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一跳,羊皮纸上浮出字迹。
沈清漪指尖一颤。那不是墨迹,是蜡封遇热化开的暗痕——方才她无意倾洒茶杯,水渍洇开,竟显出这行小字:“往南三里,槐树下,石匣藏信。”
她认得这笔迹。母亲教她写字时,总在“捺”画末尾微微上扬,说是“留一分余地”。眼前这行字,正是那个熟悉的笔锋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漪将羊皮纸收入袖中,顺手拿起桌上的账册。门被推开,春兰端着茶盏进来:“小姐,三老爷派人传话,说午后要过府议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议事?怕是来逼婚的。昨日六皇子府上的李公公才来过,今日三叔就坐不住了。沈清漪垂下眼,抚着袖中的羊皮纸——母亲留下的遗物里,会不会藏着更多线索?
“春兰,去备轿,我要出府。”
“小姐要去哪儿?”
“铺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三叔若来了,就说我去查账,让他等着。”
午后的阳光刺眼,轿帘一放下,沈清漪便掏出羊皮卷细看。那些暗痕只在遇热时才显现。她想起母亲生前有个紫檀木匣,总放在妆奁最底层,从不让人碰。父亲去世那年,母亲把匣子锁进了库房,钥匙挂在脖子上,片刻不离身。后来母亲病重,弥留之际只说了句“莫要寻根究底”,便咽了气。
可她怎么能不寻根究底?
十年前那桩贪墨案,周崇文被抄家,母亲旧部赵文四处躲藏,六皇子却在事后扶摇直上。若母亲是为保守某个秘密而死——
轿子停在绸缎庄后巷。
赵文已在屋里等候,见沈清漪进来,忙起身行礼:“小姐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赵叔,母亲生前可曾托你保管过什么东西?”
赵文神色一变:“小姐为何这样问?”
沈清漪掏出羊皮卷,将新发现的字迹递给他看。赵文的手微微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夫人的笔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,“赵叔,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”
沉默良久,赵文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:“夫人临终前托我保管,说等小姐满十八岁再给。可小姐您今年才十七——”
“现在给我。”
赵文犹豫片刻,还是递了过来。木盒上着锁,锁孔奇特,是六角梅花形。沈清漪找出母亲遗物中的一把银制钥匙,插进去,严丝合缝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盒内只有一封书信和一个玉牌。玉牌通体墨色,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,背面是一行小字——永昌七年,御赐。
沈清漪心头一凛。永昌七年,正是周崇文被抄家的那一年。
她展开书信,母亲的笔迹映入眼帘:“漪儿如晤:当你见信时,为娘已不在人世。莫哭,这是为娘选的路。十年前那桩案子,为娘是唯一的活口。六皇子要灭口,为娘只能假死脱身。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为娘已凶多吉少。切记,不要追查,不要报仇,保全自己,活下去。”
信尾的日期,竟是母亲“病死”的前三天。
沈清漪的手在发抖。母亲不是病死的——她是提前知道自己会被灭口,才留下这封信。“赵叔,你早就知道?”
赵文点头:“夫人假死那夜,是我帮忙安排的。棺材里装的是另一个人的尸骨。”
“母亲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文摇头,“夫人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,连我都不告诉。”
沈清漪攥紧信纸,纸边刺得掌心发疼。母亲还活着,却不敢现身,六皇子到底有多大的势力?
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小厮阿福推门闯入:“小姐,不好了!三老爷带人去了铺子,说您挪用公中银两,要查封账目!”
沈清漪冷笑:“他倒是动作快。”
“小姐,咱们怎么办?”阿福满脸焦急。
“让他封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我正愁没地方让他栽跟头。”她吩咐赵文:“把城西那批货发出去,从钱四海的钱庄走账。三叔查到的那些账目,都是假的。”
“小姐早有准备?”
“从我接手母亲产业那天起,就防着这一手。”沈清漪眸色沉沉,“三叔以为我是软柿子,那就让他捏捏看。”
回府时,沈怀仁果然等在花厅,身边站着几个账房先生,案上堆着一摞账本。“清漪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沈怀仁笑得温和,“三叔也是为了你好,这铺子里的账目,总得清楚些,免得外人说闲话。”
“三叔请便。”沈清漪在椅上坐下,端起茶盏慢慢饮着。
沈怀仁一愣,没料到她这么痛快。他挥挥手,几个账房先生立刻开始翻查账册。一时只闻算盘声。沈清漪垂着眼,心里转着念头——三叔查账,无非是想找她挪用银两的把柄,好逼她嫁给六皇子安排的人。可他不知道,那些明面上的账目本来就是她故意留下的陷阱。
“三老爷,这笔银两不对!”一个账房先生叫道,“三个月前,城南铺子支了五千两,去向不明。”
沈怀仁看向沈清漪:“清漪,这笔银子你记得么?”
“记得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“那是买城西那片地的定金。”
“买地?”沈怀仁皱眉,“那片地可是荒地,你买来做什么?”
“三叔不必操心,那是我的嫁妆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母亲留给我的私产,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”
“可公中的银子——”
“公中的银子?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三个月前,三叔从公中支了两万两银子,说是修缮祠堂。可祠堂至今也没见动工。这笔账,三叔打算怎么解释?”
沈怀仁脸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去年腊月,三叔支了八千两,说是购置年货。可年货的账目,我记得是另有一本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三叔要查账,那就查个彻底。来人,把我房里的账册都拿来。”
春兰立刻应声而去。沈怀仁额头冒汗,他没料到沈清漪会反将一军。那些账目,他确实经不起细查。“清漪,你这是跟三叔过不去?”
“三叔要查我,我自然也得自证清白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若三叔的账目没问题,我的账目自然也没问题。若三叔的账目有问题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直直看向沈怀仁,“那就别怪侄女不念亲情了。”
花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。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,手里的算盘都不敢再拨。沈怀仁脸色变了又变,半晌才挤出一个笑:“清漪说笑了,三叔只是例行查账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漪重新坐下,“三叔若没有别的事,侄女就先告退了。铺子里还有事要忙。”她站起身,径直往外走。
出了花厅,春兰小跑着跟上:“小姐,您刚才真厉害,三老爷脸都绿了。”
“他没那么容易罢手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派人盯着他,看他见什么人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房里,沈清漪关上门,从袖中掏出母亲的玉牌。“如朕亲临”——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能用的。母亲是从哪儿得来的?是父亲留下的,还是另有出处?她翻来覆去看那玉牌,才发现背面刻着几行小字,是御赐的年份和受赐者姓名——“昭勇将军沈明远。”沈明远——是父亲的官名。父亲曾领兵打仗,立过军功,这块玉牌是皇帝御赐的护身符。可父亲死后,这块玉牌理应交还给宫里,怎么会落在母亲手中?
沈清漪心头一跳。除非——父亲不是病死的,而是被杀。
她想起十年前父亲出征归来,身上带着伤,说是战场上的刀伤。可那伤口的位置,从肩胛骨斜劈到腰际,寻常刀剑根本够不到那个角度。母亲当时脸色惨白,只说“好好养着”,再没有多言。后来父亲的伤势越来越重,不到三个月就撒手人寰。若父亲的伤不是来自战场,而是来自一场暗杀——
沈清漪咬住下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渐暗,夜幕快要降下来。她点亮烛火,重新展开那封书信,仔细看着每一笔每一划。信尾的日期,是母亲“病死”前三日。那三日里,母亲做了什么?见了什么人?她记得那时母亲把自己关在佛堂,整日烧香念佛,谁也不见。父亲死后,母亲就开始信佛,说是“超度亡魂”。原来超度的,是父亲。
沈清漪闭上眼,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。母亲假死脱身,六皇子在背后操纵一切,而父亲可能是被灭口——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牵连?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春兰的声音响起:“小姐,有人送了封信来。”
“进来。”
春兰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一个素白的信封,没有落款,也没有地址。沈清漪接过,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纸上的字迹让她浑身一震——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漪儿: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查到玉牌。为娘能告诉你的,只有一句话——六皇子手中,有为娘的把柄,关乎你父的性命。莫要轻举妄动,等为娘的消息。”
信尾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沈清漪的手在发抖。母亲还活着,而且知道她在查什么。可为什么不敢现身?为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?她翻过信纸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:“小心身边人。”
沈清漪抬眸,看向春兰。春兰正低头等着:“小姐,还有什么事要吩咐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漪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,“你出去吧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,门重新关上。沈清漪盯着那扇门,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小心身边人——春兰在她身边五年,从未出过差错,可母亲说小心身边人——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。六皇子已经出手,三叔还在虎视眈眈,她必须尽快转移资产,摆脱婚事掌控,建立自己的商业网络。可母亲说的“把柄”是什么?能让六皇子威胁一个已经“死了”的人,那一定不是寻常事。
沈清漪重新掏出那封密信,仔细看着笔迹。没错,是母亲的笔锋,捺画末尾微微上扬。可这封信的纸张,跟之前那封不一样。这封信的纸更白,更薄,像是宫里的御用纸。母亲从哪儿弄来的御用纸?除非——母亲跟宫里的人有联系。
沈清漪心头一跳。母亲假死脱身,宫里的人帮忙安排,可那个人是谁?她想起父亲生前曾说过,他有个战友在宫里当差,是皇帝的贴身侍卫。可那个战友是谁,父亲从没提过。难道那个人,就是母亲现在的保护伞?
烛火一跳,灯花爆开。沈清漪将信纸收好,站起身来。她得去铺子里一趟,找赵文商量对策。
推开房门,月色正浓。阿福守在院子门口,见她出来,忙迎上前:“小姐,这么晚了还要出去?”
“去绸缎庄。”
“小的陪您去。”阿福转身要牵马,却被沈清漪叫住。
“阿福,你跟着我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阿福有些奇怪,“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摇摇头,“走吧。”
到了绸缎庄,赵文还没歇下,屋里亮着灯。沈清漪推门而入,将母亲的密信递给他看。赵文看完,神色凝重:“夫人还活着,可为什么不肯现身?”
“可能是怕连累我。”沈清漪在椅上坐下,“赵叔,父亲生前是不是有什么仇家?”
赵文沉默片刻:“小姐,有些事,我说了您也别难过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爷当年是被人害死的。”赵文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场战事,本来不该他去。可六皇子一力举荐,说老爷是猛将,最适合带兵。老爷去了,回来时就受了重伤。”
“六皇子为什么要害我父亲?”
“因为老爷发现了一个秘密。”赵文看向沈清漪,“跟周崇文一家被抄家的案子有关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:“什么秘密?”
“周崇文是替罪羊。”赵文深吸一口气,“真正的贪墨案主谋,是六皇子。老爷查到了证据,还没来得及呈上去,就被派去战场了。回来时,证据也没了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一份账册。”赵文说,“记录了六皇子贪墨军饷的明细。老爷把它藏在一个地方,只告诉了夫人。夫人假死之前,把那份账册带走了。”
沈清漪攥紧扶手:“账册在母亲手里?”
“应该是。”赵文点头,“夫人带着账册假死脱身,六皇子找不到她,才一直不敢动您。可如今您开始追查,六皇子坐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他让三叔逼婚,想把我控制住。”
“正是。”赵文叹气,“小姐,您得小心。六皇子在朝中势力很大,连贵妃都站在他那边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母亲的密信说“小心身边人”,可赵文是她最信任的人,他不可能背叛她。春兰到她身边五年,也从未出过差错。阿福是新提拔的,可这孩子机灵忠心,也不像是内奸。到底谁是“身边人”?她越想越觉得头疼。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经三更了。
“赵叔,我先回去了。明天一早,把城西那片地的地契送到我房里。”
“小姐要那片地做什么?”
“建宅子。”沈清漪眸色一冷,“我要从沈府搬出去。”
赵文愣住:“小姐,您——”
“婚事逼得紧,我不能继续住在府里。”沈清漪说,“搬出去,就少些掣肘。三叔手再长,也伸不到我的宅子里。”
“可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——”
“我扮了三年药罐子,也该让他们看看,我沈清漪不是好欺负的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月色清冷,夜风吹起裙裾。阿福牵着马等在门口,见她出来,忙扶她上马。马鞭一扬,马蹄声在深夜的巷子里回荡。
回到沈府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春兰已经歇下,屋里还亮着一盏灯。沈清漪推门而入,却见桌上放着一封信。不是母亲笔迹,而是工整的馆阁体。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明日午时,城南醉仙楼,六皇子有请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行字,心头翻涌着无数念头。六皇子终于要亲自见她了。是摊牌,还是给她下最后的通牒?她攥紧信纸,纸边刺得掌心生疼。窗外传来一声夜鸦的啼叫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沈清漪抬头看向窗外,月光下,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过,消失在夜色中。她心头一凛,快步走到门边,却没有推门。母亲说的“小心身边人”,难道是指——
她转过身,看向桌上那封信。信纸的边角,有一个不起眼的褶皱,像是被人翻看过。沈清漪手指一紧。屋里有人来过。在她回来的这段时间里,有人翻看过她的东西。是谁?春兰?还是别人?她重新坐回椅上,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。明天午时,醉仙楼,六皇子。这是一场鸿门宴。她若去了,可能就是自投罗网。若不去,六皇子有千百种办法让她去。她必须去,但要做好准备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柜前,打开暗格,取出母亲留下的那份账册。这是她最后的底牌。若六皇子要鱼死网破,她就把这份账册公之于众。就算扳不倒他,也要让他伤筋动骨。可母亲说的“把柄”是什么?六皇子手里,到底握着什么能让母亲不敢现身的把柄?
沈清漪翻开账册,一页页看着。突然,她停住了。账册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,纸上是母亲的笔迹:“漪儿,若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为娘已经去了。莫要追查,那枚玉牌是假的。”
假的?沈清漪手指一颤。她掏出那枚玉牌,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笔力遒劲。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。可母亲说是假的——那这枚玉牌,是谁放在母亲遗物里的?沈清漪心头一冷。有人在母亲的遗物里做了手脚。那个人,知道她会找到这枚玉牌,也知道她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。那个人,想让她查到什么?
她重新看向那张纸,纸背还有一行字:“玉牌是六皇子放的。他让你查到这个地步,就是要引你入局。为娘如今在城外白云庵,若你看到这张纸,速来寻我。”
沈清漪的手在发抖。母亲在白云庵?她看了下天色,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她必须去。沈清漪将账册和玉牌收进怀里,吹灭烛火,悄悄推开门。月色下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她压低身形,沿着墙根往外走。绕过回廊,穿过月洞门,后院的小门就在眼前。她伸手去推门,门却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个人影站在门外。
沈清漪抬头,瞳孔一缩。是春兰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声音平静,“您要去哪儿?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沈清漪压着声音问。
“奴婢一直在等您。”春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“方才有人送来这封信,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白云庵是陷阱。莫去。”
落款,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——沈明远。
她父亲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