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手指摸到背包里的矿泉水瓶,掂了掂——还剩半瓶。
两包压缩饼干,一包已经见底。他在黑暗中退到墙角,背靠冰冷的水泥墙面,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。
第七道刻痕。七个小时,他在这迷宫里转了至少七个小时。
手机没信号,手电电量只剩一格。他关掉手电,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。
耳朵是最灵敏的探测器。
左侧传来滴水声,很轻,每隔三秒一滴。他摸过去,墙上湿漉漉的,抬头看不见顶。手掌贴住墙壁往前探——三米处拐弯。
他停下来。
拐弯处的地面,比刚才低了五厘米左右。林默蹲下,用手指擦了擦地面。灰尘很薄,说明这条路最近有人走过。
不是凶手,就是受害者。
他打开手电,只亮了一秒。
就是这一秒,他看到墙上有个符号。
圆形,中间一道横线,像是一只被切割的眼睛。符号的边缘不规整,是用力刻上去的,笔画深处露出深色的水泥底色。
林默的呼吸顿住了。
这个符号——和小周坠落现场墙壁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,指尖抚过那道刻痕。深度约两毫米,宽度不到半厘米,是金属尖锐器物留下的。不是新的,也不是旧的。时间应该在三天以内。
凶手为什么要在这里刻这个符号?
林默侧耳听了几秒,确认没有异常声响,才沿着拐弯继续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路,确认地面没有陷阱。
这是第几圈了?他记不清。
迷宫的走道宽度在三米左右,高度至少四米,两侧墙壁都是粗糙的水泥。每隔二十米左右会出现一个拐弯,有时向左,有时向右。他试过做标记,但有些岔路会绕回原路,有些则通往死路。
死路的尽头有时是整面墙,有时是铁栅栏,栅栏后面是更深的黑暗。他摸过那些栅栏——铁锈的触感,冰凉刺骨。
水还剩多少?
他停下来,拧开瓶盖,小口抿了一口。水润过干裂的嘴唇,滑过喉咙,带着微弱的清凉。他强迫自己盖上瓶盖。
不能多喝。
压缩饼干还剩最后一块。他撕开包装,咬了一小口,在嘴里慢慢化开。咸味和麦香短暂地填补了胃里的空虚,但很快就被饥饿感吞噬。
他需要找到出路。
或者,找到凶手。
墙上的符号每隔十米出现一次,有时在左侧,有时在右侧。林默开始留意它们的排布规律。圆形被切眼睛,有的横线在中间,有的在下方,有的在上方。
像是在表达方向。
他停在一个岔路口。左边通道的墙上刻着横线在下的符号,右边通道的墙上刻着横线在上的符号。他选了左边。
走进去十五米,前方是一面铁门。
林默伸手推了一下——门没锁。他屏住呼吸,慢慢推开一条缝。
里面是空的。
房间大约十平米,墙角扔着一条毯子,地面有个塑料碗,碗里残留着干涸的水渍。他走进去,用手电扫了一圈。墙上没有符号,但天花板正中央有一个通风口,直径约半米,铁栅栏锈迹斑斑。
他踩到毯子上,踮起脚,手指扣住通风口的栅栏。
固定得很死。
林默跳下来,蹲在塑料碗前。碗的边缘有磨损痕迹,里面的水渍呈圆形分布,说明是反复倒水形成的。他抬头看了看通风口,又看了看碗。
有人在这里待过。
而且不是一天两天。
他走出房间,继续沿着通道前进。每隔一段距离,墙上就会出现符号,他按照自己的理解选择方向——横线向下代表向前,向上代表左转,中间代表右转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前方传来滴水声。
林默加快脚步,拐过最后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至少五十平米,高度足有六米。正中央有一个蓄水池,池水清澈见底,水面倒映着天花板微弱的光线。
光?
他抬头——天花板上嵌着几个荧光灯管,发出暗绿色的光芒。不是电源,是应急照明。
林默走到池边,蹲下,用手捧起水闻了闻。没有异味,颜色也正常。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先观察四周。
水池的西侧有一排架子,上面摆着几个大号矿泉水桶。他走过去查看——全是空的。
凶手把水都移走了。
林默转身,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。他拉开柜门——空的。第二个柜子,还是空的。第三个柜子,锁着。
他蹲下,用手指拨了拨锁孔。普通的挂锁,不算结实。他环顾四周,在地上捡起一根约二十厘米长的铁丝。
花了三分钟,锁弹开了。
柜子里放着一个文件袋,牛皮纸封面,用橡皮筋捆着。林默取下橡皮筋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是打印出来的照片。
第一张:小周站在天台上,表情惊恐,背景是城市的夜景。照片右下角有日期——他坠楼的两天前。
第二张:一个陌生女人被绑在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瞪得很大。背景模糊,但能看出是地下室的混凝土墙壁。
第三张:林默自己。
他蹲在电梯里,正在查看手机。拍摄角度是从头顶的监控摄像头。
林默的手微微收紧。
凶手一直在监视他。
他把照片放回文件袋,站起来。水池对面还有一个通道,比他来时的那条更窄,只有一米宽。通道深处看不到底。
他走过去,在入口处停下。
墙上又有一个符号。
这次不一样。圆形中间有三条横线,呈放射状排列,像是一只眼睛睁开瞳孔。林默盯着符号看了十秒。
这是终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通道。
通道很窄,两侧墙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。他侧着身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脚下的地面湿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通道突然变宽。林默走出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大厅里。
大厅直径约二十米,穹顶高悬。中央放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林默屏住呼吸。
那人穿着警服,低着头,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。胸前的警号牌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。
林默认出了编号。
周海。
三年前失踪的卧底警员。
他快步走过去,蹲在椅子前,伸手抬起周海的下巴。
周海的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,但还有体温。林默摸到他的颈动脉——脉搏微弱,但还在跳。
“周海!”林默压低声音喊,“醒醒!”
周海的睫毛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的瞳孔散大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林默脸上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你……怎么……”
“别说话,我带你出去。”林默绕到他身后,去解绳子。
绳子绑得很紧,是警察常用的抓捕结。但周海的手腕已经被磨出了血痕,绳子深深嵌进肉里。林默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第一个结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广播声。
“林默。”
凶手的声音,还是那么平静,像在聊天气。
“你找到他了,很好。不过他活不过今晚。”
林默没有抬头,继续解绳子。第二个结松开,第三个结也松了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他吞了毒药。七小时前,我给他注射了甲基苯丙胺,现在他的心脏每分钟跳一百四十下。再过三十分钟,就会骤停。”
林默的手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周海——嘴唇发紫,皮肤滚烫,瞳孔对光反射迟钝。这不是假话。
“解药呢?”他问。
广播里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你猜。”
林默站起来,环顾大厅。四面都是水泥墙,没有门,没有窗。唯一的出口就是他进来的那条窄通道。
他回到周海身边,扶起他。周海的腿已经软了,几乎站不起来。林默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,半拖半拽地往通道走。
“放……放下我……”周海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自己……会杀了你……”
“闭嘴,省点力气。”
林默把他拖进通道。通道太窄,两个人挤在里面根本动弹不得。林默只能让周海趴在自己背上,一点一点地往后退。
每退一步,周海的身体就更沉重一分。
广播又响了。
“还有二十五分钟。”
林默咬紧牙关,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。他退到水池大厅,把周海平放在地上,检查他的脉搏。
跳得很快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。
林默环顾四周。水池,空瓶子,铁皮柜子,通风口。
通风口。
他抬头——天花板的通风口直径半米,铁栅栏锈迹斑斑。如果他能爬进去,也许能找到出口。
但周海怎么办?
林默看了看时间。二十分钟。
他背起周海,走到水池边,用矿泉水瓶接满水,灌进周海嘴里。周海呛了几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别……管我……”周海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“你快走……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从铁皮柜子里抽出文件袋,撕开,把照片倒在地上。照片散落一地,他蹲下来,一张一张地翻。
小周的照片。陌生女人的照片。他自己的照片。
还有一张,是苏晴。
苏晴站在警局门口,正在打电话。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的车里。
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凶手不只是监视他——也在监视苏晴。
他站起来,走到水池边。水面倒映着他的脸,和背后墙上的符号。
符号。
他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林默转身,快步走到他进来的岔路口。墙上的符号还在那里——横线在下。
他按照符号的指引,一路往回走。左转,右转,向前,再左转。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道铁门。
门虚掩着。
林默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监控室。
房间不大,大约十平米。墙上挂着六个监控屏幕,画面分成四格,分别显示着迷宫的不同位置。角落里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,屏幕上跳动着代码。
林默走到屏幕前,看了一眼代码。
是毒药成分的分子式。
他快速浏览了一遍——甲基苯丙胺,浓度0.2毫克每毫升。解药方案显示在下一页。
他点开。
页面上只有四个字:“无解。”
林默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。
这时,广播里传来一声轻叹。
“林默,你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。不如,我们来玩个游戏。”
屏幕突然切换,变成了一个实时画面。
苏晴站在迷宫入口处,手里拿着手电,正在四处张望。她身后,是漆黑的隧道。
“她来找你了。”凶手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可惜,她不知道路。”
林默冲过去,一把抓起对讲机。
“苏晴!别进来!”
屏幕里,苏晴猛地抬头,看向头顶的监控摄像头。
“林默?你在哪?”
“听我说,立刻退出去,叫支援。这里——”
广播突然发出一声尖啸,刺破了他的声音。
“游戏时间到。”
屏幕闪了一下,所有画面都消失了,变成一片漆黑。
林默站在黑暗中,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喊,从迷宫的某个方向传来。
“林默!”
是苏晴。
她进来了。