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在指尖微微发颤。
沈清漪盯着那行蝇头小字,瞳孔骤缩。母亲的字迹她认得——这笔锋间的停顿,这道墨痕的深浅,是多年伏案留下的印记。可纸上写的内容,却让她脊背发凉。
“若见信时我已不在,则沈府秘库中第三层暗格,藏有与户部旧案往来账目。切记,此账若现世,必遭灭门之祸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灭门之祸。
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小姐,三老爷在前院设了宴,请您过去。”
沈清漪将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暗袋。动作极快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回他,说我身子不适。”
春兰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三老爷说,六皇子府的赵公公也在。”
沈清漪手指一顿。
赵公公。那个坐姿端正、眼神锐利的老太监。前几日刚来过,今日又来?
她冷笑一声,起身走到铜镜前,抬手理了理鬓角。镜中人面色苍白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那就去见见。”
穿过回廊时,夕阳斜照,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。阿福从拐角闪出,递上一封密信,低声道:“钱庄那边有消息,钱掌柜说,账目上有个名字不对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边走边拆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暗账第七页,丙字三号,署名‘周’。”
周。
她脚步一顿。
户部侍郎周崇文,十年前被抄家,满门流放。母亲留下的暗账里,怎会与他的名号有关?
“小姐?”阿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沈清漪将信揉成团,塞进袖中,继续往前走。
前院灯火通明,沈怀仁正与赵公公对坐饮茶。见到她来,沈怀仁立刻起身,满脸堆笑:“清漪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
赵公公也站起身,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身上扫过。
“沈小姐气色不佳,可是身子还未大好?”
沈清漪微微欠身,声音虚弱:“劳公公挂念,不过是老毛病了。”
赵公公笑了笑,那笑容却不达眼底:“老奴今日来,是替六皇子带句话。将军不日便将凯旋,六皇子希望沈小姐能在这段日子里,好好养着身子,莫要让将军失望。”
沈清漪垂眸,指尖掐进掌心。
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多谢六皇子关怀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赵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“六皇子说,听闻沈小姐近日在打理商队,特意送来些京城商铺的名单,或许对小姐有所助益。”
沈清漪目光一凝。
送商铺名单?
这是在试探她,还是在收买她?
她伸手接过信,指尖触及纸面时,赵公公的手忽然压住信封一角,声音低了几分:“沈小姐,有些东西,看着是礼物,实则是锁链。六皇子向来不喜欢被人算计。”
沈清漪抬头,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她笑了,笑容温婉,眼底却一片冰凉:“公公放心,我不过是个病秧子,能算计什么?”
赵公公松了手,站起身:“那就好。老奴告退。”
他走时,沈怀仁亲自送到门口。回来时脸上堆着笑,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鸷:“清漪,你看,六皇子对你多看重。”
沈清漪将信收入袖中,淡淡道:“三叔,我先回房了。”
“诶,别急着走。”沈怀仁拦住她,“你爹那边来了信,说让你尽快把嫁妆单子列出来。将军凯旋在即,这婚事可不能再拖了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嫁妆单子。
她转回头,看着沈怀仁:“三叔,我记得爹说,嫁妆由我自己打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怀仁笑得满脸褶子,“不过你一个姑娘家,哪里懂这些?三叔替你掌掌眼,免得被人坑了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。
她看着沈怀仁的眼睛,那里面藏着贪婪,藏着算计,藏着多年来一直觊觎母亲遗物的心思。
“三叔,母亲的遗物,我已经整理好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秘库的钥匙,我明日便交给您。”
沈怀仁一愣,随即大喜: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不过,三叔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你说。”
“我想在西街开个铺子,专门卖些胭脂水粉。三叔若答应,秘库钥匙即刻奉上。”
沈怀仁眼神闪烁。
西街那几家铺子,本就是沈清漪母亲留下的产业,她想要一间,本也无可厚非。可这丫头向来不争不抢,忽然提出这个要求,反倒让他起了疑心。
“你要铺子做什么?”
“我在家中闲得发慌,总得找些事做。”沈清漪低着头,声音柔弱,“再说,将军凯旋后,我嫁过去,总得有些体己银子。”
沈怀仁沉吟片刻,终于点头:“成,明日我让账房把那间铺子转给你。”
“多谢三叔。”沈清漪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。
走到回廊拐角时,春兰跟上来,低声问:“小姐,您真要把秘库钥匙交给三老爷?”
沈清漪没答话。
她快步回到房中,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母亲的信,又取出赵公公给的那份名单,摊开在桌上。
两相对比,她忽然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。
母亲暗账第七页,丙字三号,署名“周”。
赵公公名单上,也同样有一个“周”字,出现在第六行,备注写着:“六皇子府,旧案知情者。”
沈清漪指尖一颤。
母亲与六皇子府,都与“周”有关?
她猛地想起母亲遗物暗格中那封密信——信中说,先帝驾崩前,曾有一批密旨被调换,户部侍郎周崇文是知情者之一。而周崇文被抄家后,所有卷宗都被六皇子府接管。
所以,母亲留下的暗账,指向的不是周崇文本人,而是——
六皇子。
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手中的筹码,不是用来反击家族的武器,而是指向朝堂漩涡的引线。只要她敢动这条线,六皇子第一个不会放过她。
可若不动,母亲之死的真相,永远也查不出来。
她攥紧信纸,指尖泛白。
门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:“小姐,钱掌柜来了,说有要事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钱四海进来时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他关上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暗账上那个‘周’字,今日我去查了,发现是六皇子府上一个管事的名号。这人十年前在户部任职,周崇文被抄家后,他就进了六皇子府。”
沈清漪眸光一沉:“他叫什么?”
“周全。”
周全。
她记下这个名字,又问:“还有别的线索吗?”
“有。”钱四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在钱庄旧档里翻出来的,十年前的一笔账。户部拨给周崇文的三万两银子,经手人写的是‘周全’二字,但银子的去向,却标的是‘六皇子府’。”
沈清漪接过纸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六皇子府。
十年前,先帝还在,六皇子不过是个闲散王爷,怎会与户部银子有关?
除非——
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。
除非,那批银子不是拨给周崇文的,而是周崇文替六皇子收的。而周崇文被抄家,正是因为这件事败露。
母亲留下的暗账,记录的不是周崇文的罪证,而是六皇子十年前就设下的局。
“小姐?”钱四海见她脸色发白,担忧地唤了一声。
沈清漪回过神,将纸折好收起:“你先回去,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可那暗账……”
“暗账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钱四海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后,沈清漪独自站在灯下,盯着桌上那两封信。母亲的字迹,赵公公的名单,钱四海带来的旧档——三份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六皇子。
他在十年前就布下这个局,母亲发现了端倪,所以被灭口。现在,她又发现了。
沈怀仁的逼婚,赵公公的试探,六皇子的“礼物”——所有人都在逼她做出选择。
交出秘库钥匙,交出母亲的遗物,交出一切——然后安心做个将军夫人。
可她偏不。
沈清漪猛地站起身,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。匣子里装着一块玉牌,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她将玉牌握在掌心,闭上眼睛。
母亲,您留下的暗账,不是让我退缩的,而是让我反击的。
既然如此,那就让这场棋局,更乱一些。
她睁开眼,眼中满是决绝。
“阿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告诉钱掌柜,明日开市后,将西街那几间铺子全部挂上我的名号。再告诉赵掌柜,商队从江南运来的那批货,直接送到六皇子府上。”
阿福一愣:“送到六皇子府?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就说,是我送给六皇子的新婚贺礼。”
阿福不敢多问,匆匆去了。
沈清漪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沈府的灯火。
她要让所有人知道,她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药罐子。
她要让六皇子知道,她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。
她更要让隐藏在暗处的人知道——沈清漪,不是好惹的。
夜风拂过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中的最后一句:“若你有朝一日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在九泉之下。但记住,我留下的东西,不是让你苟且偷生的,而是让你活下去的武器。”
沈清漪抚摸着玉牌上的刻痕,低声呢喃:“母亲,我明白了。”
翌日清晨,沈怀仁刚起身,就听下人来报:“三老爷,小姐的铺子今日开张了。”
“开张?”沈怀仁一愣,“什么铺子?”
“西街那间胭脂铺。小姐一大早就过去了,还放了鞭炮,热闹得很。”
沈怀仁皱眉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匆匆赶到西街时,果然见那间铺子门口已围了不少人。沈清漪站在门前,穿着一身素净衣裙,脸上带着温婉笑容,正与几位夫人说话。
见到沈怀仁,她迎上来:“三叔来了,正好,我给您介绍一下,这位是李夫人,这位是王夫人,都是城中有名的商贾。”
沈怀仁勉强笑着,与几位夫人寒暄几句,便将沈清漪拉到一旁:“你一大早折腾这些做什么?六皇子的人还在府里等着呢。”
“六皇子的人?”沈清漪故作惊讶,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
“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。”沈怀仁压低声音,“赵公公说,六皇子替将军送来了聘礼,让你亲自去接收。”
沈清漪垂眸,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三叔,您去替我收了吧。我这边铺子刚开张,走不开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怀仁气结,“你这丫头,怎么这么不懂事?”
“三叔,”沈清漪忽然抬头,眼神清澈又坚定,“那间铺子,是我母亲留下的。今日开张,是为祭奠母亲。您若是非要让我去收聘礼,那秘库的钥匙,我就不交了。”
沈怀仁脸色一变。
他盯着沈清漪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心虚,却只看到一片平静。
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轻轻摇头,“我是在求三叔,让我在出嫁前,做完最后一件事。”
沈怀仁沉默良久,终于咬牙道:“好,我替你收。但秘库钥匙,今日必须交出来。”
“三叔放心,钥匙就在我房中,您随时可以取。”
沈怀仁冷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,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她转身回到铺子里,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一个账本。
这是她昨夜重新誊抄的暗账,隐去了与六皇子府有关的线索,只留下与沈府往来的账目。只要沈怀仁拿到这本账,就会以为她手里再无筹码。
可真正的暗账,她早已藏好。
她翻开账本,目光落在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个用朱砂写下的代号——甲子一。
不是“周”,不是“六”,只是一个孤零零的代号。
可就是这个代号,让她彻夜未眠。
因为这个代号,她曾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。那是一枚玉佩,上面刻着同样的“甲子一”三个字。母亲曾说,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,留给沈清漪做嫁妆。
沈清漪一直以为,那是一枚普通的玉佩。
直到昨夜,她重新翻看母亲的遗物,才发现玉佩的暗格中藏着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只有八个字:“甲子一现,满门尽灭。”
她盯着那个代号,掌心渗出冷汗。
这个“甲子一”到底指向什么?为何会出现在母亲的遗物中?又与六皇子有何关系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枚玉佩和这个代号,是她手中最后的底牌。
也是最大的威胁。
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阿福的声音响起:“小姐,不好了,官府来人了!”
沈清漪抬头,就见几个衙役冲进来,为首的是京兆府的捕头,面色冷峻:“沈小姐,有人举报你这铺子售卖假货,请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沈清漪一怔。
售卖假货?
她刚开张不到一个时辰,哪来的假货?
她看向阿福,阿福也是一脸茫然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不安,平静道:“捕头大人,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。我这铺子里的货,都是江南运来的上等胭脂,绝无假货。”
“有没有假货,查了才知道。”捕头一挥手,“搜!”
衙役们立刻四处翻找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翻箱倒柜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果然,片刻后,一个衙役捧着一盒胭脂跑出来:“大人,查到了!这盒胭脂里有毒!”
捕头接过胭脂盒,打开闻了闻,脸色骤变:“沈小姐,这胭脂里的毒粉,足以致死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沈清漪盯着那盒胭脂,瞳孔骤缩。
这盒胭脂,不是她的货。
它出现在她的铺子里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有人栽赃。
她抬头,看向围观的人群。人群中,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是春兰。
她站在人群中,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
春兰,她曾在母亲身边服侍多年,一直忠心耿耿。可昨夜,她让春兰去送一封信,春兰回来后,神色就有些不对。
难道,春兰被收买了?
“带走!”捕头一声令下。
沈清漪被押出铺子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西下,她的胭脂铺笼罩在一片血色中。
人群中,春兰已经消失不见。
她收回目光,攥紧袖中的暗账。
甲子一。
这三个字,此刻像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。
而她,终于明白——
从一开始,她就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