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舔舐着密信纸页,沈清漪的指尖停在第三行暗号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南城脂粉铺,三更灯笼红。”
她记得母亲留下的另一封密信里,同样提到过这个地点。南城脂粉铺——那是赵文名下的产业,表面是绸缎庄,实则连通着沈家在京城的地下商路。
“小姐,三更了。”春兰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参汤,热气氤氲,“您都熬了一整夜了。”
沈清漪将密信折好,塞进袖中。“叫阿福备车,从后门走。”
“现在?”春兰愣住,碗沿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,“外头还下着雨呢。”
“正好。”沈清漪起身,将参汤一饮而尽,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,“越是这种天气,越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出门。”
马车在雨夜里疾驰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溅起一片水花。沈清漪撩开车帘,雨水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街角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,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。
南城的脂粉铺早已打烊,只有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,在雨夜里摇摇欲坠。
沈清漪撑伞下车,敲了三下门。
门缝里探出半张脸——是赵文。他脸色发白,眼角的皱纹在烛火下格外清晰。
“小姐?”赵文声音发颤,“您怎么——”
“进去说。”
赵文侧身让路,沈清漪踏进铺子。脂粉的香气扑鼻而来,到处都是瓶瓶罐罐。她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盏半灭的油灯上。
“赵掌柜,这铺子平日里可有人来?”
“回小姐,都是些熟客。”赵文跟在身后,声音低了几分,“这家铺子是老东家留下的,明面上是卖脂粉,暗地里...”
“暗地里如何?”
“暗地里是沈家在京城的暗桩,专门传递消息。”
沈清漪转身,盯着赵文的眼睛。“那你知道我娘留下的暗号吗?”
赵文脸色变了。“小姐...您说什么?”
“南城脂粉铺,三更灯笼红。”沈清漪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是我娘留下的密信里提到的。她说,只要我找到这个地方,就能找到答案。”
赵文的额头上渗出冷汗,顺着鬓角滑落。“小姐,这件事...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东家她...当年根本没死。”
沈清漪的心脏猛地一抽。她早就猜到了,但从赵文口中得到证实,还是让她浑身发冷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她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文摇头,“十年前,老东家把我安排到这里,只说让我守着这间铺子,等小姐您来找我。她交代,若小姐能找到这里,就说明您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准备好什么?”
赵文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准备好面对六皇子。”
沈清漪的手紧紧攥住衣袖,布料皱成一团。“我爹的死,跟六皇子有关?”
“老东家没说,只让您小心。”赵文从柜台下摸出一本账册,封皮已经泛黄,“这是这十年间,沈家向外转移资产的记录。老东家说,这些东西能帮您扳倒那个人。”
沈清漪翻开账册,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。每一笔都记录着沈家的根基,每一页都指向同一个名字——六皇子。
“这些资产,都是通过什么人转走的?”
“钱四海。”赵文说,“钱庄东家,南城商路管事。老东家信得过他,这些年他一直帮您打理着。”
沈清漪合上账册,深吸一口气。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?”
“只有您、我,还有钱四海。”赵文顿了顿,“哦对了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公公。六皇子府上的。”
沈清漪眼神一凌。“李公公也知道?”
“是。”赵文压低声音,“李公公当年是老东家的眼线,一直潜伏在六皇子身边。这些年,他给咱们递了不少消息。”
“他最近可曾联系过你?”
“前几日送来一封信,说六皇子要对您下手了,让您千万小心。”
沈清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李公公是母亲的人,这倒是出乎意料。可如果真是如此,那她之前收到的那些匿名警告信,很可能也是李公公送的。
“小姐。”赵文突然跪下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老东家临走前交代,若有一天小姐找到这里,让小的把这件东西交给您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,碧绿的玉质,上面刻着一朵梅花。
沈清漪接过玉佩,指尖触到玉面的一瞬间,她愣住了。
这枚玉佩,她见过。
母亲的遗物里,有一幅画,画上的母亲就戴着这枚玉佩。可那幅画,在她出嫁那天就不见了。
“这玉佩...是从哪来的?”
“老东家留下的。”赵文说,“她说,若小姐找来了,就把玉佩交给您。玉佩里有她留下的信,用特制的药水才能显现。”
沈清漪的手在发抖。她将玉佩凑到烛火边,果然,玉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。
“玉簟秋,明月楼。”
玉簟秋——那是她闺房的名字。明月楼——那是六皇子府上的一处楼阁。
母亲在暗示什么?
“小姐。”赵文突然压低声音,“有人来了。”
沈清漪迅速收起玉佩,转身看向门外。雨夜里,一辆马车停在街角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“是李公公。”赵文说,“他来了。”
李公公撑着伞下车,快步走进铺子。他看见沈清漪,先是一愣,随即拱手行礼,袖口沾着雨水。
“沈小姐,您果然在这里。”
“李公公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李公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递到沈清漪面前。“六皇子知道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大变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婚事提前三日。
“六皇子刚才下了旨,让将军提前回京成亲。”李公公说,“收到消息,老奴就赶紧来报信。”
“提前三日?那岂不是...”
“是。后天。”
沈清漪攥紧信纸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六皇子这是要逼她先成亲,再慢慢收拾她。一旦入了将军府,她就再也无法脱身。
“李公公,你可知六皇子为何突然提前婚事?”
“老奴打听到,好像是三爷...去了六皇子府上。”
沈清漪眼神一冷。三叔。
“三爷说,您最近在暗中转移资产,还勾结了外人。六皇子怕夜长梦多,就想先下手为强。”
沈清漪冷笑一声。“好一个三叔。”
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”春兰急得声音发颤,“后天就要成亲了,咱们的资产还没转移完呢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目光落在手中的账册上。“赵掌柜,钱四海现在何处?”
“在城西钱庄。”
“通知他,今晚子时,把所有账册和银票都转移到城郊的别院里。”
“可...城郊别院是三爷的地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说,“所以这才是个局。”
她转头看向李公公。“李公公,你可愿帮我一个忙?”
李公公拱手。“小姐请说。”
“帮我给六皇子送封信。”
李公公一愣。“送信?送什么信?”
沈清漪从袖中掏出那封密信,正是母亲留下的那封。“就说,我找到了母亲的下落。”
李公公的脸色变了。“小姐,您这是...”
“六皇子最怕什么?怕我娘活着。”沈清漪说,“只要他知道我娘还活着,他就一定会派人来查。到时候,我就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“可...您娘确实还活着啊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所以,他越怕什么,我就越要让他知道什么。”
李公公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他接过信,转身消失在雨夜里。
沈清漪站在铺子里,看着手中的账册和玉佩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母亲的线索、六皇子的威胁、三叔的算计...这些就像一张大网,把她牢牢困在里面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轻声说,“咱们回府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跟着春兰上了马车。
马车在黎明前的雨夜里疾驰,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脑子里全是那枚玉佩上的字。
玉簟秋,明月楼。
她在出嫁前,母亲曾说过一句话:“如果有一天,你觉得走投无路了,就去明月楼找我。”
明月楼...那是六皇子府上的楼阁。
母亲怎么会住在那里?
马车突然停了。
“小姐,前面有人拦路。”阿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带着雨水的潮湿。
沈清漪掀开车帘,看见一辆马车横在路中央。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是刘全。
“大小姐,三爷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沈清漪眼神一冷。“你告诉他,我没空。”
“三爷说,若您不去,他就把您在南城脂粉铺的事...告诉六皇子。”
沈清漪的瞳孔一缩。三叔...他知道了?
她咬了咬牙,对阿福说:“掉头,去三爷府上。”
马车掉了个头,朝着三叔的府邸驶去。
三叔的府邸灯火通明,沈清漪踏进正厅,就看见三叔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清漪来了。”三叔笑盈盈地起身,“快坐。”
沈清漪没坐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“三叔找我来,所为何事?”
“别急,先喝杯茶。”三叔示意丫鬟倒茶,“咱们叔侄俩,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茶,却没有喝。“三叔有话直说。”
三叔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“清漪,你最近的动作,太大了。”
“三叔说的是哪件事?”
“别装了。”三叔一拍桌子,茶盏震得叮当响,“你暗中转移资产,勾结外人,想摆脱婚事...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沈清漪沉默不语。
“我告诉你,六皇子已经知道了。”三叔冷笑着说,“他让我告诉你,若你再不安分,就别怪他不念旧情。”
“三叔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,是在提醒你。”三叔站起身,走到沈清漪面前,“你爹当年,也是因为不听话,才...”
“才什么?”
三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“才死了。”
沈清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她爹的死...真的跟三叔有关?
“你爹当年,也是想摆脱六皇子的控制,结果怎么样?”三叔说,“他死了,你娘也死了。你以为你比他们强?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“所以,三叔是六皇子的人?”
“我从来都是。”三叔笑着说,“你以为沈家是怎么兴旺起来的?靠你爹那点俸禄?不,是靠六皇子的庇护。”
沈清漪的心在滴血。她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三叔一直阻挠她转移资产,为什么六皇子能那么清楚地掌握她的动向。
“那封信,是你写的?”
“什么信?”
“匿名警告信。”
三叔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“警告信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不过,如果你收到了警告信,那应该是六皇子让人写的。”
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。六皇子...他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“清漪,听三叔一句劝。”三叔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后天乖乖嫁人,别再折腾了。否则...”
“否则怎样?”
“否则,你娘的下场,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沈清漪的眼神一冷。“我娘还活着,对不对?”
三叔的脸色变了。“你...你知道了?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娘还活着,她就在明月楼。”
三叔的脸色彻底变了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自然有我的办法。”沈清漪说,“三叔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告诉我实话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第二,继续替六皇子卖命,等我扳倒他那天,第一个死的就是你。”
三叔瞪大眼睛,显然没想到沈清漪会说出这种话。
“你...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清漪转身离开,“三叔,你好自为之。”
她走出正厅,春兰迎了上来。“小姐,怎么样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马车再次驶入雨夜,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爹的死、她娘的下落、三叔的背叛...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轻声说,“您刚才说的那些话,会不会激怒三爷?”
“会。”沈清漪说,“但只有这样,他才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那后天...”
“后天的事,后天再说。”沈清漪闭上眼睛,“现在,我只想找到我娘。”
马车在黎明时回到沈府,沈清漪刚踏进闺房,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话:
“玉簟秋,明月楼。三更天,你娘等你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颤。她攥紧信纸,看向窗外。
天亮了。
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亮了信纸上的字迹。那笔迹,她认得——是母亲的手。可这封信,是谁送来的?她刚才不在府里,是谁把信放在了桌上?
沈清漪转身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。春兰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“小姐...这信,不是我放的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信纸上的字。三更天,明月楼——那意味着,她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,潜入六皇子府。
可六皇子府,守卫森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不管前路有多凶险,她都必须去。
因为,那是她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