赵文。
这是她反复权衡后想到的最优解。可心里总有一丝不安,像根刺扎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小姐。”门外传来周管家的声音,尖细又阴冷,“三老爷请您去前厅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转身推开门。
周管家站在廊下,精瘦的身形被夕阳拉得老长。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可那笑容里藏着的刀子,沈清漪看得分明。
“三叔找我何事?”
“三老爷没说,只让小的请您过去。”周管家躬身,“说是……有贵客。”
贵客。沈清漪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前面带路。”
穿过回廊时,她注意到院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。那些人穿着常服,可走路的姿态和目光的锐利,分明是练家子。
三叔这是……要逼她摊牌?
***
前厅灯火通明。
沈怀仁坐在主位上,旁边还坐着一个人。那人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穿着青色长袍,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,慢悠悠地转着。
沈清漪一进门,目光就落在那串佛珠上。珠子光滑温润,一看就是常年盘玩之物。她的心猛地一沉——她认得这串佛珠。
那是父亲生前最珍爱的东西。
“清漪来了。”沈怀仁站起身,脸上堆着笑,“来,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郑元昌郑老爷,你父亲生前的至交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串佛珠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郑元昌,江南盐商之首,父亲生前最信任的盟友。可父亲死后,此人便销声匿迹,再没露过面。
如今突然出现,还带着父亲的佛珠……
“郑老爷。”她微微屈膝,声音温婉,“清漪有礼了。”
郑元昌抬起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笑了:“这孩子,和你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那双眼睛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“郑老爷过誉了。”沈清漪低眉顺眼,“父亲在世时常提起您,说您是他最敬重的朋友。”
“是吗?”郑元昌的笑容淡了些,“可惜,你父亲走得早,不然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叹了口气,转了转手里的佛珠。
沈怀仁接过话头:“清漪,郑老爷这次专程从江南赶来,是为了你父亲留下的那批账册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:“账册?”
“就是那些商路往来的账册。”沈怀仁笑得温和,“你父亲生前和郑老爷合伙做买卖,账册一直由你父亲保管。如今郑老爷要清算账目,咱们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。”
沈清漪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。
那些账册确实在母亲手里。母亲临死前告诉她,那些账册里不仅记录着商路往来,还藏着父亲调查朝中权贵的证据。
“三叔,那些账册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圈泛红,“母亲走时已经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沈怀仁的脸色瞬间沉下来,“清漪,那些账册可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,你怎么能——”
“是三婶让我烧的。”沈清漪声音哽咽,“三婶说,父亲已经走了,留着那些账册只会招祸。我……我也觉得有理,就……”
她说着,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,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。
沈怀仁的脸涨得通红,看向郑元昌:“郑老爷,您看这……”
郑元昌摆了摆手,语气平静:“既然烧了,那便罢了。不过,账册可以烧,账簿上那些人的名字,想必姑娘还记得吧?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,面上却更加慌乱:“郑老爷,我一个深闺女子,哪里知道什么生意上的事。那些账册我翻都没翻过,就……”
“那就可惜了。”郑元昌站起身,走到沈清漪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姑娘,你父亲托我办最后一件事,我答应了。可若你连他留下的东西都护不住,那我这忙,也就没法帮了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刀子,扎得沈清漪心头滴血。
“郑老爷,我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郑元昌转身,朝沈怀仁拱手,“三老爷,清漪这孩子,您多费心。我先告辞,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他走出前厅,沈怀仁连忙跟上。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串佛珠在他手里转着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前厅只剩下她一个人时,她终于绷不住腿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郑元昌来者不善。
那串佛珠,是他从父亲坟前挖出来的?还是父亲临死前交给他的?
她紧紧攥着手心,指甲陷进肉里也不觉得疼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脸色比刚才还白,“钱掌柜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沈清漪猛地站起身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信……信被截了。”春兰声音发颤,“钱掌柜还没看到信,就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。他们说……说钱掌柜私通敌国,和他儿子一起被抓了。”
沈清漪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钱四海被抓,她布下的棋局全盘皆输。更可怕的是,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,她所有底牌都将暴露。
“是谁截的信?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春兰摇头,“但奴婢听说,抓人的不是顺天府的人,而是……而是六皇子府上的人。”
六皇子。
沈清漪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她早该想到的。赵文被抓,钱四海被牵连,这一切背后,根本不是沈怀仁在动手。沈怀仁只是台前的棋子,真正执棋的,是六皇子。
而她,刚刚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借六皇子的手解围。
“小姐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春兰急得快哭出来。
沈清漪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:“去城南,找钱四海的老婆。”
“找她做什么?”
“让她告诉我们,钱四海被抓之前,见过什么人。”
***
夜色渐深,城南的小巷里一片寂静。
沈清漪换了男装,带着春兰摸到钱四海家后门。门没锁,她们推门进去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
“钱婶子?”春兰压低声音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答。
沈清漪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她快步走到正房前,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,钱四海的妻子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剪刀,血已经流干。
春兰捂住嘴,差点叫出声。
沈清漪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凉的。她又看了看伤口,剪刀刺得很深,位置正对心脏。
不是自杀,是灭口。
她站起身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桌上放着半碗茶,已经凉透了。碗沿上有个淡淡的唇印,口红颜色偏深,不是普通人家女子用的那种朱红。
这种颜色,她在六皇子府上见过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咱们……咱们快走吧。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来的路上,有人在盯我们。”
她说着,转身走到窗前,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。巷口站着两个黑影,一动不动,像两尊石像。
六皇子的人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现在她手里能用的牌,只剩最后一张——那块铁牌。
可铁牌一旦用了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,她就是母亲的继承人。到那时,不仅六皇子会对付她,沈家也会把她当成眼中钉。
两边夹击,她没有胜算。
“小姐,要不奴婢去引开他们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决然,“如果我猜得没错,他们的目标不是我,是你。”
春兰一愣:“奴婢?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看着她,“赵文和钱四海被抓,都是因为你给他们送过信。六皇子已经知道你是我的人,留着你,就等于留着一个活证据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掏出那块铁牌,塞进春兰手里:“拿着这个,从后院翻墙走。去找郑安,让他带你出城。”
“小姐,那您怎么办?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沈清漪推了她一把,“快走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春兰握着铁牌,眼里满是泪水:“小姐……奴婢走了,您可怎么活?”
“我活不活,不重要。”沈清漪看着她,目光决绝,“重要的是,你不能落在他们手里。母亲留下的那些人,只有你知道联络方式。你活着,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春兰还想说什么,沈清漪已经把她推到后门:“走!”
春兰咬咬牙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漪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浑身发抖。
她骗了春兰。
那些人要抓的,根本不是春兰,而是她。春兰不过是个诱饵,让她以为可以转移目标,实际上,她才是网中的那只鱼。
从她走进钱四海家那一刻起,就已经落入了陷阱。
***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整理好衣裳,推门走了出去。
巷口那两个黑影还在,但已经多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黑色斗篷,站在月光下,看不清面容。
“沈姑娘好胆色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明知道是陷阱,还敢往里钻。”
“不敢。”沈清漪站定,神色平静,“我不过是想知道,是谁在背后布了这么大的局。”
那人笑了: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好,我告诉你。”那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,“是端王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端王,皇帝的亲弟弟,六皇子的亲叔叔。那个在朝堂上从不站队、看似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脱口而出,“端王和六皇子水火不容——”
“水火不容?”那人笑了,笑声阴冷,“那是做给别人看的。他们叔侄,一直在演戏。”
沈清漪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。
如果端王和六皇子是一伙的,那她之前所有的算计,都是笑话。
“你父亲发现的,就是这件事。”那人继续道,“他查出端王和六皇子暗中勾结,准备谋反。所以他死了,死得很干净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:“所以,我母亲也是你们杀的?”
“你母亲?”那人摇头,“你母亲不是我们杀的。杀她的,是你三叔。”
沈清漪愣住了。
“你三叔怕你母亲把账册交给郑元昌,就找人下了毒。”那人语气平淡,“可惜,他没想到你母亲临死前,把账册藏到了别的地方。”
沈清漪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她知道母亲不是病死的,知道是被人害死的,可她从没想过,凶手会是三叔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那人转身,“只是让你死个明白。”
他话音刚落,巷口的两个黑影便围了上来。
沈清漪退后一步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算计了那么多,布了那么久的局,到头来,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“等等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那人停下脚步:“问。”
“那块铁牌,你们想要?”
那人转过身,目光一凝:“你知道铁牌的下落?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漪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,“而且,我已经让人送出去了。”
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送到哪里?”
“你猜。”沈清漪说着,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钱四海家的院子里。
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手在袖子里摸索。
那里还有一枚银针,是她藏在袖口里的最后一招。
可这招,只能对付一个人。
而她面前,有三个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门板被撞得咚咚响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
母亲,女儿无能,终究还是……斗不过他们。
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,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,挡在她面前。
那人身量很高,穿着夜行衣,看不清面容。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,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走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便朝那三个黑影冲过去。
沈清漪愣了一瞬,转身就跑。
她不知道那人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,但她知道,这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跑出巷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的短刀已经刺进了一个黑影的胸口,另一个黑影正从侧面偷袭。
她咬咬牙,钻进另一条巷子,拼命往前跑。
跑到巷子尽头时,她停下脚步,大口喘着气。
月光下,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。
她缓缓转身。
郑元昌站在她身后,手里转着那串碧玉佛珠。
“沈姑娘,跑得挺快嘛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你跑得再快,也跑不出我的手心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心里一片冰凉。
佛珠在他手里转着,一颗一颗,像催命的鼓点。
“郑老爷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的很简单。”郑元昌走近一步,“你母亲留下的那批账册,还有……那块铁牌。”
“我都说了,账册烧了,铁牌也——”
“别骗我。”郑元昌打断她,语气突然冷下来,“你母亲临死前告诉过你,账册藏在城南那口废井里。至于铁牌,你刚才交给了那个丫鬟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你母亲临死前,也告诉了我。”郑元昌笑了,笑容阴森,“你母亲以为我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,把一切都告诉了我。可她不知道,我真正效忠的人,是端王。”
沈清漪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母亲……母亲竟然把一切告诉了这个人?
“你放心,你那个丫鬟跑不了多远。”郑元昌说着,伸出手,“现在,把那块铁牌交出来,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。”
沈清漪退后一步,后背撞上墙壁。
她无处可逃。
“郑老爷,你真的以为,我敢一个人来城南,就没有留后手吗?”
郑元昌眯起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让人送出去的那封信,不是给钱四海的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“是给将军府上的。”
郑元昌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将军府?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……你给将军写了信?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漪一字一句道,“我告诉他,我发现了端王和六皇子谋反的证据,请他务必回京主持公道。”
“你疯了?”郑元昌失声道,“将军远在边关,就算收到信,也来不及——”
“来得及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因为,将军已经回京了。”
她说着,看向郑元昌身后。
郑元昌顺着她的目光回头,瞳孔骤缩。
月色下,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来。那人穿着玄色锦袍,腰间挂着一柄长剑,面容冷峻,目光如刀。
将军。
他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