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,沈清漪指尖一凉,竹筒里的纸条已落入掌心。
“三日后,顾帅凯旋。”
八个字,墨迹未干。
她将纸条凑近烛火,青烟升腾,纸灰簌簌落进香炉。玉簪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刚熨好的男装:“小姐,城西的赵掌柜传话,说户部那边查账查得紧,问您要不要先压一批货?”
“不必。”
沈清漪起身走到窗前。暮色沉沉,远处的飞檐如兽齿交错。她忽然问:“庆功宴的帖子,都送了吗?”
“送了。”玉簪顿了顿,“夫人那边也送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夫人说,身子不适,怕是不能赴宴。”
沈清漪冷笑。王氏不会缺席这种场合,她只是想让别人觉得——是沈清漪逼她出席的。
“去告诉厨房,宴上所有菜式,按将军喜欢的口味准备。牛羊肉多放花椒,不要香菜。”她转过身,“另外,让赵掌柜把西城钱庄这个月的账簿给我送来。”
“小姐是怕……”
“我怕有人在我家宴上,请我看一出好戏。”
玉簪脸色一白,转身出去。
沈清漪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人影。苍白,瘦弱,眉目间带着病恹恹的倦意。这副模样骗了京城所有人三年。
三年了。
她抬手,指尖触到镜面。顾北辰离开时,她十八岁。如今二十一岁,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座侯府里,耗在装病扮弱、周旋算计里。
“将军,你终于要回来了。”
她低语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西城钱庄的账簿连夜送进后院。沈清漪坐在灯下,一页页翻过。数字在指尖流转,她的眉头渐渐拧紧。
赵掌柜的字迹潦草,最后一页的墨迹尤其浅,像是赶着写的。她翻回首页,重新核对。
“不对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玉簪从外间探进头:“小姐,什么不对?”
“上个月北边运来的那批丝绸,账面记了三千两,但赵掌柜前日才跟我说过,那批货实际只花了两千四。”沈清漪合上账簿,“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“会不会是账房记错了?”
“赵掌柜不是这种人。”她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,“还有,前日苏子墨送来的那封密信,说他查到户部侍郎赵明远与北境使臣往来密切。”
玉簪慌了:“小姐是说,赵掌柜跟赵明远……”
“未必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但有人想让赵掌柜背锅。银子少了,账目对不上,查到就是我沈清漪在挪用侯府公帑——这罪名,比女扮男装还狠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舞。
“明日一早,你亲自去西城钱庄,告诉赵掌柜,三日内把账目补齐,短缺的银子我替他还上。另外,让他查查最近有谁在查他的底。”
玉簪应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漪叫住她,“再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请说。”
“去查查,继母这几日见了什么人。”
玉簪愣了愣:“夫人不是一直在养病吗?”
“她养病的时候,才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。”
玉簪走后,沈清漪独自坐在灯下。她翻开那本账簿,一页页仔细比对。赵掌柜的字迹她认得,每一笔都写得方方正正,从不潦草。唯独最后一页,笔迹凌乱,像是赶着写完的。
不对劲。
她合上账簿,揉了揉太阳穴。三年了,她习惯了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,习惯了每一件事都反复推敲。可这一次,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顾北辰要回来了。继母要在宴会上揭穿她。赵掌柜的账目出了问题。
三件事,看似没有关联,但偏偏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凑到一起。
她不信巧合。
更深露重,烛火燃尽。
沈清漪和衣躺下,却睡不着。她睁着眼,看着屋顶的横梁。横梁上雕着莲花,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图案。
“娘,女儿该怎么办?”
她低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第二日一早,天还没亮,沈清漪就起来了。
她换好衣服,梳了头,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。镜中的人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。
“玉簪,走吧。”
她推开门,却见玉簪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小姐,夫人那边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夫人昨夜吐血了。”玉簪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旧疾复发,大夫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。”
沈清漪愣了愣。
王氏身体一向硬朗,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吐血?
“大夫是谁请的?”
“是夫人自己请的。据说那大夫是京城最有名的,专治气血亏虚。”
“有几分可信?”
“奴婢去查过了,那大夫确实有名,开的药方也对症。”玉簪顿了顿,“但奴婢总觉得,这病来得太巧。”
“巧?”沈清漪冷笑,“这不是巧,是算计。”
她转身回屋,坐到镜前,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。
“她吐血,无非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,她身子弱,撑不过几天了。这样一来,若庆功宴上有人揭发我,她就可以推脱说,自己因病卧床,毫不知情。”
玉簪急了:“那怎么办?要不要奴婢去拆穿她?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漪放下梳子,“她想演,就让她演。我自有办法。”
“小姐有什么办法?”
“庆功宴上,她不是要请我出丑么?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“那我就让她看看,谁才是真正站不稳的那个人。”
她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衣服。
那是一套男装,青灰色的布衣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但玉簪知道,这套衣服是小姐命人特制的,衣领里缝了一道暗袋,可以藏银票和密信。
“小姐这是要……”
“穿这套衣服赴宴。”
“可、可这是男装啊!”玉簪急了,“要是被人认出来,那可就……”
“认不出来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因为我不穿在身上。”
玉簪愣住了。
沈清漪把那套男装叠好,放进一个锦盒里。盖上盖子前,她看了一眼。
“这套衣服,本来是我男装出府时穿的。如今顾北辰要回来了,我再穿它出门,风险太大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也不能浪费。”
“小姐打算怎么用?”
“送给继母。”
玉簪张了张嘴,一脸震惊。
沈清漪笑了笑:“她不是要当众揭穿我女扮男装吗?我就让她看看,真正女扮男装的人,是她。”
“小姐是说……”
“把这套衣服,放进她屋里。”
玉簪脸色发白:“可、可若是被她发现了……”
“她不会发现。”沈清漪语气笃定,“因为她根本不会想到,我会把衣服送到她屋里。”
她盖上锦盒,递给玉簪:“天黑之后,悄悄送去。记住,藏在衣柜最深处。”
玉簪接过锦盒,手微微发抖:“小姐,这样会不会太冒险?”
“冒险?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这三年,哪一步不是在冒险?”
玉簪咬了咬唇,转身出去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目送玉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。她转身,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继母,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真面目。”她低语,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‘真面目’。”
午时,苏子墨派人送来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六个字:“赵明远,已入瓮。”
沈清漪看了三遍,把信烧了。
苏子墨办事果然利落。她前日才让他去查赵明远与北境使臣往来的事,今日就有结果了。
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了几行字,交给送信的人:“告诉苏公子,三日后庆功宴,请他来赴宴。”
送信的人走后,沈清漪回到屋里,坐在窗前。
窗外,天高云淡,秋意渐浓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飘进来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顾北辰,你终于要回来了。
三年来,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。想象他凯旋归来,想象他推开侯府大门,想象他看到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
她会继续演下去。
演一个病弱的妻子,演一个无争的嫡女,演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。
直到她攒够银子,建好自己的商脉。
那时候,她就可以离开这里,离开这座困了她二十一年的侯府。
可现在,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顾北辰回来了。他会看穿她的伪装吗?他会在意她暗中经营的产业吗?他会不会——像父亲一样,听信继母的谗言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做好准备。
第三日,顾北辰凯旋。
天还没亮,沈清漪就醒了。她睁开眼,看着屋梁上的莲花雕刻,愣了许久才回过神。
“玉簪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日宴席,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都准备好了。厨房那边,按小姐吩咐的,牛羊肉多放花椒,不要香菜。酒水也备好了,是小姐去年在南边买的那批桂花酿。”
“继母那边呢?”
“夫人那边,已经派人去请过三次了。夫人说,身子不适,怕是不能赴宴。但奴婢听说,夫人已经换好了衣裳,正在屋里等消息。”
沈清漪冷笑:“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场。”
她坐起来,接过玉簪递来的衣服。今日她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长裙,袖口绣着银线暗花,走动时隐隐生光。
“小姐今日真好看。”玉簪由衷赞叹。
“好看有什么用?”沈清漪苦笑,“他要的,是一个能相夫教子的贤妻,不是一个会算计的女人。”
“可小姐又不是真的只会算计……”
“他知道吗?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玉簪沉默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镜中的人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,但她知道,那只是伪装。
真正的她,在镜子后面。
午时,顾北辰的马车驶入京城。
沈清漪站在侯府大门口,看着远处的人群欢呼涌动。她身后,丫鬟婆子站了一排,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。
“将军回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人群轰然炸开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远处,一队骑兵缓缓而来。最前面的人骑着一匹黑马,身穿银甲,头戴兜鍪。他身材高大,面容冷峻,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。
顾北辰。
三年不见,他比三年前更黑了,也更瘦了。但那双眼睛,依旧冷得像刀。
沈清漪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了袖口。
顾北辰勒住马,翻身下马。他扫了一眼侯府大门,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了片刻,然后移开。
“夫人。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沙哑。
“将军一路辛苦。”沈清漪屈膝行礼,“妾身已备好宴席,请将军入府。”
顾北辰点点头,迈步走进侯府。
沈清漪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很直,走路时带着风。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宴席设在花厅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顾北辰始终沉默,只是偶尔夹几口菜,喝几杯酒。沈清漪坐在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伺候着。
“夫人。”
顾北辰忽然开口。
沈清漪心头一跳:“将军有何吩咐?”
“这几年,辛苦你了。”
沈清漪愣了愣,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。
“不辛苦。”她低下头,“将军在外征战,才是真的辛苦。”
顾北辰没再说话。
宴席继续。
玉簪进来添酒时,悄悄看了沈清漪一眼。沈清漪心领神会,轻轻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花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清漪抬起头,看见王氏扶着丫鬟的手,缓缓走了进来。
“夫人来了。”她站起身,笑着迎上去,“母亲身子不适,怎么还亲自来了?”
“将军凯旋,我怎能不来?”王氏笑了笑,脸色苍白,“只是身子实在撑不住,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沈清漪扶着她坐下,亲手斟了一杯酒:“母亲慢用。”
王氏接过酒杯,看了一眼顾北辰:“将军,这些年,清漪在府里,吃了不少苦。”
顾北辰放下酒杯:“夫人何出此言?”
“她身子弱,又要操持府中事务,实在不易。”王氏叹气,“我这个做母亲的,实在是心疼。”
沈清漪笑着打断:“母亲说笑了,女儿身子虽弱,但好在府中事务简单,倒也不觉得辛苦。”
“是吗?”王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可是我怎么听说,你最近忙得很?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母亲听谁说的?女儿这几日都在屋里养病,哪也没去。”
“是吗?”王氏笑了,“那西城钱庄的账簿,怎么会在你屋里?”
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清漪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:“母亲,女儿不知您在说什么。西城钱庄的账簿,怎么会在我屋里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王氏叹气,“但我确实在你屋里看到了。”
沈清漪看向顾北辰:“将军,妾身冤枉。西城钱庄是户部的产业,妾身一个内宅妇人,怎会与它有关?”
顾北辰沉默片刻,开口:“夫人,此事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王氏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,“这本账簿,就是证据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本账簿,心头一沉。
那本账簿,正是赵掌柜送来的那本。
她明明让玉簪藏好了,怎么会落到王氏手里?
“母亲,这本账簿,女儿从未见过。”她沉声道,“不知母亲从何处得来?”
“从你屋里。”王氏叹气,“昨日我去你院里看你,无意中发现的。”
“昨日?”沈清漪冷笑,“母亲昨日不是吐血卧床吗?怎么有力气去我院里?”
王氏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沈清漪看向顾北辰,声音平静,“这本账簿,女儿确实从未见过。若将军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顾北辰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将军。”王氏急了,“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顾北辰站起身,冷冷扫了王氏一眼:“此事,本将军自会查清。夫人既然身子不适,还是回屋歇着吧。”
王氏脸色一白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清漪低下头,掩住眼底的笑意。
宴席散后,沈清漪回到屋里。
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人。镜中的她,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倦意。但她笑了。
“将军,欢迎回家。”
她低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镜中的人影,缓缓勾起唇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