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掌着灯,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暗影。
沈清漪指尖触到暗格底部,异样的触感传来——不是木头,是绢帛。她屏住呼吸,指甲沿着缝隙轻轻一拨,一块薄如蝉翼的绢帕滑落出来,在掌心间微凉。
“小姐,外面有人盯着。”春兰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是谁的人?”
“看不清,但已经守了两个时辰。”
沈清漪将绢帕攥进掌心,没有展开。暗格里只剩几封泛黄的信笺,她随手翻动,一张泛黄的纸页从中飘落——纸上画着半截玉簪,簪身纹路清晰可辨。
她认得这纹路。
母亲生前最爱的玉簪,去年祭日还在供桌上见过。但这画上的纹路,分明刻着“内府”二字——那是宫中造办处的印记。
“把灯端近些。”
春兰依言照做,烛火映照下,纸页背面透出几行细密小字:永昌十二年,户部侍郎周崇文私开盐引,贪墨银两三十万,其族中女眷曾侍奉贵妃,事败后以玉簪为凭,求庇于宫中。后周崇文被抄家,其女不知所踪。
周崇文。
沈清漪脑中闪过那个被赐死的老臣。十年前朝中那场大案,抄家灭门,连累数百人。母亲为何藏着这份记录?玉簪又在何处?
“小姐。”春兰忽然拽了拽她衣袖,声音紧绷,“脚步声近了。”
沈清漪迅速将绢帕、信笺、密信收入暗格,合上隔板,将矮榻推回原位。她刚直起身,门外传来轻叩。
“清漪侄女,三叔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怀仁。
她整理袖口,示意春兰开门。沈怀仁跨进门槛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落在墙角那只微微歪斜的矮榻上。
“三叔深夜来访,可是出了大事?”沈清漪语气平静,指尖却微微收紧。
沈怀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:“六皇子府上来了人,说后日要见你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我一个深闺女子,六皇子为何要见?”
“你当真不知?”沈怀仁冷笑,“你暗中经营的那条商路,已经摸到朝堂上去了。户部那边递了话,说有人拿着先帝年间的老账本,在查周崇文当年那些旧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你是嫌命太长?”
“三叔此话从何说起?我整日病卧在床,哪来的本事查什么旧案?”沈清漪咳了两声,声音虚弱,“倒是三叔,近来四处走动,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,怕人查出来?”
沈怀仁脸色一沉:“你——”
“三叔若没事,我要歇息了。”
沈怀仁咬牙:“你最好识相些。六皇子那边,我来替你挡下。只是那条商路,从今日起,由我接手。”
“三叔好大的胃口。”沈清漪轻笑,“那商路是我一手搭起来的,凭什么给你?”
“就凭你一个女子,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站稳脚跟,还早得很。”沈怀仁转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后日辰时,六皇子府上见。你若不来,那批货就永远别想从码头出去。”
门重重关上,震得烛火一晃。
春兰快步上前:“小姐,商路那边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漪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色中果然有道人影缩在墙角,像一只等待猎物的野兽。“先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她取出绢帕,展开来看。
上面绣着半幅残图,画的是皇宫东北角的偏殿,殿前有株歪脖子槐树。槐树下画了个圆圈,圈里写着一个字:井。
母亲留下的最后线索,指向宫中的一口井。
“春兰,明日一早,你去趟赵文那边,让他查查永昌十二年的内府账册。”
“小姐,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档了。”
“越旧越有价值。”沈清漪将绢帕贴身收好,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粗糙的绣线,“那些人不让我查,我偏要查到底。”
***
次日清晨,沈清漪还没起身,门外就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小姐,不好了!”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钱庄那边出事了!”
沈清漪掀开被子,披了件外衣:“进来说。”
阿福满头是汗,衣襟都湿透了:“钱四海昨夜被官府拿了,说他和当年周崇文贪墨案有关,要押入刑部大牢!”
钱四海。
沈清漪指尖冰凉。那是母亲旧部中最忠诚的一个,也是南城商路的真正操盘手。拿了他,就等于掐断了她半条命脉。
“谁下的令?”
“户部的文书,说是老账上缺了一笔,追查下来,钱四海的名字就在上面。”
“户部?”沈清漪脑中闪过一个名字,“是周崇文的旧部在查,还是有人重新翻案?”
“这个……奴才打探不到。”阿福抹了把汗,“但听说,六皇子府上的人昨儿夜里也进了刑部。”
六皇子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。这一局,比想象中复杂得多。
“备车,我要去一趟钱庄。”
“小姐,你可不能去!”春兰拦住她,眼神急切,“三叔的人还在外面盯着,六皇子那边也等着你送上门。你现在出去,就是自投罗网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春兰没答话,但眼神里分明写着:忍。
沈清漪摇头:“我不忍了。”
从嫁入将军府那天起,她就一直在忍。忍夫婿薄情,忍家族逼迫,忍那些明枪暗箭。可母亲留下的密信告诉她,有些事只有她去做,有些人只有她能救。
“阿福,你去传话给赵文,让他把那批货先压着,等我消息。”沈清漪走到妆台前,打开暗格,取出半块玉佩,“再把这个送去给钱庄的二掌柜,告诉他,我沈清漪说到做到。”
阿福接过玉佩,犹豫道:“小姐,这可是你最后的底牌了。”
“底牌就是用来打的。”
阿福离开后,沈清漪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。这张脸骗过了所有人,包括她的夫婿,她的家族,甚至那些以为她软弱可欺的对手。
但这张脸,也该换换了。
***
午时,沈清漪带着春兰,从后门出了沈府。
她没有去钱庄,也没有去刑部,而是拐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。二楼雅间里,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等了半个时辰,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。
“沈小姐。”男人起身行礼,声音沉稳,“您要的东西,我都带来了。”
他是赵文,绸缎庄掌柜,母亲最信任的旧部。
赵文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账册:“这是永昌十二年的内府账目存根,我找了三天,才从老库房里翻出来。”
沈清漪接过账册,快速翻看。账目写得密密麻麻,大多是宫中采买的日常开支。直到翻到最后一页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上面记着一笔支出:永昌十二年七月十五,内府支银五万两,用于修缮东北角偏殿。
备注栏里写着:贵妃娘娘手谕,着周崇文经办。
贵妃娘娘。
沈清漪脑中闪过一个人影——先帝的容贵妃,六皇子的生母。当年那场大案中,容贵妃因“失德”被贬入冷宫,次年病死。而周崇文被抄家时,曾有传言说他手中掌握了容贵妃的把柄。
“这笔银子,修了什么?”沈清漪问。
赵文摇头:“账上没写。但我查过内府的记录,那笔银子根本没进工部的账。”
“也就是说,有人私吞了?”
“不。”赵文压低声音,几乎贴到桌面上,“我打听到一个消息,那笔银子,是容贵妃用来买命的。”
买命。
沈清漪心中一震。容贵妃买谁的命?周崇文?还是另有其人?
“详细说说。”
赵文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偷听,才低声道:“听说容贵妃当年病重,太医束手无策。有个江湖术士献了张方子,说需用至亲骨血入药。容贵妃没有子嗣,就找人从宫外买了个刚出生的婴儿——”
“婴儿?”
“对,那婴儿的母亲,据说是周崇文的女眷。”
沈清漪脑中嗡的一声。母亲留下的密信里写着:其族中女眷曾侍奉贵妃,事败后以玉簪为凭,求庇于宫中。
难道那女眷,就是婴儿的母亲?
“那婴儿后来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文叹气,“有人说死了,有人说被送出宫了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容贵妃吃了那方子后,果然好了起来。”
沈清漪攥紧账册,指节泛白。母亲留下的线索,指向的竟然是这样的真相。如果容贵妃当年真的用过至亲骨血入药,那就是宫中最大的丑闻。六皇子不惜代价要掩盖的,恐怕就是这个。
“赵叔,您先回去,这些账册我留着。”
“小姐,您可要想清楚。这账册一旦现世,朝堂上怕是要翻天了。”
“翻了好。”沈清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翻了天,才能看见底。”
***
从茶楼出来,沈清漪没有回府,而是径直去了刑部。
春兰拦不住她,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。刑部门口,两个衙役拦住去路,刀鞘撞在腰间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做什么的?”
“探监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户部侍郎周崇文旧案,我要见证人钱四海。”
两个衙役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接过信,看了一眼:“你是沈家的人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等着,我去回禀大人。”
衙役进去后,沈清漪站在门口等着。春兰低声道:“小姐,万一他们不放人——”
“他们会放的。”沈清漪目光冷冽,“六皇子要的是我手里的筹码,不是钱四海的命。他活着,才能引我上钩。”
果然,没等多久,衙役就出来了:“大人说了,可以见,但只能一刻钟。”
钱四海被带出来时,浑身是伤,囚服上血迹斑斑。他一见沈清漪,扑通跪下:“小姐,奴才没用,连累您了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沈清漪扶起他,触到他手臂上结痂的伤口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钱四海抹了把脸上的血:“昨儿夜里,户部的人突然闯进钱庄,说老账上有一笔银子对不上,要查账。奴才不知道那笔银子是哪来的,他们就把奴才抓了。”
“哪笔银子?”
“永昌十二年,内府拨给南城商路的五万两。”
沈清漪脑中警铃大作。内府拨给南城商路的银子?那不就是账册上那笔修缮偏殿的银子吗?怎么会和南城商路扯上关系?
“你确定是内府拨的?”
“确定。”钱四海点头,“当年周崇文主理户部时,这笔银子就是从他手上过的。后来周崇文被抄家,这笔账就成了一笔烂账。”
沈清漪脑中飞速转动。内府拨银,周崇文经手,银子最后到了南城商路。而南城商路的源头,是母亲留下的遗脉。
难道母亲当年,也参与了这笔交易?
“钱叔,您还记得当年经手这笔银子的人是谁吗?”
“记得。”钱四海压低声音,几乎只有气声,“是沈府的二老爷。”
沈清漪猛地抬头。
二老爷,她的父亲。
父亲在她十三岁那年病逝,死前什么都没有留下。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闲散侯爷,从不过问朝堂之事。可现在看来,父亲不仅过问了,还涉足极深。
“小姐,奴才不敢乱说。但二老爷当年确实替内府办过事,只是后来出了变故,才急急辞官归家。”
“什么变故?”
“奴才不知。只听有人说过,二老爷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。”
沈清漪双手冰凉。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然后死了。母亲留下了指向那个秘密的线索,然后也死了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“小姐,时间到了。”衙役在外面催促,铁链碰撞声刺耳。
沈清漪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,塞进钱四海手里:“钱叔,您拿着这个,去驿站找一个叫孙海的人。告诉他,我沈清漪要保您出去。”
钱四海接过信:“小姐,您这是——”
“什么都别问。”沈清漪转身,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,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***
从刑部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
春兰急急道:“小姐,六皇子府上的人又来了,说后日之约,改成了今夜。”
“今夜?”
“对,就在城东的醉仙楼。”
沈清漪冷笑:“这是要当面摊牌了。”
“小姐,您可不能去——”
“去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不去,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?”
月上中天时,沈清漪带着阿福,出现在醉仙楼门前。
楼里灯火通明,二楼雅间里,一个身穿青袍的男人正端坐品茶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俊,一双眼睛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。
六皇子。
“沈小姐来了。”六皇子放下茶杯,示意她坐下,“请。”
沈清漪坐在对面,没有碰茶:“殿下深夜召见,不知所为何事?”
“沈小姐是聪明人,何必明知故问?”六皇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推到沈清漪面前,“这是户部递上来的,南城商路的所有关系网。沈小姐,您看看,有没有错漏?”
沈清漪扫了一眼,心沉到谷底。
名单上,不仅有赵文、钱四海的名字,还有绸缎庄、钱庄、茶楼、粮铺,甚至还有几个官场上的人,都是她暗中经营多年的关系。六皇子把这些人都挖了出来。
“殿下这是要赶尽杀绝?”
“不。”六皇子摇头,“我要的是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对。”六皇子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我知道你手里的筹码是什么。母亲的遗物,父亲的秘密,还有那笔被私吞的银子。这些东西,完全可以要了我的命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。
“但你也该知道,这些东西一旦现世,你沈家也保不住。”六皇子放下茶杯,“你父亲当年替内府办的事,足以让他死后也背上骂名。而你母亲,那个病死的女人,她替容贵妃办的事,更会让整个沈府陪葬。”
沈清漪手指冰凉: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六皇子笑了笑,“沈小姐,我们都是聪明人,何必两败俱伤?你给我想要的,我给你想要的。你摆脱婚事掌控,建立商业帝国,我保你沈家满门无事。”
“那我要的东西呢?”
六皇子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,推到沈清漪面前:“这是先帝留下的密旨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当年容贵妃失德一事,纯属诬告。只要这道密旨现世,容贵妃就能平反,而我,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储位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:“殿下,这道密旨,是假的吧?”
六皇子脸色微变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查过内府档案,先帝驾崩前,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容贵妃的旨意。”沈清漪将信推回去,“殿下,您用一道假密旨来换我的筹码,未免太小看我了。”
六皇子沉默片刻,笑了:“沈小姐果然不好骗。”
“我不是不好骗,只是不想被当傻子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殿下,我们做个交易。你给我真正的密旨,我给你我要的东西。否则,我们就鱼死网破。”
六皇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,夜色更深。
忽然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阿福跑上来,脸色煞白:“小姐,不好了!官府的人来了,说是要查封醉仙楼!”
沈清漪看向六皇子:“殿下,这是你的局?”
六皇子摇头:“不是我的。”
话音刚落,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上楼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持刀衙役,刀鞘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“户部侍郎,周崇文之子,周明远。”男人自报家门,目光死死盯着沈清漪,“沈小姐,你手中的账册,该交出来了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震。
周崇文之子。那不是应该早就被抄家灭门了吗?怎么会还活着?
“你——”
“我还活着,是不是很意外?”周明远冷笑,“当年你父亲害死我全家,我忍辱负重十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他走上前,一把揪住沈清漪的衣领:“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,都是我的。把我周家的东西还给我!”
沈清漪挣扎着:“你放开——”
“放开她。”六皇子站起身,声音冷厉,“周明远,别忘了你的身份。”
周明远松开手,退后两步:“殿下,属下不敢。但这个女人手里的东西,必须交出来。”
六皇子看向沈清漪:“沈小姐,你看到了。现在,不止我一个人想要你的筹码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交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账册和绢帕,放在桌上:“这些,够了吗?”
周明远伸手去拿,六皇子拦住他:“等等。”
他拿起绢帕,仔细看了看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——”
“容贵妃留下的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她说,这是她唯一的凭证。”
六皇子手指发颤:“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我母亲留下的。”沈清漪直视他,“殿下,容贵妃当年用婴儿入药的事,你都知道吧?那份密旨,就是用来掩盖这个丑闻的。”
六皇子没有否认。
“现在,殿下,你还要和我合作吗?”
六皇子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你赢了。”
他取出真正的密旨,放在桌上:“这是先帝遗旨,确是真的。但我要提醒你,这份密旨背后,牵连的不止我一个人。”
沈清漪接过密旨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六皇子冷笑,“你以为你父亲是病死的?他是被人毒死的。你以为你母亲是病死的?她也是被人害死的。害死他们的人,就在你身边。”
沈清漪浑身一震:“是谁?”
六皇子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周明远。
周明远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:“沈小姐,你该问的,是你自己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扔到沈清漪面前:“这是你父亲临死前写给你的。他说,如果你有朝一日查到这里,就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,只看了一眼,就愣在原地。
信的落款,写着两个字:春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