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!”春兰撞开门扇,跌跪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,“赵掌柜出事了——绸缎庄被查封,人押去了顺天府!”
沈清漪捏着血书的手指猛然收紧,纸缘刺入指腹。
破晓的光线斜斜切过窗棂,照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。暗语尚未完全破译,母亲旧部的联络网刚露出一角轮廓,就迎头挨了一棒。
“谁动的手?”她声音平静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“周管家带着三老爷的手令,说是——”春兰咬住下唇,唇色泛白,“说绸缎庄窝藏贼赃。”
沈清漪冷笑一声。
沈怀仁这步棋走得狠。绸缎庄是表面产业,查封就等于断了她在明面上的资金流通。他算准了她不敢亮出暗脉,只能吃哑巴亏。
“取我的妆奁来。”
春兰一愣:“小姐,那可是——”
“人都欺到门前了,还藏什么?”沈清漪起身,袖中的血书滑落案角,飘然坠地。她没有捡。
既然母亲旧部的暗线已经暴露一角,那就让这角烧得更旺些。
半个时辰后,顺天府后堂。
赵文跪在地上,额头渗出血珠,顺着眉骨滑落,滴在青砖上。衣衫撕裂,露出肩头一道青紫的鞭痕。顺天府尹陈大人端坐主位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拇指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——那是沈怀仁的手笔。
“沈姑娘,”陈大人笑容温煦,眼角却绷着,“这绸缎庄的契书,三老爷说其中有些账目对不上。您看——”
沈清漪不接话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,轻轻推过去,纸面在案上滑出一声轻响。
陈大人拆开,目光扫过几行字,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先父在世时与江南郑家签订的盐引契书副本,”沈清漪声音平静如水,“绸缎庄不过是一层壳,壳里装的是两淮盐道的暗股。陈大人若想查个水落石出,恐怕得先问问户部的意思。”
陈大人额角渗出汗珠,一滴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信函上,洇开一小片墨迹。
盐引、户部——这两个词捆在一起,就是泼天的大事。他再蠢也知道,沈清漪手里攥着的东西,能让他这顶乌纱帽瞬间落地。
“误会,都是误会,”陈大人连连拱手,袖口拂过案角,“赵掌柜,您请回,请回——”
赵文起身时,与沈清漪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微微点头,眼角余光扫过陈大人手中的玉扳指。
暗线保住了,但代价也落下了——她动用了父亲留下的另一张牌。这张牌一旦现世,郑元昌那边必然知晓。
而郑元昌,是敌是友,还未可知。
走出顺天府,春兰低声问:“小姐,咱们回府?”
“不,”沈清漪眸色一沉,目光投向街角,“去南城钱庄。”
钱四海有她的暗账。绸缎庄被封,下一步,沈怀仁就该动钱庄了。
果然,钱庄门外停着两顶青呢小轿,轿帘低垂。周管家站在阶前,正与钱四海对峙。见到沈清漪,他嘴角一扯,皮笑肉不笑:“大小姐来得巧,三老爷听闻钱庄账目有些舛误,特命小的来核查一番。”
沈清漪没理会他,径直走向钱四海:“东家,账本呢?”
钱四海递上一本厚册,封皮上墨迹未干。
沈清漪接过,翻也不翻,顺手递给春兰:“抱回府上。”
周管家脸色一僵:“大小姐——”
“周管家,”沈清漪转身,目光如刀,“钱庄是我祖母陪嫁的产业,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沈家长房名头。三叔要查账,让他拿房契来。”
周管家噎住,喉结上下滚动。
沈怀仁的确拿不出房契——当年分家时,老太爷把这份产业单独立给了长房,其他几房无权染指。
“小姐执意如此,三老爷只好请族老们来评理了。”周管家声音发冷。
“那就请,”沈清漪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正好,我也想问问族老们,绸缎庄的查封令,三叔是凭的哪条家规?”
周管家脸色阴晴不定,最终一甩袖,带着人走了。轿帘掀落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钱四海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大小姐,三老爷这是要逼您亮底牌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清漪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“亮就亮吧。藏得久了,他们真当我只会躲。”
回到凝香院已是午后。
春兰把账本放好,又端来茶水,瓷杯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。沈清漪坐在窗前,展开那封还没破译完的血书。
暗语已解出大半,母亲旧部的联络网清晰呈现——以郑元昌为首,散布在江南五府的商路暗桩。但第三股势力,至今未有头绪。
“小姐,”春兰迟疑着开口,“赵掌柜说,绸缎庄被查之前,有人往三老爷府上递了封信。”
“信?”
“说是从六皇子府里送出来的。”
沈清漪手指一顿,指尖停在血书上的一个笔画上。
六皇子——又是他。
上次交手后,他看似退了一步,实则暗中布下更大的局。绸缎庄被查封,钱庄被盯上,连郑元昌这条线也被他摸透了。
她捏紧血书,指节泛白,纸面皱起。
“春兰,备轿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郑家。”
郑家在城东有一处别院,名义上是丝绸商行,实则是父亲旧部的联络点。她必须抢在六皇子之前,见到郑元昌。
马车在街巷间穿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脑海中闪过血书背面的暗语——那些笔画不像是父亲的字迹,倒像是……母亲的。
母亲出身商贾世家,嫁入侯府后,从未提过娘家的事。直到临死那年,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:“清漪,你外祖父留下的东西,在城西老宅的夹墙里。”
她当时不懂,后来忙着装病自保,也就忘了。
直到这封血书出现,暗语破译后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城西老宅。
马车突然停下,车身晃了一下。
“小姐,”车夫的声音发紧,“前面有人拦路。”
沈清漪掀开车帘,瞳孔骤缩。
六皇子骑在马上,一身玄色锦袍,面容带笑。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,个个腰佩长刀,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沈姑娘,”六皇子翻身下马,拱手一礼,袖口拂过马鞍,“巧啊。”
沈清漪压下心头翻涌,缓缓下了马车,裙摆拖过地面:“殿下这是要拦我的路?”
“不敢,”六皇子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只是有一件事,想请沈姑娘帮忙参详参详——你母亲旧部中,恐怕藏着一个内鬼。”
沈清漪猛地抬头,目光撞进他的眼睛。
六皇子笑意加深:“血书背面的暗语,你以为是你母亲写的?错了——那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陷阱。你查到谁,谁就死。你查到什么,什么就是假的。”
“殿下凭什么这么说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凭我手里有一封信,”六皇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函,纸边卷起,“是你母亲临死前,托人送到我府上的。”
沈清漪浑身僵住,指尖发凉。
母亲——托人——送到六皇子府?
她接过信函,展开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。字迹的确是母亲的,秀雅纤细,带着几分商贾世家的利落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若我女儿有难,请殿下护她周全。”
沈清漪的手在发抖,纸页微微颤动。
母亲从未提过与六皇子有来往。她甚至不知道母亲认识六皇子。
“你母亲与我母妃是旧识,”六皇子声音低沉,“当年她嫁入侯府,我母妃曾想帮她,被她拒了。直到她病重,才托人送来这封信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?”她盯着他,目光灼灼。
“因为时机未到,”六皇子眸色渐深,“现在到了——你母亲旧部中,内鬼已经动手了。绸缎庄被查,只是个开端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:“内鬼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六皇子摇头,“但我知道,他一定会在这三天之内,对你下手。”
沈清漪捏着信函,指节发白,纸边陷入掌心。
春兰在身后低声唤她,她没有回头。
“殿下,”她压住声音,“你要什么?”
六皇子笑了:“我要你与我合作,查出内鬼,保住你母亲的产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你替我做事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你母亲的信,”六皇子指了指她手上的信函,“也凭你父亲的遗言——他临死前,也托人送了一封信给我。”
沈清漪脑子里轰的一声,耳边嗡鸣。
父亲也留了信给六皇子?
“信呢?”
“等你答应了,我再给你看。”
沈清漪闭了闭眼,眼皮发沉。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些年的挣扎,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父亲、母亲、六皇子——他们早就布好了局,只等她一头撞进来。
“我答应,”她睁开眼,声音沉下去,“但我要先见郑元昌。”
六皇子挑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内鬼,”沈清漪一字一顿,“就在他身边。”
六皇子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,我陪你走一趟。”
马车重新出发,这次,六皇子骑马紧随在侧,马蹄声碎。
春兰缩在角落里,不敢说话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那封信,反复摩挲。
母亲的笔迹,母亲的印章,母亲的口吻——一切都对得上。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六皇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这封信?
绸缎庄刚被封,钱庄刚被盯上,她刚破译了血书——他就出现了。
时机太巧了。
马车停在郑家别院门前。
郑元昌亲自迎出来,见到六皇子,他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,拱手行礼:“沈姑娘,殿下,请进。”
厅堂里,郑元昌屏退左右,只留一个老仆奉茶。茶香袅袅升起。
沈清漪开门见山:“郑叔,我母亲旧部中,有内鬼。”
郑元昌端着茶盏的手一顿,茶水晃了晃: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“绸缎庄被查,钱庄被盯,都是内鬼递的消息,”沈清漪盯着他,“郑叔,你身边有多少人知道商路暗线?”
郑元昌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沉默了。
“郑叔?”
“姑娘,”郑元昌抬头,目光深邃,“商路暗线,知道的人不多。但有一个——你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,她的儿子,现在在六皇子府上当差。”
沈清漪猛地转头,看向六皇子。
六皇子神色不变:“郑掌柜说的是玉儿?”
“玉儿?”
“你母亲的贴身丫鬟,”六皇子解释,“当年你母亲病重,她自请出府,后来嫁了人。她儿子现在是我府上的管事。”
沈清漪心脏一沉,胸口发闷。
这个消息,她从未听说过。
母亲身边的丫鬟——她甚至不知道母亲有过贴身丫鬟。
“玉儿现在在哪儿?”
“死了,”六皇子语气平淡,“三年前,难产。”
沈清漪捏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死了。死无对证。
“她的儿子呢?”
“在府上,”六皇子道,“你若想见他,随时可以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。
她忽然明白,六皇子今天是来摊牌的。他手里握着母亲的信,握着玉儿的线索,甚至可能握着父亲的遗言。
他要她彻底信他,或者——彻底不信。
“殿下,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我想先见见玉儿的儿子。”
六皇子点头:“好,明日午时,我在府上恭候。”
沈清漪转身离开,裙摆扫过门槛。
郑元昌送她出门,低声道:“姑娘,六皇子的话,不能全信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清漪回头,“郑叔,你帮我查一件事——玉儿当年出府,是自愿,还是被迫?”
郑元昌点头:“三日之内,必有答复。”
马车驶出郑家别院,六皇子骑马跟在后面,马蹄声渐远。
春兰小声道:“小姐,六皇子刚才说的那些话,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,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是陷阱。但母亲的信是真的,血书是真的,内鬼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血书背面的暗语——那些笔画,的确不像是父亲的字迹。倒像是……有人模仿母亲的笔迹,故意留下的。
如果六皇子说的是真的,那内鬼就是借着这封假血书,一步步引她入局。
如果六皇子说的是假的,那他自己,就是那个下棋的人。
无论哪一种可能,她都身陷囹圄。
马车在城门口停下。
“小姐,”春兰的声音传来,带着颤抖,“您看——府上好像出事了。”
沈清漪掀开车帘,瞳孔猛地收缩。
凝香院的方向,浓烟滚滚,黑烟冲天。
有人放火了。
她跳下马车,裙摆拖过地面,朝府里冲去。
春兰在后面追:“小姐!小姐!”
六皇子也翻身下马,几步追上她:“沈姑娘,你冷静——”
“冷静什么?”沈清漪甩开他的手,声音嘶哑,“那是我娘的遗物!血书!账本!全在院子里!”
她冲进府门,周管家正带着人救火,水桶声、喊叫声混成一片。
浓烟刺鼻,烈焰冲天,热浪扑面而来。
沈清漪站在院子里,看着凝香院化作一片火海,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春兰跪在地上,哭得泣不成声。
六皇子站在她身边,沉默不语。
过了很久,火终于被扑灭。余烬冒着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。
凝香院烧成了一片废墟。血书、账本、母亲的遗物,全没了。
沈清漪蹲下身,从灰烬里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屑。木屑上,隐约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沈”。
她的手指一松,木屑落回灰烬,散成粉末。
“小姐,”春兰哭着道,“是内鬼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沈清漪站起身,声音沙哑,“他烧了这里,就是想毁掉所有证据。”
六皇子走上前:“沈姑娘,事已至此,不如先到我府上——”
“不必,”沈清漪打断他,目光冷冽,“我还有地方可去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城西老宅。”
六皇子神色微变,眼角抽动。
沈清漪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殿下,你既然说母亲的信是真的,那城西老宅里的东西,你应该也知道吧?”
六皇子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,”沈清漪转身,“春兰,走。”
她走出府门,夜风拂面,吹起她的发丝。
身后,凝香院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,灰烬飘散在风中。
暗处,有一双眼睛,正冷冷注视着她。
那是李公公。他站在阴影里,嘴角微微勾起,手指捻着一串佛珠,珠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