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趴在三楼窗台,望远镜的十字线死死咬住两百米外的军火库铁门。
铁门半开,门口两个持枪壮汉来回踱步,靴底碾碎地上的碎玻璃。仓库顶上架着机枪阵地,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三层铁丝网将整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,网眼上挂着几片碎布,风一吹,像招魂幡。前院停着四辆改装越野车,车顶焊着钢板,轮胎纹路里嵌着干涸的血迹,黏糊糊的,苍蝇嗡嗡地绕。
“至少二十人。”赵刚压低声音,喉结上下滚动,“侦察连那套派不上用场,硬闯就是送死。”
张叔擦着汗,手帕湿透了,拧出水来:“要不...咱们换个地方?隔壁县还有个小派出所...”
“方圆三十公里就这一座军火库。”陈锋放下望远镜,镜片上沾着灰,他用拇指抹了抹,“末世第三天,等他们搬空,咱们连弹壳都捡不到。”
李薇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锋没答话,从背包里掏出两枚烟雾弹,掂了掂重量,递给赵刚一枚:“十五分钟后,东侧围墙会有人放火。你们听见爆炸声,从西侧翻进去,只拿轻武器和弹药,十五分钟必须撤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引开他们。”
赵刚皱眉,额头上挤出三道竖纹:“太冒险了。”
陈锋拉开背包拉链,里面是三枚自制的汽油燃烧瓶,瓶口塞着布条,汽油味直冲鼻子。他拍了拍瓶子:“该冒险的时候,就得冒险。”
他看了眼手表——下午两点四十分。阳光正好,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风向西南,他伸出手指试了试,烟雾会往军火库方向飘。
“具体方案。”李薇盯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,“你一个人怎么引开二十个武装分子?”
陈锋指了指军火库东侧那片废弃厂房:“那里堆着化工原料,一把火能烧出五层楼高的黑烟。我制造动静,掠夺者肯定会派人查看。等他们主力出动,你们从西侧潜入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派人呢?”
“末世第三天,能活下来的人类都惜命。”陈锋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越惜命,越怕威胁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裤脚沾着泥,他使劲拍了两下:“我数到三声,你们开始计时。”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陈锋翻过窗台,猫着腰钻进左侧巷道。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十分钟后,东侧厂房升起第一缕黑烟。
赵刚趴在墙头,手背青筋暴起,盯着军火库方向。铁门突然打开,四个武装分子冲出来,端着枪朝厂房方向张望。紧接着又是一阵骚动,枪声炸响——三声,四声,越来越密集,像炒豆子。
“成了。”赵刚咬牙,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他真他妈疯了。”
李薇已经翻过铁丝网,落地时手腕划开一道口子,血珠滴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她顾不上包扎,贴着墙根往前摸,指甲扣进墙缝里。张叔跟在身后,腿肚子直抖,裤腿都在晃。
军火库内部比预想的大。货架林立,弹药箱堆到天花板,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。李薇抓起一支95式,拉动枪栓,清脆的金属声让她打了个寒颤,手指冰凉。
“装弹药。”她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没动,“只拿5.56和7.62,手雷各带五枚。”
张叔手脚发麻,搬起弹药箱时手指哆嗦,箱子差点掉地上:“姑奶奶,我...我没拿过枪啊。”
“拿不动也得拿。”李薇把两个弹匣塞进背包,拉链拉得咔咔响,“这些是命。”
一阵脚步声从仓库深处传来。
李薇猛地贴进货架间,屏住呼吸,胸腔憋得发疼。张叔蹲在弹药箱后面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啪嗒啪嗒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手电光束扫过货架,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
“老大说了,今晚之前把东西全搬到二号据点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说,嗓子里像含着砂子。
“搬这么快干嘛?外面那群丧尸又攻不进来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丧尸不可怕,活人才可怕。刚才东边烧那么大的火,肯定是有人搞鬼。”
“大哥不是带人过去看了吗?”
“看个屁!这年头还想着救人?老大说了,碰到活人直接毙了,省得麻烦。”
手电光从李薇藏身的货架前扫过,差五厘米照到她的脸。她握紧枪柄,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节发白。
脚步声渐远,仓库门轰然关上,铁门撞在门框上,震得灰尘簌簌落下。
李薇松开扳机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衣服黏在皮肤上。她看了眼手表——已经过去八分钟。
“快。”她压低声音,嘴唇干裂,“还有七分钟。”
两人疯狂往背包里塞弹药。李薇把枪带挂到肩上,又抓起两枚枪榴弹,沉甸甸的。张叔背上三箱5.56子弹,腿还在抖,膝盖打颤。
西侧围墙翻出去时,东边厂房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火光冲天,浓烟翻滚,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陈锋!”李薇咬紧牙关,牙齿磨得咯吱响,“还活着吗?”
话音刚落,军火库方向传来引擎轰鸣声。三辆越野车冲出院门,轮胎碾过碎石,朝厂房方向疾驰。
李薇心脏提到嗓子眼,砰砰直跳。
赵刚拉住她胳膊,手劲大得像钳子:“走!”
“陈锋还在那边!”
“他说了,十五分钟撤!”赵刚吼出来,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,“你他妈想把他搭进去?”
李薇眼眶通红,咬破嘴唇,血腥味在嘴里蔓延,跟着赵刚钻进巷道。
三人在预定的废弃居民楼汇合。赵刚清点物资,子弹哗啦啦响。李薇趴在窗台,望远镜盯着厂房方向,镜片蒙上雾气,她擦了又擦。
浓烟更大了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烧得噼啪响。
“有动静。”赵刚突然压低声音,手按在枪上,“西边来了辆车。”
李薇调转望远镜,一辆黑色悍马停在厂房门口,车门打开,一个光头壮汉跳下来,穿着黑色战术背心,右臂纹着一条青龙,肌肉鼓胀。
那人朝厂房方向看了一眼,转身朝军火库走去,步伐稳健,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。
李薇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张脸——她在陈锋的笔记本里见过。照片被撕下来,背面写着四个字:死不足惜。笔迹很重,纸都划破了。
“王磊。”赵刚咬牙切齿,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就是他,末世第三天抢了军火库,成了这一带的土皇帝。”
“陈锋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个屁,我是侦察连退役的,早就查清了这片区域的情报。”
李薇拳头攥紧,指甲陷进肉里:“那我们...”
“先撤。”赵刚打断她,“这王磊手段狠辣,手底下至少三十条枪。咱们这点火力,冲上去就是送死。”
话音刚落,厂房方向的枪声突然停了。
李薇心脏一沉,像掉进冰窟窿。
“陈锋...”她喃喃道,声音发颤。
烟尘缓缓散去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。
陈锋半边脸被硝烟熏黑,左臂上一条匕首划开的伤口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在地上留下暗红的印子。他踉跄两步,靠在墙根,后背抵着砖墙,眼神却死死盯着军火库方向,像钉子钉在那里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赵刚把他拖进楼里,拽着他胳膊。
陈锋没说话,眼睛通红,血丝密布。
“到底看到谁了?”李薇追问,手搭上他肩膀。
陈锋抬起右手,那把匕首上还沾着血,顺着刀尖往下滴:“王磊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陈锋的声音沙哑,像刀刮过砂纸,“前世就是这个人,在我背后捅了刀子,把我扔进丧尸堆里。”
赵刚和李薇对视一眼,都愣住了,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陈锋盯着手上的血迹,指节攥得发白,骨头咯咯响:“那时候我刚建好基地,他说要合作,我信了。结果他趁我外出,带着三十个人杀光了我的人,抢走物资,把我扔进城中心的丧尸群里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意,像困兽:“刚才在厂房里,我看见他下车,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。那一刻我真想冲出去,一刀捅进他后心。”
“为什么没动手?”李薇问,声音很轻。
陈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比哭还难看:“因为动手也是送死。”
他站起身,把匕首插回刀鞘,刀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:“但这一世,我会让他死得比前世更惨。”
话音刚落,军火库方向传来一声枪响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
王磊站在二楼窗口,手里端着狙击枪,枪口正对着他们藏身的居民楼。阳光照在瞄准镜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妈的。”赵刚扑倒在地,肩膀撞在地上,“暴露了!”
陈锋却笑了。
他推开窗户,窗框吱呀一声,朝王磊伸出右手,竖起了中指。
“你他妈疯了!”李薇吼出来,嗓子都破了音。
“没疯。”陈锋收回手,“我得让他知道,我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,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:“只有他知道我活着,才会来找我。只要他来找我,我就能杀他。”
李薇和赵刚都沉默了,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。
窗外,王磊的狙击枪已经瞄准,枪口稳稳地指着这边。
陈锋却大步走到窗边,一脚踢开窗户,玻璃震得哗啦响,朝对面吼道:“王磊!老子记住你这张脸了!”
对面一声枪响。
子弹擦着陈锋耳朵飞过,带起一阵热风,打在墙上,溅起的碎石灰尘漫天飞舞,呛得人咳嗽。
陈锋却笑得更大声了,笑声在楼道里回荡:“等着——我会回来的!”
他转身跃下窗台,赵刚和李薇紧随其后,脚步声咚咚响。
三人钻进地下工事,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枪声,子弹打在墙上,碎石乱飞。
王磊站在窗口,端着狙击枪,目送他们消失在地道的黑暗中,枪口还冒着青烟。
他的副手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老大,要不要追?”
王磊放下枪,点了支烟,火柴划亮,火光映在他脸上:“不用。”
他盯着陈锋消失的方向,眼神阴冷,像毒蛇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老子也记住他这张脸了。”王磊吐了个烟圈,烟雾在空气中散开,“末世才刚刚开始,咱们走着瞧。”
夜幕降临,军火库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通明,灯泡嗡嗡响。
陈锋三人蜷缩在地下工事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今晚抢来的武器弹药,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
赵刚点着火把,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张叔问,声音发颤。
陈锋拿起一支95式,拉动枪栓,清脆的金属声在黑暗里回荡,像心跳:“升级装备,养活自己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等实力够了,再去找王磊讨回公道。”
李薇盯着他,目光灼灼:“你说过,前世他杀过你一次。这一世,你打算怎么杀他?”
陈锋没答话,只是把枪拆开,零件散了一地,又组装好,动作熟练得像本能。
火光在他脸上晃动,瞳孔里倒映着一个字——等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,踩在碎石上沙沙响。
三人同时抬起枪口,枪口对准门口。
脚步声却停在门口,紧接着是敲门声,咚咚咚,三下。
“是我。”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带着喘息,“我叫林峰,在隔壁物资站看见你们了。要不要合作?”
陈锋和李薇对视一眼,谁也没放下枪。
门缝里,递进来一张纸条,纸边被汗浸湿了。
上面写着:我知道王磊的弱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