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抵住咽喉,一滴血珠滚落。
沈清漪左手扣紧赵文的手腕,右手短匕横在他颈间,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:“再说一遍,谁的卧底?”
“小姐……老奴……”赵文嘴角溢血,眼中闪过复杂的愧色,“老奴确实叛了,但您母亲临终前……有一物相托。”
他颤抖着从内襟掏出一枚碧玉簪。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那是母亲生前从不离身的簪子,簪尾刻着一朵未开的梅花——她认得。母亲曾说,这簪里藏着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六……六皇子。”赵文咳出一口血,“他拿老奴一家老小要挟,老奴不得不从。可这簪……是您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老奴,说若有一日她不在,便让老奴在小姐最危难时拿出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身体猛地一僵,瞳孔散开。
沈清漪松手,赵文倒地。
她蹲下身,探他鼻息——已无气息。
“中毒。”春兰从暗处走出,面色苍白,“有人提前在赵掌柜身上下了毒,算准他会死在这里。”
沈清漪捏紧玉簪,指节发白。
这簪子,母亲从未对她提起过。母亲临终时,她守在床边,母亲只拉着她的手说“好好活着”便咽了气。可这簪,为何会在赵文手中?
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”春兰声音发颤,“赵掌柜一死,咱们在东城的绸缎庄就断了线,六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将玉簪收入袖中,“先回去。”
她转身要走,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周管家带人冲进后院,满脸惊愕:“小姐,这是……赵掌柜怎么死了?”
沈清漪看着他那张精瘦的脸,目光如刀。
“周管家来得倒快。”
“老奴听闻小姐今夜遇袭,特意带人赶来。”周管家拱手,眼神闪烁,“这赵掌柜……”
“叛徒,已经处置了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把尸体抬走,别让三叔知道。”
周管家犹豫片刻,点头:“是。”
他挥手,几个家丁将赵文尸体抬走。沈清漪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,心中寒意更深。
回到房中,她屏退所有下人,只留春兰。
玉簪在灯下泛着幽光。
沈清漪反复端详,终于发现簪尾梅花的花蕊处,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她用指甲轻轻一挑,簪尾竟旋开了。
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。
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母亲的字。
“漪儿,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娘已不在人世。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你父亲,没有死。”
沈清漪手一颤,绢帛险些落地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十五年前,你父亲为保沈家,假死脱身,投靠了端王。娘知道此事时,已怀了你。你父亲留下一句话:‘若有一日,六皇子与端王相争,沈家必成棋子。’娘将此事写在簪中,托赵文保管,待你十六岁时交给你。
娘对不起你,隐瞒了这么多年。
但你记住,你父亲还活着,他就在端王府中。
若有一日你被逼到绝境,可去寻他。
他欠娘一个承诺,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绢帛末尾,是母亲的落款,和一行小字:“漪儿,原谅娘。”
沈清漪攥紧绢帛,泪水无声滑落。
父亲……还活着?
她从小以为自己是孤女,以为父亲死在边疆,以为母亲是沈家最后的亲人。可这一切,都是假的?
“小姐?”春兰见她不语,轻声唤道。
沈清漪抬头,眼神已恢复平静:“春兰,你出去,我要一个人静静。”
春兰欲言又止,终是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沈清漪跌坐在地,后背靠在床沿。
十五年了。
父亲假死,投靠端王。母亲为保秘密,将信物托付赵文。赵文叛变,六皇子拿到玉簪,以此为饵,逼她现身。
这一切,都是一盘棋。
她沈清漪,不过是这盘棋上一枚棋子。
可棋子,也能掀翻棋盘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
第一行:查出父亲下落,确认他是否真在端王府。
第二行:清理赵文死后留下的商路空缺,用钱四海的商队填补。
第三行:分化族老,拉拢沈怀仁的死对头——沈家二房的沈怀义。
第四行:布下假商路地图,引六皇子入瓮。
写完,她搁下笔,目光落在玉簪上。
母亲说,父亲欠她一个承诺。若有一日被逼到绝境,可去寻他。可现在,她还不到绝境。她要让六皇子知道,棋子也能吃帅。
次日清晨。
春兰端来早膳,见沈清漪已梳妆完毕,面色如常,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“小姐,钱掌柜派人传话,说南城那条商路已经打通,货物三日后便能运到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漪喝了口粥,“告诉钱掌柜,这次运货,走水路,避开官道。”
“水路?”春兰一愣,“可水路绕远,且沿途水匪横行……”
“水匪?”沈清漪轻笑,“那些水匪的头子,是钱四海的旧交。走水路,反而最安全。”
春兰点头,正要退下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管家站在门口,满脸焦急:“小姐,三老爷请您去前院议事,出大事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碗筷:“什么事?”
“六皇子派人来府上,说要查抄咱们在东城的绸缎庄,说那儿藏了违禁物品。”
沈清漪心中冷笑。六皇子这是要逼她现身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前院,沈怀仁正与一个尖脸太监说话。太监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带刀侍卫,气势汹汹。
“三老爷,咱家奉六皇子之命,前来查抄绸缎庄。您若识相,就乖乖交出账册,否则……”太监皮笑肉不笑,“咱家可不好交差。”
沈怀仁满脸铁青:“李公公,那绸缎庄是沈家祖产,怎会有违禁物品?定是有人诬告!”
“诬告?”李公公冷笑,“六皇子亲口所说,还能有假?”
沈怀仁正要反驳,沈清漪走了进来。
“李公公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绸缎庄的账册,在我这里。”
李公公一愣,打量她一番:“你是……”
“沈家嫡女,沈清漪。”
李公公眼中闪过玩味:“哟,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沈大小姐。听说您不是病弱不堪么?怎么今日这般精神?”
“病弱?”沈清漪轻笑,“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罢了。李公公,账册可以给你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账册里,有一笔账,牵涉到六皇子府上的管事。若李公公将此账公布,只怕六皇子的名声……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也不好看。”
李公公脸色一变:“你敢威胁咱家?”
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翻开其中一页,“这笔账,三年前,六皇子府上的管事,从绸缎庄支走五千两白银,至今未还。若李公公执意查抄,我就将这账册送去都察院。届时,六皇子面上无光,李公公您……”
李公公盯着账册,脸色阴晴不定。
半晌,他咬牙道:“好,咱家可以不动绸缎庄。但沈大小姐,您得给咱家一个交代——那账册,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烧了。”沈清漪将账册扔进火盆,“从此两清。”
李公公看着账册烧成灰烬,冷哼一声:“沈大小姐好手段。咱家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,带着侍卫离去。
沈怀仁松了口气,看向沈清漪时,眼中多了几分忌惮:“清漪,你怎么会有那笔账?”
“三叔,这就不劳您操心了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侄女只想提醒三叔一句——您身边,有内鬼。”
沈怀仁脸色一变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文叛变,背后是六皇子。但赵文是如何拿到那玉簪的?”沈清漪盯着沈怀仁的眼睛,“三叔,您不觉得奇怪么?”
沈怀仁沉默良久,压低声音:“你是说,府上有人与六皇子勾结?”
“有没有,三叔心里清楚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侄女告退。”
她走出前院,春兰跟了上来:“小姐,那账册真是六皇子府上的?”
“假的。”沈清漪边走边说,“不过是找人伪造的。但李公公做贼心虚,不敢深究。”
春兰佩服得五体投地:“小姐真是神机妙算。”
“神机妙算?”沈清漪苦笑,“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。”
她回到房中,取出那张绢帛,又看了一遍。
父亲还活着。在端王府。
端王,是皇帝的亲弟,沈家旧敌。若父亲真在端王府,那他当年假死,是为了什么?难道……是为了对付沈家?
她越想越不安。
夜幕降临。
沈清漪换上夜行衣,翻墙而出。
她要去一个地方——端王府。她想亲眼看看,父亲是否真的在那里。
端王府坐落在城东,占地极广。沈清漪躲过巡逻侍卫,潜入后院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。她顺着声音摸到一处偏厅,透过窗户,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。最上首的,是端王。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人,身形清瘦,面容……竟与她死去的父亲有七分相似。
沈清漪心脏狂跳。
那中年人与端王说着什么,偶尔开怀大笑。她正想靠得更近些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“谁?”
她猛地回头,看到一个老者站在阴影里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“沈大小姐,别来无恙。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:“你是谁?”
“老奴姓郑,是端王府的管家。”老者微笑,“王爷等您很久了。”
“等我?”
“不错。”老者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请随老奴来。”
沈清漪犹豫片刻,跟着他往前走。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密室。密室里只点着一盏灯,光线昏暗。灯下,坐着那个中年人。
沈清漪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“爹……”
中年人抬头,目光复杂:“漪儿,你长大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清漪声音发颤,“为什么要假死?为什么要抛下我和娘?”
“因为……”中年人叹了口气,“我不死,沈家就得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年,你祖父沈怀远投靠端王,想借端王之力扳倒六皇子。但六皇子抢先一步,在朝中布局,逼你祖父走投无路。我若不假死,沈家就会被六皇子连根拔起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了你,你还能活到现在?”中年人苦笑,“六皇子一直在找你,想用你威胁我。你若不知情,反而安全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:“那娘呢?你连她都要瞒?”
“她……”中年人眼神黯淡,“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。我答应她,等事情了结,就去接她。可没想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沈清漪:“漪儿,爹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你想摆脱婚事,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。爹支持你。”
“但你要小心。”中年人压低声音,“六皇子背后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祖父。”
沈清漪震惊:“祖父?”
“对。”中年人点头,“你祖父沈怀远,假死投靠端王,你以为他真是为了沈家?不,他是为了自己。他想借端王之手,夺回沈家大权。”
“可祖父他……”
“他一直在暗中与六皇子勾结。”中年人叹气,“你娘的死,就是他一手策划。”
沈清漪如遭雷击,身体晃了晃:“我娘……是祖父害死的?”
“是。”中年人闭眼,“他怕你娘泄露他假死的秘密,便买通赵文,在你娘药里下了毒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爹,你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你祖父写给六皇子的密信,里面写明了如何除掉你娘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展开。信上确实是祖父的字迹。她看完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为什么?”她声音嘶哑,“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权力。”中年人苦笑,“在他眼里,沈家的权力比亲情更重要。”
沈清漪沉默良久,抬头:“爹,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爹只想让你知道真相。”中年人站起身,“至于怎么做,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转身,走向密室深处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清漪叫住他,“你还会见我吗?”
“会。”中年人回头,眼中闪过慈爱,“等你真正需要爹的时候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清漪攥紧那封信,转身离开。
她回到沈府,已是三更。春兰见她回来,松了口气: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。老奴担心死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将信收好,“去睡吧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坐在灯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祖父是杀母仇人。父亲还活着。六皇子背后是祖父。这盘棋,比她想得更复杂。
她拿起笔,在宣纸上写下五个字:
“杀母之仇,报。”
然后,她将宣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火光照亮她的脸,眼神冰冷。
第二天,她派人给六皇子送去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三日之后,城东茶馆,当面一谈。”
六皇子收到信,冷笑一声:“沈清漪,终于肯现身了。”
三日后,城东茶馆。
沈清漪穿着寻常女子衣裳,坐在二楼雅间。门被推开,六皇子走了进来。
“沈大小姐,久仰。”
“六皇子客气。”沈清漪起身,“请坐。”
六皇子坐下,打量她一番:“沈大小姐比传闻中更美。”
“六皇子也比传闻中更虚伪。”
六皇子挑眉:“沈大小姐说话直爽,本王喜欢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沈清漪开门见山,“你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六皇子翘起腿,“你交出所有商路,本王保你沈家平安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
“否则,你祖父的秘密,本王会公之于众。”六皇子笑得阴险,“届时,沈家满门抄斩,你沈清漪也不例外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沉默良久。
“好。”她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”
六皇子一愣,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见你背后那个人。”
六皇子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别装了。”沈清漪冷笑,“你背后那人,是我祖父吧?”
六皇子沉默。
“让他来见我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否则,商路的事,免谈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六皇子突然开口,“你祖父已经死了。”
沈清漪猛地回头:“什么?”
“三天前,端王派人暗杀了他。”六皇子笑得阴冷,“你祖父,已经成了一具尸体。”
沈清漪震惊。祖父……死了?
“所以,沈大小姐,你的条件,没法实现。”六皇子站起身,“现在,该你履行承诺了。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,看着六皇子那张得意的脸。突然,她笑了。
“六皇子,你以为,我会毫无准备就来见你?”
六皇子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派去查抄绸缎庄的李公公,已经被我的人扣下了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他写的供词,上面写明了你指使他栽赃沈家的细节。”
六皇子脸色铁青: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沈清漪继续,“你府上的账房先生,也已经被我收买。他交出了你这些年贪污的证据。”
六皇子后退一步:“你……”
“所以,六皇子。”沈清漪将供词和证据拍在桌上,“现在,是谁威胁谁?”
六皇子盯着她,咬牙切齿:“沈清漪,你狠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沈清漪微笑,“现在,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。”
六皇子沉默良久,终于坐下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沈清漪也坐下,“从今往后,你不能再动沈家一根汗毛。否则,这些证据,就会出现在皇上案头。”
六皇子盯着她,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那就请回吧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不送。”
六皇子冷哼一声,转身离开。
他走出茶馆,上了马车。车厢里,坐着一个黑影。
“如何?”黑影开口。
“她答应了。”六皇子烦躁道,“但她手里有我的把柄。”
“无妨。”黑影轻笑,“那些把柄,本王能解决。”
“可你答应要帮她……”
“帮她?”黑影打断他,“本王只答应帮她对付沈家,可没答应帮她对付你。”
六皇子一愣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黑影掀开车帘,露出半张脸,“本王要的是沈家的权,而不是沈家的人。”
那张脸,赫然是沈怀仁。
“三叔?”六皇子震惊,“你……”
“别叫三叔。”沈怀仁微笑,“叫沈家真正的主人。”
六皇子盯着他,终于回过神来:“原来……你才是背后那只手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怀仁轻笑,“沈清漪以为自己赢了,可她不知道,她手里的证据,都是本王故意让她拿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沈怀仁眼神阴冷,“本王要让她放松警惕,然后,一网打尽。”
六皇子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要杀她?”
“不。”沈怀仁摇头,“杀了她,太便宜了。本王要让她亲眼看着,她辛苦建立的一切,是怎么被本王一点一点毁掉的。”
他笑着,笑声在车厢里回荡。
六皇子看着他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这沈家的水,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
茶馆里,沈清漪坐在原处,看着窗外。一辆马车从街角驶过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沈怀仁的脸。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三叔?
她猛地站起身,冲到窗前。可那马车已消失在街角。
“小姐?”春兰走进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只是看到了一只老狐狸。”
春兰不解,但没多问。
沈清漪坐回原位,端起茶杯。三叔,原来是你。难怪六皇子会突然发难,难怪赵文能拿到玉簪,难怪六皇子会知道她的商路地图。原来,这一切的背后,是沈怀仁。
她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三叔,你以为你赢了?可你不知道,我手里的证据,也是假的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出茶馆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温暖而刺眼。她抬头,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。
这盘棋,还没下完。
而她,绝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