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在指尖震颤,墨字像针一样扎进眼底。
沈清漪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赵文,绸缎庄掌柜,母亲生前最信任的旧部,此刻正躺在城南义庄的暗格里。信上说,他临死前留下了一封认罪书,承认这些年一直在向沈怀仁泄露她的商路机密。
“小姐?”春兰端着茶盏进来,见她脸色煞白,忙放下茶盏凑近,“您怎么了?”
沈清漪将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手指还在发抖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赵文,那个在她七岁丧母时偷偷塞给她糖葫芦的人,那个帮她暗中经营绸缎庄十年的人,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——此刻,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喘不上气。
“去查。”她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,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,“赵掌柜今日可曾去过铺子?”
春兰一愣:“赵掌柜?奴婢今早还见他进了铺子,说是要清点账目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信上写的死亡时间是昨夜子时。
“叫阿福来。”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上,“悄悄去城南义庄,别让人发现。”
春兰脸色变了,却什么都没问,转身便走。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像踩在沈清漪的心口上。
沈清漪慢慢坐回椅中。窗外月色朦胧,廊下传来值夜婆子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踩在她心口上。她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封来历不明的密信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赵文有异。当时她以为这是六皇子的离间计,未予理会。现在想来,那封信或许是有人故意递来的警告,要她提前防备。可惜她错过了——若是当年她多信任母亲几分,多问几句旧部的事,或许就能看穿赵文的破绽。可惜没有如果。
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时,沈清漪正站在窗前,盯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海棠树。月光洒在枯枝上,映出一片惨白。
“小姐,查到了。”阿福压低声音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“城南义庄的暗格里确实有具尸体,身上穿着绸缎庄的衣裳,脸上有刀伤,看不清面容。”
沈清漪转身:“可有人盯着?”
“有。”阿福咽了口唾沫,“小的刚靠近,就看见两个黑影从后院翻墙出去。看那身手,像是府里的护卫。”
沈清漪冷笑一声。是她那个好三叔的手笔。
“去请李福生。”她说,“就说我有要紧事相商。”
阿福犹豫:“小姐,那可是六皇子的人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漪理了理袖口,指尖摸到袖中的血书,“既然有人想把我逼到绝路,那我便顺着他的心意走。”父亲的笔迹还清晰可见,上面写着六皇子与家族内鬼的致命交易:用沈家的商路,换一个御史之位。而赵文,就是那个内鬼——或者,至少是内鬼之一。
一个时辰后,李福生踏进沈清漪的院子。他穿着一身灰蓝色长衫,面上带着惯常的阴柔笑意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。进门后目光扫过院中陈设,在角落那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前停留片刻,才转向沈清漪。
“沈小姐深夜相召,不知有何急事?”他的声音像抹了蜜,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甜腻。
沈清漪掀开茶盏盖,轻轻吹去茶沫:“李公公,我想与你做笔交易。”
李福生眼中闪过一丝警惕: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公开南城商路的六成份额,交予六皇子处置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条件是,六皇子撤回赐婚一事,并且,不再追究我母亲旧部的任何过失。”
李福生沉默片刻,忽然笑起来:“沈小姐这是在威胁六皇子?”
“不敢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我只是想告诉六皇子,我沈清漪虽然没有权势,但手里握着的东西,足够让他头疼一阵子。”她转身,目光直视李福生,“南城商路的六成份额,足以让户部今年的漕运亏空补上一半。若六皇子执意要与我为难,我大可将这些份额拱手送给户部侍郎周崇文——他可是正愁找不到钱粮填亏空呢。”
李福生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沈清漪,眼神渐冷:“沈小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自然知道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指尖轻轻敲着窗棂,“我还知道,周侍郎与六皇子素来不睦,若是让他得了这笔钱粮,他必定会在朝堂上弹劾六皇子结党营私。届时,六皇子别说御史之位,怕是连现在的差事都保不住。”
李福生脸色阴沉,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沈小姐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过奖。”沈清漪重新坐回椅中,“我只是不想让母亲的旧部,再因为我而丧命。”
李福生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我回去禀报六皇子,明日给你答复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今晚我便公开商路,李公公只需派人接收便是。”
李福生一惊:“这么急?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,“况且,我也想看看,那藏在暗处的人,还能否来得及阻止。”
李福生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消失,像被夜色吞没。
待他的脚步声远,春兰才从屏风后走出来,脸色发白:“小姐,您当真要将六成商路让出去?”
“假的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那六成份额,是早已废弃的旧路,真正值钱的那条暗线,还在我手里。”
春兰松了口气,可沈清漪接下来的话,又让她心一沉。
“但赵文的事,必须查清楚。”沈清漪起身,“去请钱四海来。”
“小姐,您真要动用那最后一张牌?”
“既然有人想逼我亮底牌,那我就亮给他看。”沈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我倒要看看,他接不接得住。”
钱四海来得很快。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一身青布短打,面容憨厚。进门后先朝沈清漪行了个大礼,才开口:“东家,您吩咐。”
沈清漪将信递给他:“赵文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钱四海接过信纸,看完后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我也希望是假的。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像刀一样锋利,“但信上说,赵文临死前留下了一封认罪书,承认这些年一直在向沈怀仁泄露商路机密。”
钱四海的手在发抖,嘴唇哆嗦着,好一会儿才说:“东家,赵掌柜跟了您母亲二十年,他……他不会的。”
“我也希望他不会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海棠树,“但事实摆在眼前。钱四海,你跟着我母亲比赵文还早,你告诉我——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钱四海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惶:“东家,您……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“因为有人告诉我,母亲的死,与赵文有关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?”
钱四海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沈清漪没有催他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映出一片惨白。
终于,钱四海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东家,不是老奴不说,是老奴答应过夫人的事,不能反悔。”
“母亲已经不在了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若真对得起母亲,就该告诉我真相。”
钱四海闭上眼,肩膀颤抖着,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夫人当年……是被沈怀仁逼死的。”
沈清漪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夫人发现沈怀仁私吞军饷,还勾结六皇子,要谋害老爷。她本想揭发,可沈怀仁提前一步,以您和少爷的性命要挟,逼她写下认罪书,承认是自己私吞军饷。”钱四海声音哽咽,“夫人为了保全你们,只能认罪,然后服毒自尽。”
沈清漪的手在发抖。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天,母亲拉着她的手,一遍遍说“要好好的”。她当时以为那是母亲放心不下她,现在想来,那是母亲在跟她诀别。
“那赵文呢?”她问,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赵文……”钱四海的声音更哑了,“他是沈怀仁安插在夫人身边的眼线。夫人死后,他本该死,可沈怀仁留着他,就是为了监视您,防止您查出真相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眼前浮现出赵文那张憨厚的脸,想起他每次给自己送账本时小心翼翼的模样,想起他偷偷塞给她的那些糖葫芦——原来那些,都是假的。
“东家,老奴有罪。”钱四海跪下来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“老奴早该告诉您,可老奴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您知道了真相,会跟沈怀仁拼命。”钱四海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光,“夫人临死前交代过,要老奴保护您平安长大。老奴不敢冒险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“起来。”她说,“今晚的事,你当不知道。”
钱四海一怔:“东家——”
“既然有人想逼我出手,那我就出手。”沈清漪转身,走到窗前,“只是这一次,我不会再给自己留后路。”她望向窗外,月色朦胧中,院墙外隐约有脚步声——六皇子的人,已经开始行动了。沈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既然这场戏已经开了锣,那就让所有人看看,谁才是真正的赢家。
第二天一早,六皇子府的帖子就送来了。春兰捧着帖子,脸色发白:“小姐,六皇子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沈清漪接过帖子,翻开看了看,扔到桌上:“回绝他。”
“小姐?”
“就说我昨晚连夜处置商路事宜,劳累过度,病倒了。”沈清漪理了理衣袖,指尖轻轻划过袖口,“让他等着。”
春兰愣了愣,还是转身去传话。待她走后,沈清漪才从袖中抽出那封密信,重新看了一遍。信上除了赵文的消息,还有一行小字:明日午时,城南茶楼,有人等你。
她盯着那行字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这封信到底是谁送来的?她曾以为是六皇子的人,可现在看来,六皇子的人不可能连赵文的死都查不到。那会是谁?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——这封信,会不会是沈怀仁送来的?他想借她的手,除掉赵文?这个念头一出现,沈清漪就否定了。沈怀仁不会这么蠢,赵文是他最重要的眼线,他不会轻易放弃。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——这封信,是母亲生前留下的后手。
沈清漪猛地站起身。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,母亲总是偷偷摸摸地写些什么,每次她进去,母亲都会慌忙合上箱子。她问母亲在写什么,母亲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,说“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”。现在,她终于明白了。母亲留下了一封信,一封揭露真相的信。而赵文,就是那个替母亲把信藏起来的人——他之所以背叛母亲,不是因为他想背叛,而是因为他要用这种方式,保护那封信不被沈怀仁发现。
沈清漪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想起赵文每次见到她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,想起他偷偷塞给她的那些糖葫芦,想起他每次送账本时都要多说几句“你娘亲当年也是这样算账的”——原来那些,都是暗示。
“春兰!”她喊道。
春兰快步跑进来:“小姐?”
“备车,去城南茶楼。”
春兰一愣:“小姐,您不是说要装病吗?”
“改了。”沈清漪抓起披风,“我必须去见一个人。”
春兰不敢多问,转身去安排。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海棠树。母亲说过,海棠树是沈家的福气树。可这棵树,在母亲去世那年就枯死了。现在她知道了,那棵树的枯死,不是因为天灾,而是因为人祸。
“娘亲。”她低声说,“女儿终于明白了。”
马车驶出后门时,沈清漪看见院墙上站着几个黑影。六皇子的人,已经开始监视她了。她冷笑一声,放下车帘。既然他们想看,那就让他们看个够。
城南茶楼,二楼雅间。沈清漪推门进去时,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面容清瘦,约莫四十来岁。见她进来,那人放下茶盏,站起身,朝她行了一礼:“沈小姐。”
沈清漪打量着他:“你是?”
“在下周崇文。”那人抬起头,“户部侍郎,十年前被抄家流放的那个。”
沈清漪愣住了。周崇文——那个被六皇子亲手扳倒的户部侍郎,那个传说中贪墨军饷的大贪官——他怎么会在这里?
“沈小姐不必惊讶。”周崇文微微一笑,“在下今日来,是受人之托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:“受谁之托?”
周崇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:“令堂大人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信上的字迹,确实是母亲的。信上说,她当年发现沈怀仁勾结六皇子,私吞军饷,便暗中收集了证据,藏在城郊一处老宅的地窖里。但她还没来得及将证据交给父亲,就被沈怀仁发现,逼她自杀。她临死前,将这封信交给了周崇文,托他在时机成熟时,交还给沈清漪。
沈清漪的手在发抖。她想起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,母亲总是偷偷摸摸地出门,她以为是去庙里烧香,现在想来,母亲是去见周崇文。
“令堂大人是真正的巾帼英雄。”周崇文叹道,“她临死前,还将自己的首饰变卖,让我替她养着那些旧部。这些年,若不是她留下的那些钱,那些旧部早就被沈怀仁杀光了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:“那赵文——”
“赵文是令堂大人安插在沈怀仁身边的眼线。”周崇文说,“他表面上是沈怀仁的人,实际上一直在替令堂大人传递消息。前几日,他查到了沈怀仁与六皇子的最新交易,本想通知你,却被沈怀仁发现,灭了口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她想起赵文最后见她时,那欲言又止的眼神。他一定想告诉她,他已经查到了真相,让她小心。可惜她没听懂。
“周大人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直视着他,“那些证据,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周崇文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,“令堂大人托我保管,等您成年后,交还给您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,我听说您最近被六皇子逼得很紧。若是您现在拿出那些证据,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周大人,您这是在试探我?”
周崇文一愣:“沈小姐何出此言?”
“您若真想帮我,就不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出现。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像刀一样锋利,“您选在六皇子逼婚、赵文被杀之后出现,是想让我在愤怒之下,做出不理智的决断。”
周崇文脸色变了。
“您是六皇子的人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您当年被抄家流放,是六皇子故意放您一马,让您替他做事。”
周崇文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沈清漪打断。
“您以为,我会相信一个被六皇子亲手扳倒的人,会真心帮我?”沈清漪笑了,“您太小看我了。”
周崇文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他盯着沈清漪,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沈小姐果然聪明。”
“过奖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既然您已经露了底,那我们也不必再演戏了。”她转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:“周大人,麻烦您回去转告六皇子——他想玩,我奉陪到底。”
说完,她推门而去。
春兰迎上来,低声问:“小姐,怎么样了?”
“上当了。”沈清漪说,“周崇文是六皇子的人。”
春兰脸色大变:“那您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摇摇头,“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。”她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周崇文的出现,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——母亲留下的证据,确实存在,而且,比她想得更加重要。六皇子之所以派周崇文来试探她,就是因为他害怕那些证据落到她手里。只要她拿到那些证据,她就有了反制他的底牌。
“去城郊。”她吩咐道,“去母亲当年常去的那座老宅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。沈清漪睁开眼,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。她想起母亲带她去老宅的那些日子,想起母亲在院中种的那棵海棠树,想起母亲总说“这棵树会保护你的”。现在她明白了,那棵树保护的,不是她这个人,而是她手里的那些证据。
马车在城郊一处老宅前停下。沈清漪跳下车,推开院门。院子已经荒废多年,杂草丛生,那棵海棠树也枯死了,只剩下一截枯桩。她走过去,蹲下,用手挖开枯桩下的泥土。不一会儿,她摸到一个铁盒。铁盒不大,上面刻着母亲的字迹:漪儿亲启。
沈清漪的手在发抖。她打开铁盒,里面果然放着一叠信纸。信纸已经发黄,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。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,脸色越来越白。这些信,记录了沈怀仁与六皇子勾结的全部证据——从私吞军饷,到贩卖官爵,再到勾结外敌,桩桩件件,都有详细的账目和日期。甚至,还有六皇子写给沈怀仁的亲笔信。
沈清漪握着那些信,手指在发颤。她有了一手能扳倒六皇子的底牌。
可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她猛地抬头,看见院墙上站满了黑衣护卫。领头的是李福生。他站在院墙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:“沈小姐,六皇子说了,您手里的东西,他要用一个消息来换。”
沈清漪握紧铁盒,指尖发白:“什么消息?”
“您的母亲——”李福生顿了顿,声音像毒蛇吐信,“是您父亲亲手害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