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鸽撞开窗棂，歪头倒在紫檀案几上，羽翼微颤。
沈清漪指尖一抖，拨开鸽羽，竹管里滑出一卷薄绢。展开的瞬间，她瞳孔骤缩——笔锋如刀，收尾如钩，每一笔她都认得。父亲沈怀远的字。
“漪儿，为父尚在。”
四个字，墨迹未干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尚在？那年灵堂上棺椁里的人是谁？满府白幡、三叔哭得昏厥，她披麻戴孝磕了三百个头，骨灰入土，碑石已立。三年祭扫，年年焚香，碑上青苔都生了三茬。
春兰推门进来，脚步顿了顿：“小姐，六皇子府上又派人来了。”
沈清漪将绢帛收入袖中，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往常的苍白病弱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李公公在外头候着，说殿下请小姐三日后过府一叙，商量婚期。”春兰压低声音，“周管家方才在二门处堵了人，问了好些话。”
“问他什么？”
“问小姐近日可出门，可收过什么信，可有什么人来访。”春兰咬了咬嘴唇，“奴婢说没有，小姐身子不好，日日关在院里养病。”
沈清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起身走到窗前。院里的海棠正谢，花瓣落了满地，风一吹便卷起残红。她盯着那片落花，脑子里转动的却是父亲那四个字。
尚在。那父亲这三年藏在哪里？为何到现在才传信？母亲旧部首领赵文临死前抛出母亲信物，紧接着父亲笔迹密函就到了。时间太巧，巧得让她心里发寒。
“小姐？”春兰小声唤她。
沈清漪回神：“备轿，去钱庄。”
“可您身子——”
“就说我去看大夫。”她转身，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玉牌，“让钱四海把西城商路的账册都带上，今日必须见到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走到铜镜前，看着镜中人。苍白的脸，病弱的神态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几分。她练了三年，练到连自己都快信了这副躯壳。可父亲的消息一来，所有伪装都像薄纸。
她捏紧玉牌，深吸一口气。
扮猪吃虎，扮久了，猪也会咬人。
钱庄后院的密室里，灯火昏黄。
钱四海跪在地上，额头冷汗涔涔：“小姐，赵掌柜他……他真是叛徒？”
“死了。”沈清漪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轻叩扶手，“他临死前给了我一件东西，说是我母亲的信物。你可认得这个？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，放在桌上。
钱四海凑上前，只看一眼，脸色骤变：“这是……老东家的随身佩。”
“老东家？”
“小姐的母亲。当年南城商路就是凭这枚玉佩起家的，老东家用它调令所有商队。”钱四海声音发颤，“可这东西三年前就该随老东家入土了，怎会在赵掌柜手里？”
沈清漪盯着玉佩，指尖发凉。母亲的信物，在母亲旧部手里，那人却是叛徒。而父亲笔迹密函紧接着出现。一环扣一环，每一步都踩在她最痛的地方。
“西城商路的账册，有没有问题？”她忽然问。
钱四海一愣，连忙从怀中取出账本：“回小姐，都在这里。老奴查了三遍，有七处账目对不上，都是今年三月以后的事。”
三月。沈清漪眉头微动。正是六皇子开始频繁派人接触沈府的时候。她翻开账册，目光落在一处数字上。三千两，支取给江南盐商郑元昌。而父亲密函里，第一句指令就是——查郑元昌。
“郑元昌最近可有消息？”
钱四海摇头：“郑老爷三个月前就说身体不适，闭门谢客，谁也不见。老奴派人去江南打探过，说他府上确有大夫出入，但老奴总觉得蹊跷。”
“蹊跷在哪里？”
“郑老爷素来身子硬朗，每年秋冬都要来京城住上两月，今年却一次没来。”钱四海压低声音，“老奴听说，六皇子府上的人上个月也去过江南。”
沈清漪放下账册，看向窗外。天色将晚，暮色沉沉压下来。
“吩咐下去，调集所有商路旧部的人手，三日内到京城候命。”她声音极轻，却掷地有声，“另外，让春兰去周管家那里传话，就说我同意六皇子府上的邀请，三日后登门拜访。”
钱四海抬头，满眼惊愕：“小姐，您这是——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清漪站起身，将那枚青玉佩收入怀中，“既然有人布的局要我去钻，我偏要把整张棋盘掀了。”
她走出密室，夜风迎面袭来，吹得衣袖猎猎作响。
春兰迎上来，低声说：“小姐，周管家刚才又来了，说三老爷请您去前厅用饭。”
“告诉三叔，我身子不适，不去了。”沈清漪脚步不停，“另外，让人盯紧周管家，他今晚去过哪里、见过什么人，一个字不漏报给我。”
春兰应声，转身去安排。
沈清漪回到院里，关上门，将父亲那卷薄绢重新展开。灯光下，她仔细辨认每个字的走势，笔画间的停顿，收笔时的力度。可越看，越觉得哪里不对。
字迹确实是父亲的。可父亲写“为”字时，最后一笔总爱带个小小的回勾，而这封密函里的“为”字，收笔干脆利落，没有回勾。
她心头一跳，将薄绢凑到灯前细看。
墨迹浓淡不均，有几处明显写过两遍。像是有人照着一份旧信临摹，临到最后手生了，又涂改了一笔。
仿的。
有人模仿父亲的笔迹。
沈清漪将薄绢攥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赵文临死前说母亲旧部有皇权卧底，眼下父亲笔迹密函又是假的。那真的父亲在哪里？是死是活？还是——父亲根本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员？
她不敢往下想。
门突然被敲响，春兰的声音透着急切：“小姐，钱老爷出事了！”
沈清漪猛地起身，拉开门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方才钱老爷送完小姐回府，半道上被人堵了，抢走了账册，还打伤了两个伙计。”春兰脸色发白，“钱老爷自己也挨了一刀，现在在医馆躺着，昏迷不醒。”
沈清漪指尖冰凉。
她刚调集商路旧部，钱四海就遇袭。账册被抢，人被打伤。有人要断她的手脚，封她的口。
“谁动的手？”
“报官的人说，像是端王府上的人。”春兰声音发颤，“可端王与小姐从无过节啊。”
端王。沈怀远假死投靠的人，沈家的旧敌。
沈清漪闭上眼，脑海里将最近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。赵文之死，母亲信物，父亲笔迹密函，六皇子婚事，端王府抢账册。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暗处，扮猪吃虎，一步步布局。可现在看来，她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棋子上。
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
而她，就是那只蝉。
“备马。”她睁开眼，眼底寒光乍现，“我要去一趟郑府。”
“小姐，天都黑了——”
“正因为天黑。”沈清漪转身回屋，取出一件玄色劲装，“悄悄走，别惊动任何人。告诉周管家，就说我吃了药，已经睡下。”
春兰咬了咬嘴唇，终究没再劝，转身去备马。
沈清漪换上劲装，系紧腰带，将长发束成高髻。铜镜里的她终于不再苍白病弱，眉宇间透出锐利锋芒。
三年了，她扮了三年的药罐子，忍了三年的屈辱，藏了三年的锋芒。可今日传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，逼得她不得不掀开底牌。
她推开窗，翻窗而出。
夜风很大，吹得院里海棠花扑簌簌地落。她的身影在月色下倏忽而过，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剑影。
郑府在城东，占地极广，朱门高墙，森森然透着富贵气。沈清漪从后墙翻入，身形灵巧地避过巡逻的家丁，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摸到郑元昌的书房。
书房亮着灯。
她伏在檐下，屏住呼吸，透过窗缝往里看。
郑元昌坐在书案后，神色疲惫，正和一个人说话。那人背对着窗，看不清楚面容，但声音入耳时，沈清漪心头一震。
“郑老，您这笔账要是再不清，殿下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是六皇子府上的管事太监，李福生。
郑元昌叹了口气：“老朽不是不还，是实在周转不开。江南那边商路断了，货物积压，账面上拿不出这么多现银。”
“郑老说笑了。”李福生声音阴恻恻的，“您可是江南盐商之首，区区三万两，怎会拿不出？”
“三万两？”郑元昌抬起头，“不是七千两吗？”
“七千两是三月的账，三个月利滚利，已经是三万两了。”李福生笑了笑，“郑老，殿下给的期限是三天。三天后不见银子，您那江南的宅子，可就要充公了。”
郑元昌脸色煞白，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。
沈清漪在窗外静静看着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父亲密函里让她查郑元昌，她本以为是父亲的故交可以信任。可眼下看来，郑元昌已经被六皇子拿捏住，欠了巨款，被逼到绝路。
江南盐商之首，被六皇子逼到这种境地。那六皇子要的，岂止是三万两银子？他要的是整个江南商路。
她的商路。
沈清漪捏紧拳头，正要退走，脚下却踩到一片枯叶，发出细微声响。
“谁？”
李福生立刻警觉，转身朝窗看来。
沈清漪身形一矮，贴着墙根疾掠出去，隐入假山后。身后脚步声急促追来，两个黑衣护卫从暗处窜出，直扑她藏身的方向。
她咬了咬牙，反手抽出腰间软剑，剑光在月色下闪现，一剑刺向当先那人。
那人侧身避过，剑尖擦着他肩膀划过，带出一串血珠。另一个护卫趁机扑上，掌风凌厉，拍向她后心。
沈清漪不闪不避，反手一剑撩起，剑势刁钻，逼得那人不得不收招后退。
可她刚逼退两人，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：“沈小姐，殿下等您很久了。”
她僵住，缓缓转身。
李福生站在月光下，脸上挂着笑，手里捧着一封烫金帖子：“殿下说，既然沈小姐今夜有兴致夜访郑府，不如现在就随奴才过府一叙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，没有动。
“殿下还说了，如果沈小姐不肯去，那这封信，就当是给沈小姐的赔礼。”李福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递过来。
沈清漪接过来，展开。
信纸泛黄，墨迹陈旧，笔迹她再熟悉不过。是父亲的手笔，落款处盖着父亲的私印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婚事需成，勿违。”
她指尖发抖，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。父亲让她的婚事需成，勿违。那场她拼尽全力要逃开的婚事，是父亲安排的。
“小姐，殿下说，您若想知道老侯爷的下落，明日午后，请您务必过府一叙。”李福生笑容不变，“殿下还说，您放心，不会让您嫁人的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，眼底一片冰冷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从一开始，她以为自己在和家族斗，和六皇子斗，和端王斗。可到头来，连她的父亲，都是一颗棋子。
而她，不过是那场更大的局里，最微不足道的一枚。
她将信折好，收入怀中：“告诉殿下，明日午后，沈清漪必到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翻出郑府院墙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，李福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。
“回殿下，鱼已上钩。”
夜风卷起院中落叶，打着旋儿落下。沈清漪的身影隐入巷弄深处，脚步未停，袖中那枚青玉佩却硌得掌心发疼。她不知道明日午后等待她的是什么，但她知道，这局棋，她非下不可。
身后，郑府的书房灯还亮着。李福生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，系上竹管，扬手放飞。鸽子扑棱棱飞入夜空，消失在墨色里。
沈清漪在巷口驻足，抬头望见那鸽子飞去的方向——皇宫深处，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