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的指尖死死抠进那半块兵符的纹路里,铜质的冰凉隔着袖口渗入腕骨,像一根针扎进骨髓。密室外,六皇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仿佛贴着石壁传来。
“那批旧部,只剩东城粮仓的暗桩还没收网。”
另一个声音回应,沙哑得像十年没开口说话:“将军府的人也在查,咱们得赶在赐婚旨意落地前——”
话没说完,被一声咳嗽打断。脚步声向密室方向逼近,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回音在甬道里震荡。
沈清漪环顾四周。这间密室三面石墙,唯东侧有道暗门,是她潜入时发现的逃生通道。可她若现在就走,兵符的秘密、母亲的线索,全都会断在这里。她咬紧牙关,将兵符塞进衣襟,侧身钻进暗门。木轴转动的声音在石室中炸开,她听见身后门被推开,有人厉声喝问:“谁?!”
暗门在她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她没有回头,沿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往前跑。甬道弯曲,脚下石板湿滑,霉味呛得她眼眶发酸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她跑出百步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竟是老槐茶馆后院的柴房。推门而出时,正午阳光刺得她眯起眼,光线在瞳孔里炸开一片白芒。巷口有人影晃动,是她提前布置的暗哨阿福。少年见她出来,快步迎上,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,三老爷带人去了北院,说昨夜府里闹贼,要搜查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。她刚从密室脱身,三叔就带人搜府——时机未免太巧。她抬手擦去额角的汗,指尖冰凉。“走,回府。”
她换了身素净衣裳,从角门入府。刚踏进二门,便见沈怀仁负手站在廊下,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。他见沈清漪进来,皮笑肉不笑:“侄女这是从哪儿回来?脸上沾了灰,倒像是钻了狗洞。”
沈清漪抬手抚过脸颊,指尖果然染上污迹。她微微一笑,语气轻飘无力:“三叔说笑了。侄女身子不适,去后园采了些药草,不小心蹭了灰。”
“采药?”沈怀仁迈步上前,目光在她衣襟处扫过,像刀子一样剜着布料,“府里种的那些药草,够你采到后园墙外去?”
他话音未落,身后家丁已散开,隐隐挡住通往内院的路。沈清漪的脊背绷紧,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。三叔这是有备而来,他肯定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。她余光扫过院墙,看见阿福扒在墙头冲她比划手势——府外有马车,是六皇子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迎着沈怀仁的目光,轻咳两声:“三叔要是信不过侄女,大可搜一搜。”她伸出双臂,姿态坦荡,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苍白的皮肤,“只是侯爷病中,三叔这般大张旗鼓搜侄女的院子,传出去怕是不好听。”
沈怀仁眯起眼,目光在她腕间停留片刻。他当然不敢真的搜——沈清漪虽是病秧子,却是赐婚的将军夫人,若让外人知道他搜她的身,六皇子那边也不好交代。但他不肯罢休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清漪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把戏。南城绸缎庄的钱四海,西街钱庄的赵文,都是你的人吧?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产业,你藏得了一时,藏不了一世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。三叔怎么会知道钱四海和赵文?这两个人她从未公开联系过,连府里的人都不知情。除非……有人泄密。她脑中闪过春兰那张忠厚老实的脸。那个丫鬟跟了她三年,替她传过多少消息,知道她多少秘密。若春兰是三叔的人……
“三叔这话,侄女听不懂。”她压下翻涌的情绪,语气依旧温软,可指尖已掐进掌心,“侄女一个药罐子,整日连院子都出不得,哪来的什么产业?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三老爷!”
一声呼喊打断沈怀仁的话。门房管事气喘吁吁跑进来,满脸慌张:“门外……门外来了好几位公子,说是要拜访大小姐!”
沈怀仁一愣:“什么公子?”
“是……是周侍郎家的公子,还有王将军家的少爷,还有……”管事声音越来越低,“还有几位,说是大小姐的……债主。”
债主二字一出口,沈怀仁脸上划过一丝快意。他转头看向沈清漪,眼中带着幸灾乐祸:“侄女,你看,身子不好就别到处乱跑,惹了债主上门,可不好看。”
沈清漪却笑了。她知道那些人是谁——是她安排来搅局的纨绔子弟。她让阿福去传话,让这群平日里混吃等死的公子哥上门闹事,拖住三叔的注意力。
“三叔说的是。”她低下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怯弱,肩膀微微缩起,“侄女这就去应付。”
她转身往正厅走,身后传来沈怀仁的冷笑声,像蛇信子舔过耳廓。
厅里果然坐着五六个人,个个锦衣华服,桌上摆着茶点,像是来赴宴的。为首的周公子见沈清漪进来,站起身,拱手笑道:“沈大小姐,别来无恙。”
沈清漪回了一礼,脸色苍白如纸,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周公子,您这是……”
周公子立刻会意,板起脸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抖开:“沈大小姐,您去年在我铺子里赊的账,今儿个该还了吧?”
“对对对,”旁边王公子也凑上来,拍着桌子,“还有我家的绸缎,上好的苏绣,大小姐说要给将军做衣裳,可银子还没见着呢!”
沈怀仁跟在后面进来,看见这阵仗,嘴角的得意几乎藏不住。他端出长辈的架子,呵斥道:“清漪,你怎么能乱赊账?咱们沈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!”
沈清漪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像是被吓坏了。可她的眼睛却冷冷扫过那几个公子哥——他们对视一眼,知道该演下一步了。
周公子突然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跳起:“沈三老爷,您也别在这儿装好人!大小姐赊账的时候,您的管家可是跟着一块儿去的!怎么,这会儿就不认账了?”
沈怀仁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就是您府上的刘管家,”王公子接口道,翘起二郎腿,“上个月还亲自送大小姐来我铺子里挑首饰呢,说是有贵客要送礼,怎么,您不知道?”
沈怀仁脸色骤变。刘管家是他的人,这些事他根本不知情,可这几个公子哥说得有鼻子有眼,像是真见过似的。他转头去看沈清漪,却见她依旧低垂着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——不是在哭,是在憋笑。
“胡闹!刘管家不可能——”沈怀仁话说到一半,突然顿住。他看见了。沈清漪抬头的瞬间,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,分明是得意。这女人在演戏。
他猛地转头,盯着那群公子哥,脑中飞速转动。这些人不可能是她真正的债主,她一个深闺女子,哪来的人脉调动这些权贵子弟?除非……除非她背后有人。六皇子的警告在他脑中炸响:沈清漪这个女人,不简单。
可眼下他骑虎难下。这群公子哥闹起来,他若是硬要说他们是沈清漪找来的帮手,外人只会笑话他疑神疑鬼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挤出笑脸:“几位公子误会了,我这就让人查查账,若真有此事,一定还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公子收起纸,拍了拍袍子,站起身,“三老爷办事,我们放心。”
他转身朝沈清漪眨眨眼,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,脚步声在廊下渐渐消失。
厅里只剩沈清漪和沈怀仁两人。静默在空气中凝固,像一堵墙压下来。沈怀仁盯着她,目光如刀:“好手段。这些人,是你找来的?”
沈清漪抬起头,脸色依旧苍白,可眼神却锋芒毕露:“三叔,侄女不过是个病秧子,哪来的本事找这些人?倒是三叔,六皇子的人今日在府外转悠了一上午,您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
沈怀仁瞳孔一缩。她怎么知道六皇子的人在府外?沈清漪见他神色变化,心中了然。她赌对了——三叔和六皇子之间,并非铁板一块。六皇子派人盯着她,却绕过三叔,这说明六皇子也不完全信任这个盟友。
“三叔,侄女劝您一句。”她走近两步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六皇子给您的好处,未必能捂热。我母亲的旧部,您吞得下,可咽得下去么?”
沈怀仁脸色铁青,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。他死死盯着沈清漪,像是要撕碎她的伪装。可最终,他松开手,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重重砸响。
脚步声消失后,沈清漪才扶着桌沿坐下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,衣料黏在皮肤上。她抬手摸向衣襟,那半块兵符还在,硌在胸口,重得像块石头。她拆开密信暗格时,母亲留下的兵符上刻着六道纹路,每道纹路对应一个地点。她破解了三道,还有三道指向何处,她毫无头绪。可三叔今天的态度,让她察觉到更深的危险——六皇子在布局,而母亲,可能就是饵。
“姑娘。”
阿福从侧门探头,脸色凝重:“门外有个小太监,说要见您,是六皇子府上的人。”
沈清漪的心瞬间揪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她站起身,整理好衣襟,走出正厅。院门外,果然站着一个中年太监,白面无须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他见沈清漪出来,躬身行礼,声音尖细:“沈大小姐,咱家奉六殿下之命,给您送样东西。”
沈清漪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盒面时,一阵冰凉传来,像握住了冬天。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玉佩——是她母亲出嫁时戴的那枚。血瞬间涌上头顶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喉咙像被堵住。
太监皮笑肉不笑:“殿下说,您母亲在他那儿做客,一切都好。只是老人家念旧,托殿下把这玉佩送来,让您安心。”
做客?沈清漪的指甲掐进掌心,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母亲被囚在六皇子手中,这枚玉佩是警告,也是威胁。
“殿下还有句话。”太监压低声音,凑近一步,“您若是聪明,就别再查那些旧事。那半块兵符,殿下知道在您手里。您若愿意交出来,您母亲自然平安。若您执意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阴冷:“那兵符只是引子,引您入局。您母亲的命,在您一念之间。”
沈清漪站在原地,目送太监离去。手中的玉佩冰凉刺骨,像她此刻的心。母亲被囚,兵符是陷阱,她每一步都踩在六皇子布好的网上。三叔的逼迫、府中的暗探、盟友的背叛,所有线索都在今夜连成一条线——六皇子要的不是她母亲的产业,而是父亲留下的兵权。而她,扛着半块兵符,扛着整个局,却连母亲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夜风吹过,院中桂树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飘落在她肩上。沈清漪抬头望向南边——六皇子府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见宴饮的笑声,像一张嘴在吞噬夜色。
她闭上眼,手指握紧玉佩,指节泛白,玉佩边缘嵌进皮肉里。睁开眼时,她已作出决定。
“阿福,备车。”
“姑娘,去哪儿?”
“钱庄。”
她跨出府门的那一刻,没有回头。身后,院墙暗处,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离开,随后消失在夜色中,像一滴墨融进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