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指尖捻着那张联姻令,纸边被捏出细密褶皱,像她此刻绷紧的神经。
春兰跪在脚边,声音发颤:“姑娘,三老爷已派人去将军府递帖子了,后日便要将婚期定下。”
她不语,目光扫过窗外。阿福刚从后门溜进来,怀里揣着一卷账册,脚步急促。
“传话给周公子,就说我想借他城南那片铺子办嫁妆。”沈清漪忽道。
春兰愣住:“姑娘真要嫁?”
“嫁。”她走到桌前,铺开宣纸,笔尖蘸墨,“嫁妆要办得风光,让全京城都知道,我沈清漪要出嫁了。”
笔尖落纸,写的却是另一行字:钱庄存银,今夜尽数转入南城绸缎庄。
阿福凑上前,压低声音:“赵掌柜让小的转告姑娘,六皇子府上那位李公公,今早又去了三老爷书房,待了足足一个时辰。”
沈清漪笔不停:“告诉赵文,午后去老槐茶馆,叫上王瘸子。”
“姑娘,三老爷派人盯着呢。”
“正好。”她搁笔,吹干墨迹,唇角微扬,“让他们盯。”
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,沈清漪换了身素色衣裙,鬓角别一朵白绢花,脸色苍白如纸,咳嗽声断断续续,像风中的枯叶。
她扶着春兰的手迈过门槛,正撞上沈怀仁从外院进来。
“侄女这是要去哪?”沈怀仁眯着眼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,“身子不好就别四处走动。”
“三叔说的是。”她低头,咳嗽两声,肩膀微微颤抖,“但父亲生前常去的茶馆,我想去看看,也算...告个别。”
沈怀仁眉头微动:“老槐茶馆?”
“是。”她抬眸,眼里蒙着水雾,泪珠在眼眶打转,“三叔若是不放心,大可派人跟着。”
沈怀仁笑了,笑容里藏着刀:“侄女这是什么话?三叔是担心你身子。去吧,让周管家陪着。”
他招招手,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跟了上来,眼神锐利如鹰。
沈清漪没再说话,扶着春兰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她撩起车帘一角,周管家骑着马跟在后面,目光一直盯着车厢,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。
“姑娘,周管家是府里的老人,最听三老爷的话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手指攥紧衣角。
“知道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那张宣纸,折成小块塞给春兰,“到茶馆后,你借故去后院打水,把这个交给王瘸子。”
“那周管家...”
“我自有安排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马车停在老槐茶馆门口,沈清漪扶着春兰下车,周管家已经先一步进了茶馆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茶馆里散座七八个人,赵文坐在最角落,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,看见她进来,起身拱手:“沈姑娘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王瘸子坐在靠窗位置,手边搁着拐杖,正慢悠悠喝茶,眼神却不时瞥向门口。还有几个熟面孔,都是父亲旧部,此刻装作互不相识。
她走到赵文桌前坐下,周管家就站在两步开外,耳朵竖得像兔子。
“赵掌柜,我那批嫁妆布匹,可准备好了?”她声音清亮,让满堂都听得见。
赵文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姑娘放心,城南铺子里的云锦、杭绸,都给您留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端起茶杯,指尖在杯沿划过,喝了一口,忽道,“三叔让您盯着我,您尽管看。”
周管家脸色一变,像被人抽了一耳光。
她抬眸,目光清冷:“回去告诉三叔,我同意嫁。将军府那边,让他尽快定日子。”
周管家怔在原地,嘴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
“怎么?三叔没告诉您?”她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脆响,“联姻令都下了,我这个做侄女的,还能抗旨不成?”
周管家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去,脚步踉跄。
他一走,赵文立刻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,你真要嫁?”
“假意。”她压低声音,手指在桌面画了个圈,“六皇子要联姻令,不过是想把我困在将军府里,让我没精力查母亲的线索。”
“那您打算...”
“让王瘸子去钱庄,今晚把银子转进绸缎庄。”她目光扫向窗口,“王瘸子,听清了吗?”
王瘸子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站起来,一瘸一拐走向门口,动作看似迟缓,却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赵文低声说:“姑娘,六皇子府上那位李公公,今早来找过我。”
沈清漪眼神一凝,指尖停在桌面:“说什么?”
“他让我把绸缎庄的账册交出来。”赵文脸色难看,额角渗出冷汗,“说这是六皇子的意思。”
“你没给?”
“给了。”赵文苦笑,“但那是假的。真的账册,我已经让李德藏起来了。”
沈清漪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她转头看去,门口停下一顶轿子,轿帘掀开,周公子和王公子从里面钻出来,两人一身锦袍,腰悬玉佩,活脱脱两个纨绔子弟,笑声张扬。
“沈姑娘!”周公子大笑着走进来,声音震得茶杯都在颤,“听说你要嫁人了?哥哥我特地来道贺!”
满堂茶客纷纷侧目,有人窃窃私语。
沈清漪嘴角微勾,站起来行礼:“周公子,王公子,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三叔给你定了门好亲事,我特意带了礼来。”周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,“城南那间铺子,就当是嫁妆了。”
王公子也凑上来,拍着胸脯:“我那匹汗血马,也送你当嫁妆。”
沈清漪接过锦盒,指尖在簪子上划过,笑着说:“两位哥哥太客气了,我不过是个药罐子,哪配得上这份厚礼。”
“诶,这是什么话。”周公子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,“你那三叔还想动你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沈清漪目光一闪,转向赵文:“赵掌柜,劳烦您把城南铺子的地契拿来,我这就收下。”
赵文点头,转身去后院。
就在这时,茶馆门外又停下一辆马车,车帘掀开,一个穿着靛蓝长袍的身影走下来。
沈清漪瞳孔猛缩,指尖掐进掌心。
李公公。
那个六皇子府上的管事太监,那个逼她交出账册的人,此刻正站在茶馆门口,笑眯眯看着她,笑容像毒蛇吐信。
“沈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
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阴柔,像刀子刮过耳膜。
沈清漪稳住心神,行礼:“李公公怎么来了?”
“传六皇子口谕。”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,展开,黄绢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,“沈清漪接旨。”
满堂茶客纷纷跪倒,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沈清漪跪在地上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六皇子要传什么口谕?联姻令已经下了,难道还有变数?
“陛下已准六皇子奏请,沈清漪与镇北将军婚期定于下月初八。”李公公念完,合上黄绢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沈姑娘,恭喜了。”
下月初八?才半个月?
沈清漪抬起头:“公公,婚期为何这么急?”
“六皇子体恤将军戍边辛苦,想着让将军早日成家。”李公公笑着上前几步,压低声音,气息喷在她脸上,“再说了,姑娘不是急着要嫁吗?”
她心头一凛,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六皇子知道她的计划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小女遵旨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李公公伸出手,手里多了一个锦盒,红木雕花,精致得刺眼,“六皇子特意让咱家送来贺礼,姑娘一定要收下。”
沈清漪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盒盖的瞬间,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。
打开。
里面躺着半块兵符。
她母亲留下的那半块兵符,一模一样。
“这...”她抬头,李公公已经转身走向马车,袍角在风中翻飞。
“姑娘,六皇子说,这礼你一定喜欢。”李公公回头,笑容意味深长,像一把钝刀割在心上,“三天后,六皇子府上设宴,姑娘一定要来。”
马车远去,沈清漪攥着锦盒,指节发白,指甲几乎嵌进木纹。
周公子凑上来,声音发紧:“沈姑娘,这兵符...”
“闭嘴。”她压低声音,目光如刀,“今日之事,不得外传。”
王公子也看出不对,脸色发白:“六皇子这是要...”
“他要我亲自去赴宴。”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“三天后,我得去六皇子府。”
赵文拿着地契回来,看见她脸色苍白如纸:“姑娘,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,把锦盒放进袖中,指尖触到那半块冰冷的铜符。
“姑娘,婚期定在下月初八,六皇子又送来兵符,这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赵文,声音冷得像冬日的风,“钱庄的银子,今晚必须转走。绸缎庄的账册,让李德藏到安全地方。”
“姑娘,六皇子这是要逼你...”
“逼我做什么?”她冷笑,嘴角勾起一丝苦涩,“逼我交出所有产业,逼我乖乖嫁给将军,逼我放弃查母亲的线索?”
赵文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叹息一声,像泄了气的皮囊。
沈清漪转身,扶着春兰的手:“走吧,回府。”
马车在暮色中驶回沈府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半块兵符。
六皇子手里有另一半兵符。
母亲留下的半块,只是陷阱的引子。
她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车窗外。街边行人匆匆,谁都不知道,这个看似柔弱的药罐子,手里握着京城一半的商路。
但六皇子知道。
他知道她所有的底牌,知道她所有的布局,知道她所有的心思。
三天后,六皇子府,她要怎么去?
回到沈府,沈怀仁正等在门口,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“侄女回来了?”他笑眯眯迎上来,“听周管家说,你收下了周公子和王公子的礼?”
“是。”她低头,“两个纨绔子弟,不值一提。”
“是吗?”沈怀仁上前一步,目光像钩子,“听说六皇子也送了礼?”
她心头一紧,指尖掐进掌心:“三叔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侄女,三叔也是为你好。”沈怀仁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虚伪的关切,“六皇子不是你能招惹的人,你若乖乖嫁进将军府,三叔保证,你的产业,三叔替你管着。”
“三叔的好意,侄女心领了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冷,“但侄女的产业,侄女自己管。”
沈怀仁脸色一沉:“侄女这是要跟三叔对着干?”
“侄女不敢。”她福身,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,“只是父亲留下的产业,侄女不能让它落在旁人手里。”
“你...”沈怀仁咬牙,“你以为你能斗得过六皇子?”
“斗不过也要斗。”她转身,声音清冷如霜,“三叔若是怕了,大可以去六皇子面前告状。”
她走进院子,春兰跟在身后,低声说:“姑娘,三老爷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由他去。”她走进房间,关上门,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,“今晚,让阿福去钱庄,把银子转走。”
“那六皇子那边...”
“三天后,我自有安排。”
春兰退出去,脚步声渐远。沈清漪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渐渐笼罩院子,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三天后,六皇子府。
她要去,但怎么去,带什么去,要好好想想。
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暗格,取出那半块兵符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兵符上,铜质表面泛着幽光,像一只窥伺的眼睛。
母亲留下的这半块兵符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六皇子手里有另一半,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?
非要等到她收到联姻令,等到她开始筹备婚事,等到她以为可以反击的时候,才亮出这半块兵符?
他在等她做什么?
等她去赴宴?
等她交出产业?
等她放弃一切?
还是...等她去送死?
她握紧兵符,指尖在边缘划过,冰冷的触感像刀刃贴着手心。
三天后,六皇子府,她必须去。
但去之前,她要做最后一件事。
她走到门口,打开门,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:“春兰。”
春兰快步过来,脚步急促:“姑娘?”
“去告诉阿福,让他今晚去钱庄时,顺便去一趟老槐茶馆,让王瘸子准备好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她嘴角微勾,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冷冽:“准备掀桌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