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二十家铺子,十四处田庄,七座码头。”沈清漪指尖轻叩梨花木桌面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三天之内,全部过户到春兰名下。”
钱四海额头沁出汗珠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,这动静太大。六皇子安插在各处的眼线,怕是要盯上咱们。”
“盯上又如何。”她端起茶盏,指尖在杯沿摩挲,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,“他们只当我是个药罐子,整日窝在后院喝汤药。谁会想到,真正操盘的人是我?”
春兰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账册,脸色发白:“姑娘,三老爷那边又闹起来了。说您挪用公中银子,要去族老那里告状。”
沈清漪唇角微扬,眼底却没有笑意:“他闹得越凶越好。账面上那三千两,我早就让阿福转到了他小舅子的赌坊名下。告到族老那里,先倒霉的是谁?”
钱四海倒吸一口凉气,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这姑娘的手段,比十年前那位沈家夫人还要狠辣。
“南城那边的布庄,这几日可有异动?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目光转向窗外,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钱四海摇头:“赵掌柜派人盯着呢。不过李德传来的消息说,周侍郎府上的人,最近常往六皇子府上跑。”
“周崇文?”她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
那个被抄家的户部侍郎,十年前就该死了的人。如今却能安然坐在朝堂上,甚至跟六皇子勾连甚密。
母亲留下的羊皮地图上,标注的最后一个坐标,就在周府后花园的假山下。
那里藏着什么?
“姑娘。”春兰犹豫片刻,声音压得更低,“六皇子府上的李公公又来了,说要见您。”
沈清漪指尖一顿。
李福生。六皇子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太监,每次登门,都意味着婚事又近一步。
“让他去花厅候着。”她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,“就说我身子不适,得先喝碗药。”
“姑娘,这已经是他第七次登门了。”春兰声音里带了焦急,手指绞着帕子,“再拖下去,怕是...”
“怕什么?”沈清漪回头看她,眼底一片清冷,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,“赐婚圣旨还没下,六皇子再急,也不敢强抢侯府嫡女。更何况,他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,还未必能要了我的命。”
她转身走向内室,从妆奁暗格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白玉扳指。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内侧有细如发丝的刻痕,拼起来是四个字——
“顺藤摸瓜。”
母亲临死前,把这枚扳指递给她,眼底是说不尽的深意。那双枯瘦的手,颤抖着将扳指塞进她掌心,嘴唇翕动,却再没能说出一个字。
这些年,她一直没想明白。
直到看见羊皮地图上的坐标,才恍然大悟。
母亲留下的,不只是一座商业帝国,还有扳倒六皇子的致命把柄。
而她,必须一步步把这些东西挖出来。
“姑娘。”春兰端着药碗进来,压低声音,“李公公说,六皇子已经向皇上递了请婚折子。只等您父亲回京,圣旨就要下来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舌尖残留的苦味让她微微眯起眼。
“那就让他等着。”她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,“我父亲最快也要下月初才到京城。这半月时间,足够我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妥当。”
“可六皇子那边...”
“他越是着急,越说明周崇文手里的东西,能要了他的命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走向花厅,“走吧,去见见那位李公公。”
花厅里,李福生端坐如松,手里捧着一盏茶,却一口没喝。见到沈清漪,他立刻起身行礼,声音尖细:“奴才给姑娘请安。”
“李公公客气了。”沈清漪落座,示意春兰上茶,“不知公公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李福生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,双手奉上:“六皇子殿下说,姑娘身子不好,特意让奴才送来这只暖玉镯。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,能驱寒养气。”
沈清漪接过玉镯,指尖轻抚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确实是难得的珍品。可六皇子送来的东西,越是珍贵,越要小心。她甚至能感觉到玉镯内侧隐约的纹路,像是某种标记。
“替我谢过殿下。”她将玉镯放在桌上,指尖离开时微微一顿,“只是无功不受禄,这般贵重的礼物,清漪实在不敢收。”
李福生脸色微僵,笑容凝固在脸上:“姑娘这是...”
“李公公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六皇子的心意,清漪心领了。只是婚姻大事,终究要父母之命。等父亲回京,自有定论。”
“姑娘这是在推脱?”李福生的声音沉了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清漪不敢。”她端起茶盏,低头吹了吹浮沫,“只是身子实在不好,不敢耽误殿下的大好前程。还请公公转告殿下,另择佳偶。”
李福生脸色彻底沉下来,手指在袖中攥紧。
“沈姑娘,殿下能看上你,是你的福气。你若不知好歹,只怕...”
“只怕什么?”沈清漪抬眼看他,目光毫无惧色,像一柄出鞘的刀,“公公莫不是忘了,我沈清漪再如何病弱,也是侯府嫡女。若有人想逼婚,皇上那里,总还有说理的地方。”
李福生愣了愣,眼神闪烁。
这姑娘,跟他想象中的药罐子完全不同。那双眼睛里的清冷,让他想起一个人——
沈家那位死去多年的夫人。
“既然姑娘执意如此,那奴才也不好多留。”李福生站起身,行礼告辞,动作僵硬,“只是殿下那里,奴才只能如实禀报。”
“公公慢走。”
等李福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春兰才松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:“姑娘,您这是彻底得罪六皇子了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了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,“他若真想逼婚,我自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。”
“可万一他...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她打断春兰,声音冷得像冰,“母亲留下的东西,足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。现在就看他,到底要不要逼我走到那一步。”
春兰还想说什么,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。
阿福冲进来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:“姑娘,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沈清漪转过身,心头一紧。
“赵掌柜被抓了!”阿福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“刚才衙门的人冲进绸缎庄,说他私通逆党,已经押去大牢了!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,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
赵文。她母亲最信任的旧部,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她打理商路。六皇子这是要断她臂膀。
“谁下的令?”
“刑部。”阿福声音发抖,嘴唇哆嗦着,“听说,是周侍郎亲自批的文书。”
周崇文。
沈清漪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原来如此。六皇子今天派李公公来,不是为了逼婚,而是为了打草惊蛇。他们早就盯上了赵文,就等她露出马脚。
“姑娘,怎么办?”春兰急得眼眶发红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赵掌柜要是真出了事,咱们那些暗线商路,就全毁了。”
沈清漪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猛烈撞击,但脸上却看不出分毫慌乱。
她不能慌。六皇子这一招,就是要让她自乱阵脚。
“阿福,你立刻去南城找钱四海,让他把赵掌柜的账簿全都烧掉。记住,一本都不要留。”
“可那些账簿...”阿福迟疑着,眼神里满是不舍。
“烧掉。”她声音斩钉截铁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,“比起人,账簿算什么。”
阿福点头,转身就跑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“春兰,你去趟周府,找周夫人。就说我想见她一面。”
“周夫人?”春兰愣了愣,眼神里满是疑惑,“她跟咱们...”
“她欠我母亲一条命。”沈清漪目光沉沉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十年前那场贪墨案,要不是我母亲替她遮掩,她早就跟周崇文一起被抄家了。”
春兰恍然大悟,立刻出门,裙摆带起一阵风。
偌大的花厅,瞬间只剩沈清漪一人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,眼底一片寒凉。风穿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语。
六皇子逼婚不成,就动了杀心。赵文的被抓,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他还会对谁下手?阿福?钱四海?还是她身边最信任的春兰?
不。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沈清漪转身,从暗格里取出那枚白玉扳指,又拿出羊皮地图。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微光,内侧的刻痕清晰可见。地图上,周府后花园假山的位置,被她用朱砂圈了出来,红得像血。
那里,一定藏着什么东西。能让她翻盘的致命把柄。
夜色深沉,沈清漪换上一身黑衣,悄悄翻出侯府后墙。墙头的瓦片在脚下微微晃动,她稳住身形,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声响。
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她贴着墙根,一路摸到周府后门。门没锁,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。看来周崇文今晚不在府上。
她推门而入,沿着花园小径,直奔假山。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假山下有一块青石板,撬开后,露出一只铁匣,锈迹斑斑,像是埋了很久。
沈清漪心跳加速,手心沁出冷汗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铁匣,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沙沙作响。
“沈姑娘,这么晚了,来周府赏景?”
她猛地回头。
月光下,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,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。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,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。
周崇文。
“周侍郎。”她站起身,面色不变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这么晚还在书房处理公务,真是操劳。”
“比不得姑娘。”周崇文走近,脚步不紧不慢,“大半夜的,翻墙进别人家的后花园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“周叔叔说笑了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,“我只是路过,见这里月色不错,就进来看看。”
“哦?”周崇文挑眉,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铁匣上,“那姑娘可看到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看到。”她摇摇头,语气轻松,“这里除了石头,就是树。倒是周叔叔,一个人站在这里,也不怕着凉?”
周崇文笑了,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乌鸦的鸣叫。
“沈姑娘,你跟你母亲,真像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一样聪明,一样大胆,也一样...”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惋惜,“不知死活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周叔叔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母亲,当年也像你这样,大半夜来周府找东西。”周崇文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,“可惜,她找到的,是催命符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你以为,你母亲的死,只是意外?”周崇文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她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,才被人灭了口。”
沈清漪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咬紧牙关。
“那东西,现在在我手里。”周崇文指了指铁匣,眼神里满是得意,“你想知道,里面是什么吗?”
“你会告诉我吗?”
“当然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残忍,“因为知道的人,都得死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围墙突然亮起火把,火焰在夜风中跳动,照亮了整座花园。数十个黑衣人蜂拥而上,刀剑在火光下闪着寒光,将沈清漪团团围住。
周崇文站在火光中,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,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。
“沈姑娘,你今日若不来,老夫还真拿你没办法。可惜,你跟你母亲一样,太过心急。”
沈清漪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,慢慢收回目光,落在周崇文脸上。
“周叔叔,你以为,我会一个人来?”
周崇文脸色微变,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府上的后门,是谁给我留的?”沈清漪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你觉得,我一个病弱的侯府嫡女,能那么轻易翻墙进来?”
周崇文瞳孔骤缩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...”
“你以为抓了赵文,就能断我臂膀?”沈清漪摇头,声音里带着冷意,“周叔叔,你太小看我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,声音在夜色里清脆响亮。
假山后面,突然涌出十几个人。领头的是钱四海,身后跟着一群手持短弩的护卫,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幽光,对准了那些黑衣人。
周崇文脸色铁青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:“你早就算计好了?”
“不算计,怎么对得起周叔叔这番大礼?”沈清漪伸手,从铁匣里取出一封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那封信上,赫然写着——
“六皇子殿下亲启,关于沈家夫人之死的真相...”
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,是母亲的笔迹。信纸泛黄,边缘已经破损,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
周崇文,竟是六皇子灭口的刽子手。而母亲,就是死在他手上。
沈清漪握紧信封,指节泛白,眼底翻涌起滔天恨意,像烈火一样烧灼着她的理智。
“周叔叔,这笔账,我们慢慢算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