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的指尖触到紫檀木柜的暗格时,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春兰端着茶盏站在门槛处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赵掌柜来了,在偏厅候着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沈清漪头也不回,手指沿着柜壁的纹路摸索。这块木板比别处薄了三厘,敲击声空洞。她摸到一道细缝——若不仔细看,只会当成木纹的天然裂痕。
指甲嵌进去,木板弹开。
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,用蜡封着。蜡封上压着一枚纹章:六瓣梅花,花心刻着“明”字。
这是父亲当年的私印。
沈清漪的呼吸凝住。她记得这枚印——父亲从不离身,连批阅公文都要亲手用印。母亲曾说,这是祖父留下的,沈家三代只传嫡长子。
绢帛展开,字迹是母亲的笔迹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仓促:
“清漪吾儿:见此信时,娘恐已陷囹圄。六皇子非表面之善,其名下有十八处暗庄,皆以商号掩之。朱雀街‘永昌钱庄’为其核心,账册藏于地窖第三块青砖后。此事至关紧要,不可轻传。娘若有不测,持此信至城东‘老槐茶馆’,找王瘸子。他是你爹的旧部,可信。切记:切勿信六皇子府中任何人,包括李公公。”
沈清漪的手微微发颤。
十八处暗庄。六皇子以商号掩之。永昌钱庄。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钱四海曾无意间提过,永昌钱庄的东家背景奇深,账目从不示人,连同行拆借都不走正常路子。当时她没在意——南城做钱庄生意的,谁没几分见不得光的门路?
可现在,这些信息像碎珠串线,拼出一张蛛网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又唤了一声,声音更急,“赵掌柜脸色不太好,说六皇子府上的人今早又去了绸缎庄。”
沈清漪将绢帛仔细叠好,塞入袖中。她转身,表情已恢复如常:“走。”
偏厅里,赵文实正坐立不安。见沈清漪进来,他立刻起身,拱手行礼: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六皇子府上的李公公,今早带人封了绸缎庄西边的仓库。”赵文实压低声音,额上渗出细汗,“他们说那仓库里存的是赃物——什么‘户部旧案查抄未尽之物’。小人去看了,仓库门上的封条确实是户部的印章。”
沈清漪眉头微皱:“仓库里原本放的是什么?”
“是小姐上个月让运来的那批蜀锦。”赵文实的声音更低了,“一共三百匹,价值八千两。”
八千两。这是她准备投进南城商路的启动银资。
而那批蜀锦,是她通过母亲旧部的渠道,从蜀地直接进货,比市价低了四成。若真被扣成赃物,损失的不仅是银子,更是她在商路上的信誉。
“李公公走时留了什么话?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慢慢吹开浮沫。
“他让小人转告小姐……说‘六殿下念在将军的面子上,给小姐留几分余地。但若小姐执意与殿下作对,那批蜀锦就是例子。’”
沈清漪放下茶盏,笑了笑。
余地。六皇子要的,从来不是给她余地——是要她乖乖交出底牌,安心做那个药罐子侯府嫡女,然后被一纸赐婚绑上将军府。
“春兰,去叫阿福来。”
春兰应声出去。沈清漪转向赵文实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回去后,把仓库里所有账册,连夜抄录两份。一份送到钱四海处,另一份送到城东老槐茶馆,找一个叫王瘸子的人。”
“王瘸子?”赵文实愣了愣,“那人小人知道,是个瘸腿的老茶客,天天在茶馆里下棋。小姐找他做什么?”
“你只管送到,他会明白。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还有,从今天起,绸缎庄的进出货物,全部改走城南码头。那边的船夫我打过招呼,不会有人查。”
赵文实点头应下,起身告辞。
偏厅恢复安静。
沈清漪坐在椅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绢帛。母亲的信写得急,有些话没说透——但暗格的位置、蜡封的纹章、还有那枚私印,都是父亲生前才会用的暗号。
这意味着,母亲在写信时,已经处于某种监视之下,无法用正常渠道传递消息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最后那句:“切勿信六皇子府中任何人,包括李公公。”
李公公是六皇子府上的老人,掌管府中内务十几年。上回他假传消息,她只当是六皇子的授意。可现在想来,李公公的举动未免太过主动——六皇子要的是控制,不是撕破脸。而李公公那天的态度,分明是在逼她动手反击。
若母亲说的是真的,那李公公背后,还有另一只手在推。
脚步声响起,阿福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小姐,您找我?”
沈清漪抬眸:“你去替我办件事。找几个生面孔,去南城‘醉仙楼’散个消息——就说永昌钱庄的东家,近期准备吃进一批官盐引子。”
阿福愣了愣:“官盐引子?可那不是……朝廷专营的吗?寻常商人碰不得。”
“就是要让人知道,永昌钱庄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平静,“记住,消息散得越真越好,最好让人以为是钱庄内部人漏出来的。”
阿福挠了挠头,虽不明白用意,还是点头应下。
待阿福离开,沈清漪才从袖中取出绢帛,铺在桌上,仔细端详。
母亲的笔迹她认得,但这封信的收尾太过仓促——最后几行字的间距越来越紧,像是赶时间写完的。而“切勿信六皇子府中任何人”这句话后面的墨迹晕染开,像是被水滴过。
是泪水,还是别的什么?
她凑近看,发现那处墨迹的边缘,有细小的褐色斑点。不是墨,也不是茶渍。
是血。
沈清漪的手一紧。
母亲写信时,已经受了伤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。母亲的信指向永昌钱庄,但那里必然布有眼线。她若亲自去查,等于自投罗网。
可若不去,母亲的下落就永远是个谜。
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上的绢帛上。她忽然想到什么,拿起绢帛对着光看。
绢帛的经纬线里,似乎藏着一道极细的金线。不是织进去的,是有人用金丝线缝进夹层。
她找出针线盒里的剪刀,小心翼翼地沿着绢帛边缘挑开。果然,两层绢帛之间,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。
纸片上只有六个字:“六皇子,杀父仇。”
沈清漪的呼吸停了。
她的手指颤抖着,将纸片上的字读了一遍又一遍。六皇子,杀父仇。父亲当年的死,不是急病,是被人害的。而凶手,是当朝皇子。
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会被困住。母亲不是被六皇子囚禁的——母亲是主动去查真相,然后被人发现,困在了某处。
而母亲留下暗格,留下这封信,留下那张纸片,是为了让她知道真相。
却也把她拖进了更深的漩涡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,“三老爷来了,正在前院发脾气,说要见您。”
沈清漪将纸片和绢帛迅速收起,塞进袖中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前院,沈怀仁正铁青着脸站在廊下。见沈清漪出来,他劈头就问:“清漪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三叔指什么?”沈清漪语气平淡,甚至懒得施礼。
“你还装!”沈怀仁一巴掌拍在廊柱上,“你让阿福去醉仙楼散消息的事,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。你知不知道,永昌钱庄的东家,是六皇子的人?”
沈清漪挑眉:“三叔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灵通?”沈怀仁冷笑,“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没人知道?我实话告诉你,六皇子已经派人来过了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若你再不安分,那批蜀锦就是开始。接下来,你的绸缎庄、钱庄、甚至侯府的田产,都会一个个被查封。”
沈清漪看着沈怀仁,忽然笑了:“三叔,你说完了?”
沈怀仁一愣。
“说完就请回吧。”沈清漪转身,声音淡漠,“对了,三叔若真这么忠心替六皇子传话,不如告诉六殿下——他账上的那笔亏空,我已经查到了来路。”
沈怀仁的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三叔以为,永昌钱庄的暗账,只有六皇子府上的人才知道?”沈清漪回头,目光冷冷,“三叔上个月从钱庄借走的那五万两银子,想必还没还吧?”
沈怀仁的脸彻底白了。
沈清漪不再看他,径直走向后院。春兰跟在她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
进了内院,春兰才小声问:“小姐,您刚才说的那笔银子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假的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但我三叔信了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。
沈清漪推开房门,正要进屋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她回头,看见春兰正站在廊下,脸色发白,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身后。
沈清漪顺着她的视线转回头。
桌上的绢帛,正在燃烧。
火苗从绢帛中央窜起,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沈清漪冲过去,想用袖子扑灭火苗,却看见火焰中浮现出一行字,是母亲的字迹:
“城西,枯井。”
四个字在火光中一闪而没,随即绢帛化为灰烬。
沈清漪愣在原地。母亲在信上动了手脚——用了某种特殊的药水,遇热或遇光才会显现。而这封信送出来时,已经被人动了手脚,才会突然自燃。
可母亲留下的那四个字,是什么意思?城西,枯井。是母亲被囚的地方?还是另一处暗庄?
“小姐……”春兰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的手。”
沈清漪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火焰燎到,指尖红肿。但她顾不上疼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必须在六皇子的人反应过来之前,找到城西那口枯井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沈小姐安好,咱家奉六殿下之命,前来送份礼。”
是李公公的声音。
沈清漪的心沉下去。她迅速将桌上的灰烬扫进抽屉,转身迎向院门。春兰跟在她身后,手在发抖。
院门被推开,李公公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。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,脸上挂着笑:“沈小姐,六殿下说,小姐最近操劳,特命咱家送来百年老参,给小姐补补身子。”
沈清漪静静看着他:“有劳公公了。春兰,收下。”
春兰接过木盒,手抖得差点没拿住。
李公公的目光在春兰脸上扫了一圈,又落在沈清漪身上,笑容不变:“沈小姐,六殿下还让咱家带句话——‘人生如棋,落子无悔。沈小姐既已落子,可要想清楚,下一步该往哪儿走。’”
沈清漪垂眸:“多谢殿下挂念。清漪身子不好,走不远。”
李公公笑了:“小姐说的是。咱家告退。”
他转身,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。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巷口。
沈清漪才松了一口气。
但春兰的脸色依然惨白:“小姐……李公公送这盒老参,是不是……发现了什么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打开木盒,里面果然躺着一株老参,品相上佳。但她一眼就看出,参须上缠着一根极细的丝线。
那是追踪用的。
六皇子的人,已经在盯着她了。
她将木盒扣上,转身对春兰说:“今晚,你去城西走一趟。找一口枯井,看看井里有什么。”
春兰愣了愣:“小姐不去?”
“我若去,明日就会有人来抓人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,“你带阿福一起去,扮成买菜的农户。找到枯井后,不要轻举妄动,先回来告诉我。”
春兰点头应下。
沈清漪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,手指无意识地握紧。
母亲的信自燃了。城西枯井。李公公送参。每一步都像被人算好了时机,让她刚抓到线索,就被迫后退。
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若真如纸片上所写,六皇子是杀父仇人,那她所做的一切——隐藏实力、经营产业、甚至那场赐婚,都成了棋盘上被人摆布的棋子。
而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落子无悔。
哪怕这一步,会让她万劫不复。
夜色降临。
春兰和阿福换了粗布衣裳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沈清漪坐在房中,盯着桌上那只紫檀木盒,一动不动。
她在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烛火跳动着,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忽然,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清漪猛地起身,推开窗。
夜色中,一个人影翻墙而入,落在院子里。是阿福,胸口一片湿漉漉的,不知是水还是血。
“小姐——”阿福的声音嘶哑,“枯井……井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阿福张了张嘴,忽然身子一软,倒在地上。
沈清漪冲过去扶住他,发现他胸口的不是水,是血——温热的血,正从一道刀伤里汩汩涌出。
“春兰呢?”沈清漪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春兰……被人抓走了。”阿福艰难地说,“井里……井里是一具尸体。是……是赵文实。”
沈清漪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赵文实。她今天下午才见过的人,让她去送信的人。现在,死在了枯井里。
而春兰,被人抓走了。
她抬头,望向夜色中隐约起伏的屋脊。黑暗中,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。
六皇子的人,一直在等。
等她找到枯井,等她派人去查,等她一步一步走进陷阱。
而她现在,已经退无可退。
“阿福,你撑住。”沈清漪撕下裙摆,按住阿福的伤口,“我去找大夫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阿福抓住她的手腕,声音越来越弱,“别去。外面……外面有人守着。”
沈清漪僵住了。
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,密集而整齐。
有人正朝着她的院子快步走来。
沈清漪松开阿福,站起身,手指摸到袖中的那根金丝线——那是从绢帛夹层里拆出来的,母亲留下的唯一线索。
她握紧它,像是握住了最后的底牌。
院门被撞开。
李公公站在门外,身后站着一排持刀侍卫。他脸上的笑,比夜色还冷:“沈小姐,六殿下有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