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婚书,我收下了。”
沈清漪指尖按下伪造婚书,宣纸微微凹陷。对面黑衣人眼中闪过得意,她看在眼里,面上却只浮出浅淡笑意。
春兰端茶进来,手微微发抖。
“小姐——”丫鬟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老爷在前院召集各房族老,说要商议您的婚事。”
沈清漪将婚书收入袖中,起身时广袖轻拂,案上茶盏纹丝未动。“让他们议。”
春兰愣住了。
“议得越热闹越好。”沈清漪走到窗前,手指拨弄铜炉里将熄的炭火,“我那位三叔,最喜欢在族老面前扮作公允。他越公允,越有人坐不住。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管家的身影从回廊拐角一闪而过。沈清漪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去告诉三叔,就说我身子不适,明日再去给他请安。”
“小姐——”春兰咬唇,“您真要认了这婚事?”
沈清漪转过身。
烛火在她眼底跳动,映出几分冷意:“认?谁说我要认。”
***
沈府东院,书房里茶香四溢。
沈怀仁坐在主位上,手中茶盏冒着白雾。他对面坐着三位族老,其中一人头发花白,另一人手指不停敲着桌案。
“三老爷,这事得尽快定下来。”花白头发的族老率先开口,“六皇子那边催得紧,咱们侯府若再拖下去,怕是要得罪人了。”
沈怀仁放下茶盏,叹口气:“我也为难。清漪那孩子身子弱,将军又常年在外征战,这婚事——”
“什么身子弱!”敲桌的族老打断,“咱们侯府嫡女嫁过去,那就是正室。将来将军若立下军功,她便是诰命夫人。这等好事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另一人附和:“就是。她若再推三阻四,怕不是心里有鬼?”
沈怀仁摆手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毕竟是已故兄长的遗孤,我这做叔父的,总得替她多想想。”
三人在烛火下商议,声音时高时低。
周管家站在门外,侧耳听了半晌,转身走向后院。
***
后院柴房里,灯火如豆。
赵文低着头,双手被麻绳捆住,嘴角还残留着血迹。他面前站着两个护卫,一人手中掂着鞭子,另一人冷眼旁观。
“赵掌柜,您也是老人了。”护卫掂着鞭子,“何必为了个丫头片子,搭上这条老命?”
赵文啐出血水:“呸!”
鞭子挥下,赵文闷哼一声。
“还是不肯说?”护卫冷笑,“那商路地图,到底藏在哪儿?”
赵文咬牙不语。
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,护卫们立即收起鞭子,低头退到两侧。门被推开,沈清漪的身影出现在门外。
她看见赵文身上的伤,瞳孔微缩。
“小姐——”赵文声音嘶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沈清漪没答,只看向那两个护卫:“谁让你们动的手?”
护卫对视一眼,一人开口:“三老爷吩咐,说这掌柜私吞商路财产,要我们审一审。”
“审?”沈清漪走近,“审出什么了?”
两人不语。
沈清漪冷笑:“私吞财产?赵掌柜掌管的绸缎庄,账目每月都有我过目。他若私吞,我第一个知道。”
她掏出钥匙,解开赵文手上的麻绳。
“小姐——”护卫想拦。
沈清漪侧头,目光冷冽:“怎么?你们还想对我动手?”
护卫退后半步。
沈清漪扶起赵文: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柴房。夜色中,赵文低声:“小姐,有人在查您母亲留下的商路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“是谁?”
“六皇子的人。”赵文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们找到了钱四海,逼他供出了几条暗线。”
钱四海——那个忠厚老实的钱庄东家。
沈清漪心中一沉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他被抓了?”
赵文点头:“就在昨夜。钱家老小都被押进了顺天府,说他们勾结匪盗,私造官银。”
“这是栽赃。”沈清漪声音极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文抬头,“可顺天府尹是六皇子的人,这罪名定了,钱四海活不了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。
“先去西角门,我让人给你治伤。”
“小姐——”
“赵叔,您先养伤。后面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
***
子时,东厢房灯火依然亮着。
沈清漪坐在桌前,面前摊开一张地图。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商路,有些线条已被红笔划掉。
春兰端来参汤:“小姐,您一晚没合眼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碗,却没喝:“春兰,你说我娘当年留下这些商路,是为了什么?”
春兰一愣:“为了帮小姐您啊。”
“帮我?”沈清漪苦笑,“她若是真为帮我,怎会留下这么多破绽?”
春兰不解。
沈清漪将参汤放在案上:“母亲的商路,每一条都经过朝中大员之手。我接手这些年来,总觉得不对劲。如今想来,这些商路根本不是为我准备的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那是饵。”沈清漪指尖划过地图,“为的是钓出幕后的鱼。”
春兰脸色发白:“小姐是说,老夫人留下的商路,都是陷阱?”
沈清漪摇头:“不是陷阱,是试金石。她想知道,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。”
“那今日——”
“今日钱四海被抓,就是有人在试我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他们想知道,我到底藏了多少底牌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烛火晃动。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“春兰,明日你去找赵文,让他把北城的商路全部切断。”
“全部?”春兰惊呼,“可那几条商路,是咱们最赚钱的啊!”
“切断。”沈清漪语气不容置疑,“然后放出消息,说我沈清漪认了这门婚事,准备嫁入将军府。”
春兰彻底愣住了。
“小姐——”
“他们要我妥协,那我便妥协。”沈清漪转身,眼底映着烛火,“只是我妥协之前,总得给他们留点东西。”
***
翌日,沈府正堂。
沈怀仁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茶点。沈清漪走进来时,他脸上堆出笑意:“清漪来了?快来坐。”
沈清漪落座,神色平静:“三叔,昨日的婚书,我看过了。”
“哦?”沈怀仁端起茶盏,“你意下如何?”
“我愿意嫁。”
沈怀仁手一顿,茶盏差点滑落: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愿意嫁。”沈清漪声音淡淡的,“三叔不是早就在等这话吗?”
沈怀仁放下茶盏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:“清漪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你若不愿,三叔也不会勉强你。”
“我愿。”沈清漪抬头,“只是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婚事操办,由我来定。”沈清漪一字一句,“聘礼、嫁妆、日子,都得听我的。”
沈怀仁眉头微皱:“这——”
“若三叔不答应,那我便只好去求祖父了。”沈清漪说得轻描淡写,“听说祖父虽假死,却还在端王府里住着。我若去求他,他总不会看着孙女受苦。”
沈怀仁脸色微变。
他没想到沈清漪会拿出这招。沈怀远假死投靠端王的事,府中知道的人极少。若沈清漪真去找他,那事情就不好办了。
“好。”沈怀仁咬牙,“都依你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:“那便定了。三叔,明日我让人送来清单,你看过之后,再跟六皇子那边商量。”
她转身走出正堂,春兰跟在身后。
走出几步,沈清漪低声道:“刚才我说话时,周管家在门口站了多久?”
“从您说‘愿意嫁’那刻开始。”春兰答,“他听完三叔答应条件,才转身走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清漪嘴角微勾,“他听见的,都会传到六皇子耳朵里。”
***
三日后,一封密信送到沈清漪手中。
她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内容,脸色渐渐凝重。
春兰看见她神色,低声问:“小姐,出什么事了?”
“钱四海招了。”沈清漪将信纸揉成一团,“他把南城最后一条商路供出去了。”
春兰脸色大变: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地图丢了。”沈清漪声音极轻,“六皇子手里,已经有了完整的商路图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抽出另一封信。
这是郑元昌送来的密信。信中说,皇城中有人在暗中收购她名下的产业,出手之人用的不是六皇子的名号,而是端王府的人。
端王——当今圣上的亲弟,沈家旧敌。
沈清漪捏紧信纸。
她原以为操控婚事的只是六皇子,没想到连端王也掺和进来。这两人联手,她这两张底牌,真的够用吗?
“小姐——”春兰声音急促,“门外有人求见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他说自己是钱庄东家,姓钱。”
沈清漪一愣。钱四海不是被抓了吗?怎么会——
她快步走出书房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,正是钱四海。他看见沈清漪,直接跪倒在地:“沈小姐,您救救我家老小!”
沈清漪扶起他:“钱老板,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偷跑出来的。”钱四海声音发抖,“昨夜六皇子的人审我,要我供出商路地图。我扛不住,只好画了一份假的,然后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。”
“假的?”沈清漪眼睛一亮。
“是假的。”钱四海点头,“可那图上有咱们南城所有的商路,只改了几条暗线的方向。他们若是真按图行事,怕是要走错路了。”
沈清漪笑了:“钱老板,您这招用得好。”
钱四海擦汗:“可我家老小还在顺天府里关着,沈小姐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他们会放人的。”
她转向春兰:“去告诉三叔,就说钱四海是我的人,让他去顺天府要人。”
春兰迟疑:“小姐,这样会不会暴露——”
“暴露才好。”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让六皇子知道,我沈清漪不是那么好拿捏的。”
***
入夜,东厢房。
沈清漪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笔,却迟迟没落下。
钱四海送来的消息让她有了喘息之机,但这只是暂时。六皇子和端王联手,背后还有皇权撑腰,她这两张底牌,真的能顶住吗?
“小姐——”春兰推门进来,“有人送了封信来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一看,瞳孔猛缩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娘亲遗物中,另有玄机。”
落款是郑元昌。
沈清漪抬头:“送信的人在哪儿?”
“已经走了。”
沈清漪捏紧信纸。娘亲的遗物——她翻过无数次,除了一些首饰和旧书,再没别的。可郑元昌既然说另有玄机,那就一定还有她没发现的东西。
她站起身,走到靠墙的柜子前。
拉开柜门,里面是一个檀木箱。箱子里装着母亲留下的遗物:几件旧首饰,几本泛黄的账册,还有一块玉佩。
沈清漪拿起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。
玉佩通体碧绿,雕的是祥云纹样。她从小戴着,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可今日——
她将玉佩举到烛火下,眯起眼睛仔细看。
玉佩的背面,刻着几个极小的字。
沈清漪凑近,看清了那几个字:“紫禁城,东华门,第二根柱子。”
她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这是母亲留下的暗语。紫禁城东华门,第二根柱子——那地方藏着什么?
沈清漪放下玉佩,脑中快速转动。
母亲留下这条线索,是为她最后的底牌准备的。可这底牌,到底该在什么时候用?
她攥紧玉佩。
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春兰推门进来,脸色煞白:“小姐——不好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六皇子派人包围了咱们的绸缎庄,说要搜查私造官银的证据!”
沈清漪心中一沉。
她明白了。六皇子要的不是商路,而是证据——她暗中经营产业的证据。只要找到这些东西,她就会被安上私造官银的罪名,到那时,别说婚事,连命都保不住。
“小姐——”春兰声音发抖,“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拿起玉佩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紫禁城。”
春兰愣住了:“小姐,那是皇宫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眼底映着烛火,“若不去,咱们就没机会了。”
她转身出门,春兰连忙跟上。
夜色中,两道身影消失在沈府后门的巷子里。
与此同时,一只信鸽自东厢房飞出,消失在夜空。
六皇子府中,李福生接过密信,展开一看,嘴角浮出冷笑。
“沈清漪啊沈清漪,你终于动了。”
他将信纸揉成一团:“去告诉殿下,鱼儿上钩了。”
春兰跟在沈清漪身后,脚步凌乱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巷子深处,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,惊得她差点叫出声。沈清漪回头,目光如刀,春兰立刻捂住嘴,死死咽下那声惊呼。
东华门在望。
宫墙高耸,灯火稀疏。沈清漪攥紧袖中的玉佩,指尖触到那行刻字,冰凉刺骨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春兰,你留在此处。若我一炷香后未归,便去端王府找祖父。”
“小姐——”春兰眼眶泛红,“您一个人进去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眼底映着宫墙上的灯笼,“我娘留的暗棋,不会让我死在这里。”
她转身,身影融入夜色,朝东华门第二根柱子走去。
春兰蹲在墙角,双手死死捂住嘴,眼泪无声滑落。
宫墙内,一声沉闷的机关转动声响起,随即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