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!”
春兰撞开房门,踉跄着扑到桌前,脸色惨白如纸,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,边缘洇着暗红。
沈清漪从账册中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抹血迹上。心猛地一沉,面上却纹丝不动,只伸手接过。
“赵掌柜今早被发现倒在绸缎庄后院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”春兰的声音发颤,“这信是……是他咽气前托人送来的,说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。”
指尖微凉。沈清漪拆信的动作很稳,唯有指节泛白,暴露出内心的波澜。
信上字迹潦草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垂死前勉强写就——
“小姐亲启:老奴愧对夫人所托,隐瞒多年。夫人遗物中,碧玉簪暗藏玄机,内有商路秘图,乃夫人毕生心血。六皇子背后另有其人,老奴查到那人名讳,却已无力送出。小姐当心身边人,内鬼不止一个。”
“另,老奴已安排周全,他知晓六皇子府旧案,可作证。”
信尾没有署名,只有赵文拇指印在血迹中模糊不清。
沈清漪将信纸缓缓折好,塞进袖中。眼睫低垂,看不清情绪,但春兰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赵掌柜的后事,厚葬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淡如常,“派人盯住绸缎庄,任何人靠近赵掌柜住处,都记下。”
春兰应声,迟疑着没离开。
沈清漪抬眼:“还有事?”
“小姐,李公公又来了,他说六皇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,商讨婚期事宜。”
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沈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意。昨日的商路反制,让六皇子折损了三家铺子,损失至少五万两银子,如今却像没事人一般,还想着婚期。
“回话,就说我病体沉重,改日再议。”
“可他带了太医,说要亲自诊脉……”
沈清漪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春兰愣住,却不敢多问,匆匆退下。
片刻后,李福生踏进小院,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太医。他身穿锦袍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,却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。
“沈小姐安好,殿下惦念小姐病情,特命老奴携太医前来探望。”
沈清漪已换上一身素白寝衣,半倚在软榻上,面色苍白,气若游丝。她轻咳几声,春兰连忙上前递帕子。
“劳殿下挂心,我这身子……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她声音虚弱,断断续续。
太医上前诊脉,眉头渐皱。沈清漪手腕冰凉,脉搏微弱,确实像沉疴难起,可分明昨日还出府处理商路事务,怎会一夜之间病成这样?
李福生盯着沈清漪,目光锐利:“小姐这病症,倒来得突然。”
“本就是旧疾,昨夜受了风寒,便加重了。”沈清漪咳嗽,帕子上隐隐有血迹。
春兰连忙替她擦拭,眼眶泛红。
太医诊完脉,面色凝重:“小姐确实体虚,需好生调养,不宜劳神。”
李福生眯起眼,似笑非笑:“那便不打扰小姐养病了。姑娘保重,老奴改日再来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沉稳,毫无疑虑之色。
沈清漪目送他离去,直到院门合上,才翻身坐起。刚才的虚软一扫而空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春兰,备车。我要去绸缎庄。”
“可是小姐,你刚才还说病重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去。”沈清漪下榻,迅速更衣,“六皇子派人来探病,是想确认我是否真的病弱。若我今日不出门,他便信了;若我出门,他便知我装病,反而不妙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以病弱之身出门求医,合乎情理。”沈清漪系好腰带,“让阿福备车,挑一匹老马,走最颠簸的路。”
春兰应声,转身去安排。
沈清漪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。赵文信中提到母亲遗物——碧玉簪。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,说那是她唯一能留下的东西。
她一直以为只是寻常首饰,从未深究。
可赵文却说,簪子里藏有商路秘图。
母亲……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?
马车颠簸前行,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街景缓缓后移。她心思急转——赵文信中说内鬼不止一个,她身边还有谁可疑?
春兰?这个丫鬟跟了她三年,忠心耿耿,但赵文也说过,要小心身边人。
还是其他人?
钱四海?他守南城商路多年,从未出过差错。
阿福?他刚提拔不久,还未接触核心事务。
沈清漪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赵文信上的血迹。他死前写下这封信,临死还想着传递消息,这忠诚让她心头发酸,更让她警觉——能杀赵文的人,必然知道他在查什么。
母亲遗物背后,牵扯的不仅是商路。
还可能是要命的秘密。
马车在一间药铺前停下,阿福搀扶着沈清漪下车,她步履虚浮,面色苍白,任谁看了都以为是来求医的病弱小姐。
进了药铺后门,沈清漪直起身,快步穿过院子,钻进一间密室。
屋里已坐着四人——都是赵文生前培养的伙计,忠诚可靠,掌握着各地商路的关键节点。他们见到沈清漪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小姐,赵掌柜走得突然,我们都……”
年长的掌柜李德声音哽咽。
沈清漪抬手制止:“赵掌柜的事,我会查清,给他一个交代。现在,我需要你们告诉我,赵掌柜生前可曾提到过什么异常?”
李德迟疑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:“赵掌柜出事前,托我保管这个。他说,若他遭遇不测,就将此物交给小姐。”
沈清漪接过账册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商路的往来账目,每一笔都清晰详尽,末尾还有赵文亲笔写下的批注。
她目光停在一处——批注写着“周崇文旧部,已查明身份,暂留用”。
周崇文?
户部侍郎,十年前因贪墨被抄家,全家流放。他怎么会和母亲商路有关?
沈清漪压下心头疑问,继续翻阅。账册后几页,夹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画着一幅地图,标注着各处商铺位置,其中几处用朱砂圈出,旁边写着“母遗物所在”。
她心中一动,指着地图问:“这些朱砂圈出的地方,是什么?”
李德摇头:“赵掌柜没说,只交代小姐取了遗物后,自然明白。”
沈清漪沉吟,将地图折好收进袖中。她看向四人:“从今日起,你们听我号令。赵掌柜的旧部,我需要你们帮我收拢,但切记,不要走漏风声。”
四人应声,各自领命。
离开药铺时,天色已暗。沈清漪重新扮回病弱模样,由阿福搀扶着上车。
马车刚驶出巷口,迎面一队人马挡住去路。
为首之人翻身下马,走到车前,掀开车帘。
六皇子陆珩身穿玄色锦袍,面容冷峻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沈清漪。
“沈小姐病得如此重,还能出门求医,倒真有诚意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,面上却淡然一笑:“殿下过誉。病重之人,总得想办法活着,总不能等着太医来救。”
陆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小姐说得有理。不过,本皇子今日来,是有一事相告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赵文的事,本皇子查过了,确实不是本皇子的人做的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,面上波澜不惊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因为,杀赵文的人,用的是本皇子府里的刀。”陆珩目光幽深,“有人在嫁祸本皇子。”
沈清漪指尖微凉,她盯着陆珩的眼睛,试图分辨真假。但那双眼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殿下告知我此事,意欲何为?”
“本皇子想知道,那个嫁祸之人,究竟是谁。”陆珩逼近一步,“你母亲当年留下的,可不只是商路。”
沈清漪心跳如擂鼓,面上依然不动声色:“殿下说笑了,我母亲不过一介妇人,能留下什么?”
陆珩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枚玉佩,通体翠绿,雕着飞凤图案,正是母亲遗物中的一件。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“这玉佩,小姐不陌生吧?”陆珩把玩着玉佩,“当年你母亲曾以此物为信,与本皇子的师傅交换过消息。”
“你师傅?”
“正是。”陆珩目光深邃,“那个人,你应该也听说过——先帝遗臣,镇国公府旧主,陈慕白。”
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慕白,二十年前权倾朝野,后因谋逆案被诛九族,全家无一幸免。他怎么可能是六皇子师傅?
“不信?”陆珩将玉佩扔回给沈清漪,“去查查你母亲遗物中,可有一封密信,信中提到过陈慕白。”
沈清漪接住玉佩,指尖颤抖。
她忽然想起,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那支碧玉簪,簪身中空,里面确实藏着一封信。
她从未打开看过,因为母亲说过,不到万不得已,不得开启。
难道……母亲留下的秘密,与陈慕白有关?
陆珩见她不语,又凑近一步:“沈小姐,你我之间,或许不该是敌人。那个幕后操控之人,也未必只针对你一人。”
他说完,翻身上马,扬长而去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握着玉佩,心乱如麻。
马车驶回沈府,夜色已深。沈清漪屏退春兰,独自走进内室,从妆奁暗格中取出碧玉簪。
簪身碧绿,雕工精巧,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首饰。她轻轻转动簪身,果然听到一声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簪身中空处,滑出一卷泛黄的纸。
沈清漪展开,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——
“吾儿亲启:若你读到这封信,为母想必已不在人世。为母一生,看似富贵安稳,实则步步惊心。你所见商路,不过冰山一角。陈慕白谋逆案,另有隐情,他并非真正主谋。真正操控一切之人,乃当朝太后,亦是为母旧主。”
“为母当年奉太后之命,入沈家为妾,以商路为掩护,为太后收集情报。然,太后野心日盛,欲废帝自立,为母不愿为虎作伥,故暗中留后路。碧玉簪中藏有太后密信,可证其谋逆之实。”
“若你遇险,凭此信可换得一线生机。但切记,此信一旦暴露,太后必杀你灭口。为母不求你报仇,只愿你平安度日,远离权谋。”
“然,若你不得不卷入,记住——太后身边最信任之人,乃前朝余孽,潜伏宫中多年,其名讳为:周崇文。”
沈清漪手一抖,信纸飘落。
周崇文——户部侍郎,十年前被抄家,全家流放。他怎么可能是太后身边人?
可母亲的笔迹,她认得。
沈清漪捡起信纸,继续往下看。信末,母亲写下一行小字——
“为母死后,若有人以玉佩为信,自称先帝遗臣,切莫轻信。那人,正是杀为母之人。”
沈清漪脑中一片空白。
玉佩——六皇子陆珩刚才拿出的玉佩,正是母亲遗物。他说这是他师傅陈慕白留下的信物。
可母亲却说,用玉佩为信之人,正是杀她之人。
陆珩的师傅是陈慕白,但陈慕白已死二十多年。那刚才给玉佩的人,究竟是谁?
若陆珩说的是真的,他师傅是陈慕白,那他与杀母之人有关;若他说的是假的,那他在骗她。
无论如何,她都不能信任他。
沈清漪将信纸小心折好,放回簪中,重新藏入妆奁暗格。
她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,心潮起伏。
母亲留下这条线索,是让她自保,还是引她入更深的陷阱?
而那个用玉佩为信的人,又是谁?
她正想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春兰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:“小姐,不好了!沈府出事了!”
沈清漪起身:“什么事?”
“三老爷……三老爷他,死在书房里了!”
春兰声音发颤:“有人发现他时,他已经死了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和赵掌柜的死法一模一样!”
沈清漪头皮发麻。
沈怀仁死了?
谁杀了他?
她脑海中闪过母亲信上的字——“太后身边最信任之人,乃前朝余孽”。
难道……太后已经知道她拿到信了?
沈清漪快步走向书房,院中灯火通明,下人们跪了一地。沈怀远铁青着脸站在尸体旁,见到沈清漪,目光复杂。
“清漪,你三叔……昨夜与谁见过面?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,看向尸体。沈怀仁仰躺在书案前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血已经凝固。
她上前一步,看清匕首柄上的花纹——那是一个飞凤图案,与母亲遗物中的玉佩一模一样。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匕首旁,放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多事者死。”
沈怀远拿起纸,脸色铁青:“这是冲你来的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盯着匕首上的飞凤图案,脑海中母亲的信反复浮现。
太后杀沈怀仁,是为警告她?还是别有所图?
沈怀远将纸折好,放入袖中:“清漪,明日早朝,本官会奏请圣上,彻查此事。你……近日少出府,避避风头。”
沈清漪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书房,春兰追上她:“小姐,那匕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去查,三叔昨夜与谁见过面,近几日是否有陌生人出入沈府。”
春兰应声,匆匆离去。
沈清漪独自站在院中,夜风拂面,吹不散心头的寒意。
母亲说,玉佩为信之人是杀她之人。
可那人,如今拿着玉佩,出现在六皇子手中。
陆珩……他究竟知道多少?
她正想着,一个小厮匆匆跑来:“小姐,有人送来一封信,说务必亲启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明日午时,城西茶馆,带上碧玉簪。若不来,你母亲遗物,将尽数毁去。”
落款处,没有署名,只画着一个飞凤图案。
沈清漪握着信纸,指尖泛白。
母亲遗物中,除了碧玉簪,还有其他东西——妆奁、首饰、书册,都是母亲生前用过的。
若那人真能拿到母亲遗物,必是身边人。
内鬼……不止一个。
沈清漪将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。
她转身走进内室,从妆奁暗格中取出碧玉簪,摩挲着光滑的簪身。
明日午时,城西茶馆。
她必须去。
可若那人真是杀母之人,她去了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沈清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睁开眼,目光坚定。
“春兰,备车,明日午时,出城。”
“去城西茶馆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你先去城西茶馆附近,盯住所有进出之人。我另有安排。”
春兰应声,快步离去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夜色中沈府的轮廓,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。
六皇子,太后,杀母之人,内鬼……这些线索,像一张密网,将沈府牢牢笼罩。
而她,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碧玉簪,目光渐冷。
母亲留下的秘密,足以颠覆整个朝堂。
而那个写信约她见面的人,究竟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